第二天起床之後,姚虎說了句:“昨晚喝太多了”。
知道他是在探我的口氣,但我又不能明說:你放心,我什麼也不會說,只好也說道:“就是,我也喝麻了。”說過之後很長時間兩人都沒再吭氣,可能都在後悔昨晚的事情。
兩人出去吃了點稀飯回來,見陳富權的桑塔拉已經停在我們住的房間門口了。
陳富權見到我們,老遠就開啟車門跟我們打招呼:“政委,聞師傅,昨晚睡得好吧?”
“還可以,陳總這麼早啊?”姚虎說。
陳富權問:“吃早飯沒有?”
“吃了,你呢?”我說。
“那走,我請你們釣魚去”陳富權說。
我和姚虎對望了一眼,姚虎說:“陳總,不去了,我們打算今天回去。”
“走,今天玩上一天,明天再回嘛”陳富權挽留道。
我說:“陳哥,算了,我和副政委都不愛釣魚。”
陳富權沉吟了一下,到我跟前將手搭在我肩膀上,在我耳邊小聲道:“聞師傅,我給你說個事。”一邊說,一邊把我拉到離姚虎十幾步遠的地方。
他從身上掏出兩個厚厚的信封遞給我,我接過一看,見裡面裝的是錢,估計每個信封裝了四五千元,我要退還給他:“陳哥,你這是做啥?”
他用手擋住信封:“沒啥,聞師傅,一點小意思,你一個,姚政委一個”。
這讓我感到非常為難,接下吧,我們什麼事也替他辦不了,萬一姚虎責怪咋辦?不接吧,又怕他說:“你咋那麼傻,到手的錢財你不要?”
我拿著兩個信封,明知故問地問他:“陳哥,你有啥事?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你是瞭解我的,有事你就直說吧。”
“其實也沒啥,就是想和你們商量一下,能不能緩上段時間再起訴?”
接著他又進一步解釋道:“你看,我也是被人騙了嘛,錢沒掙著還白砍搭進去幾百萬,我本來想找你們當官的,要麼我把土地買下,要麼你們出錢把賓館盤下,我哪怕蝕點本錢也可以,但是你們當官的就是不同意,其實你們盤下賓館掙不掙錢無所謂,反正你們是部隊,是公家,今天掙不了明天掙。我如果買下土地,不僅收不回本錢,還要再搭進去上百萬……我的意思是,你們先暫緩一下,我看能不能找個下家把這個地方接過去,這樣我可以少蝕點?”
我以為我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想,就是收下這兩個信封應該也不會有什麼麻煩,因為他只是說暫緩一下,並沒說暫緩多久,部隊就是真要打官司,也要先和王老闆打第一場,從起訴到判決,到再上訴再判決,沒個一年半載是打不下來的,退一步說,就算第一場官司很快就可以了結,第二場官司我和姚虎也可以多拖上一段時間。
想到這裡我問他:“那你估計多長時間才能找到下家?”
陳富權露出一副非常複雜的表情,說:“聞師傅,你是知道的,那個賓館根本沒啥效益,很不好找下家,我的意思……那塊地反正早晚都是你們的……”
聽到這裡我才算真正明白了,他是想叫我
們根本不要起訴,不起訴,他的賓館就可以正常經營下去,以後萬一入住的人多了,拿回本錢也不是沒有可能,即使不能全部拿回本錢,他也可以儘量減少損失,這還只是目前就可以預計到的,還有無法預計到的呢?比方說團領導換了之後,繼任領導要麼不想為前任領導擦屁股,或者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那麼,那塊土地就一直被他不明不白地佔著了__可是,這麼大的事情我和姚虎咋敢做主答應他?
我把信封硬塞進他的衣服口袋裡,說:“陳哥,其實你不知道,我跟姚副政委說了話都算不了數,今天我們就算答應你,回去之後也還是要向團領導彙報,最後由他們拿主意。”
我說團領導而沒單說團長,還是想維護部隊的利益。意思就是說,你光找團長一個人也起不了決定性作用,這要由團黨委集體做決定。但是實際上,從頭到尾都是團長加上張世材兩個人在操作,別的領導並不瞭解情況,要做出什麼樣的決定,自然是由團長說了算,那麼,他透過暗箱操作的機會也就大得多。
他嘆了口氣說道:“唉,那好吧,不過,這個你拿著,給我弟妹買點啥吧,沒別的意思,我們這麼多年沒見,很想陪你們好好玩幾天的,你們又那麼忙……”
我用力把他拿著信封的手擋了回去:“陳哥,我也不能要,一來,無功不受祿,二來,我收下了,他呢?”我指了指姚虎。
心說,這麼多年了,我為了快點把菜發走,每斤加了點錢去行賄那個貨場老頭的事你都還記著,如果我接了你的錢,不定你會怎麼樣呢。
見他還想塞給我,我說:“這樣吧,陳哥,改天我抽時間下來專門和你好好玩兩天,好不好?”
