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長為什麼不想放過付軍呢?因為他還了解到,付軍不光搗騰212,還賣油和輪胎,不僅這樣,在老鄭的心裡,還為付軍記著一筆舊帳呢。
老鄭在會談會晤站當站長的時候,有次去找付軍要車為會晤站置辦生活用品,他想利用返空車順便從邊防打車柴火回家,所以,就要求付軍給派臺大車,付軍卻沒有同意,兩人因此鬧得有點不愉快。還有次廖正天騎車帶著一個女的在街上閒逛,被人看成是付軍報告了老鄭,老鄭私下對處長老馮說過,付軍因此知道老鄭因為派車的事還他心存芥蒂。
幾件事連在一起,看樣子付軍就凶多吉少了,但是付軍卻出奇地躲過了這一劫。
部隊精簡整編八年之後,團一級機關又要恢復股的建制了。
精簡之前,軍需和財務分別是單獨設立的股室,現在則合而為一了,同時還增設了技術保障處,團裡由原來的三大機關變成了四大機半,許多在裁軍的時候改由戰士擔任的職務也恢復成了幹部。
動輸上以前的老股長早就轉業了,目前就付軍一個人,全團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懂得車輛管理的來。而付軍在政委找他詢問過之後,就趕緊收手沒再和老黃攪在一起,所以,在研究付軍任運輸股長的時候,就只有團長一個人反對,按照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自然順利通過了。
而在軍需和財務上的幾個助理員中,因為我任正連時間最長,也只有我懂得財務,由我出任股長便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張世材則因為任正連的時間還沒有達到規定的年限,他的命令就只是營房股代理股長。
對於我來說,如果廖正天沒有喝醉酒撒酒瘋,如果我沒有為處長出具那張證明,那麼,這個股長就不一定是我。股長屬於副營級,相當於地方上的副科級,如果回到地方,卻連副股級都算不上,僅管這樣,這也是我人生中的一個小小的**。
股裡總共四個人:被裝助理廖正天、出納唐志海、接兵的時候就是我的排長的給養助理汪崇啟。雖然,他們有的職務比我低,但是他們的資歷全都比我老。
有的人天生就對權力充滿慾望,假設是他職權管理範圍內的事情,哪怕是點點權力他都要抓在手裡,如果沒有透過他的首肯,你是絕對辦不成事的,他不僅會把這點權力用到極致,更是想方設法使手中的權力越變越大,為了達到這一點目的甚至不擇手段。我甚至遇到過不少這樣的人,當他有事求著你的時候,臉上現出的是燦爛的陽光,而你有事求他的時候,他的臉卻陰得象要出水一樣。
我同樣喜歡有權的感覺,手裡有權,別人就會尊重你,巴結你,而手裡沒權,別人就會輕視你,冷落你。但我又崇尚自然,追求心安理得,從來沒想過要去刻意追求什麼權力。因為我知道,任何事物都具有兩面性,有得就有失,當你得到權力、得到實利的時候,說不定也會失去一些別的、你並不願意失去的東西。
當我在辦公大樓二樓的大會議室裡聽到團長老鄭手拿檔案,用他那有點特別的嗓音宣佈:“任命:……聞平為××軍區××師××團後勤處軍需財務股股長……”的時候,心裡不僅沒有半點喜悅,反倒是沉甸甸的,我任副班長的命令也是老鄭宣讀的,但那時聽他宣讀命令卻要令人歡欣鼓舞得多,因為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嚮往和希望。
不管是團長的關照也好,政委的關照也好,亦或是我自己的原因也好,總之現在是得到了這個股長的職位,但天知道,我又會失去些什麼?
散了會,廖正天、汪崇啟和唐志海三人一起走出會議室,我跟在他們後面邊往外走邊沉思著。聽見主席