他這才作罷,和我一起回到車跟前。
他們的車開遠了,姚虎才有點不滿地問我:“你們嘀嘀咕咕老半天,說些啥呢?”
我把陳富權的意思對他說了,他說:“對,不能要,要了,我們兩個就被他套住了。”
“小聞我們回吧,回去把律師的意見彙報給團長,打還是不打由他決定”姚虎說。
其實他完全可以打個電話,在電話裡請示一下老鄭就可以了的,但他卻要回去當面請示,估計還是不想趟這灘渾水。
我以為不收陳富權的錢就萬事大吉了,沒想到,我跟姚虎仍然中了這傢伙的圈套。
-------
回到八里莊,我跟姚虎直接就去找老鄭。
老鄭聽完姚虎的彙報之後,沉默了好一會才說道:“嗯,你們先回吧,研究一下再做決定。”
關於打官司的事就這樣一直都沒有下文了,據姚虎私下透露,不知道兩位主官碰過頭沒有,反正是沒開過常委會研究這事。
幾天之後,我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沒有郵寄地址,只有“內詳”二字,但郵票上的郵戳是哈州市郵局。我開啟信封,裡面裝的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我赫然光著上身,下身搭了條薄被,懷裡摟著那位身材和面板都很好的小姐赤身露體,我和小姐都仰面
躺在**。
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去到廁所裡連信封帶照片一起燒掉了。
才回到辦公室門口,桌上的電話鈴就響了起來,我拿起電話小心地喂了一聲,電話裡傳出姚虎的聲音:“聞股長,你馬上到我這兒來一下”他沒再叫我“聞皮子”,聲音也非常著急。
進入姚虎辦公室,我見他的臉色蠟黃蠟黃,頭上溼漉漉的,好象剛出過汗一樣,估計他也收到了那樣的信。他在我身後將門關上,立即焦急地望著我,我猜他是想問:你收沒收到?如果只是他收到而我沒收到,那就說明陳富權只是針對他一個人,那他就不能對我明說了。
我坐下以後顯出一副十分沮喪的神情,過了會才抬起頭對他輕輕點了點頭,說了句:“我燒掉了”__我也沒明說燒掉了什麼,因為我同樣不能確定,他找我是不是就是因照片的事。
他這才終於明白我和他是真正的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了,憤憤地說道:“你那個啥球朋友嘛?真他媽不是東西!”
有那麼一瞬間我感到很內疚:因為如果我沒那麼強的好奇心,就不會提出要去見陳富權,自然也就不會中他的圈套。可又一想,就是去見了陳富權,如果我們不去吃飯,吃了飯不去娛樂中心,去了娛樂中心不和小姐進房間,進了房間不和小姐發生關係,那陳富權再怎麼居心不良,又能把我們怎樣?要怪的話,最終還得怪自己。
再說了,每做一樣你姚虎不都是同意了的嗎?就算你不同意,不去見陳富權,那這官司是打還是不打?只要打官司,就一定要面對陳富權,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以我們這樣毫無社會經驗的人和他這樣閱歷豐富的人打交道,早晚會鑽進他的套子裡去。
一想到這個陳富權,他身上的變化讓我非常吃驚,當年他出面為村民組織大白菜的時候,一副忠厚朴實的模樣,貨運站老頭隨便卡他一下,他就束手無策了。現在,除了他的身體比年輕時敦實了些,氣質比年輕時老練了些,最重要的是,他已經是一個奸詐狡猾的商人了。
但是站在陳富權的角度看,他可能也是出於無奈吧?如果他不是受了同樣是奸商的王老闆的騙,如果不想挽回他那幾百萬的血汗錢,估計他是不會採取這樣下三濫的手段的。之所以要這樣做,他可能是想到團裡既然派了副政委出面,應該就由副政委全權處理他與部隊上的糾紛,那麼,把姚虎搞定不就搞定了一切嗎?至於我,只是他順帶著搞定的而已。但他沒想到姚虎根本沒有決定權,而且還沒有收他的賄賂,只好寄出殺手鐗,意在警告姚虎和我:“別壞我的事,你們的把柄在我手裡!”
從種種跡象分析,老鄭不僅收過王老闆的好處,還收過陳老闆的好處,而且也早就著了他(或他們)的道,所以老鄭才不敢和他們鬧翻臉。
既然明白了陳富權主要針對的不是我們,而只是警告我們一下,也就不會有大的麻煩。想到這裡,我無奈地衝著姚虎苦笑了一下,說聲:“我回去了?”
他不說話,朝門口擺了擺手,意思是你趕緊走吧。我知道他很氣惱,但是,這個時候任何語言都顯得很多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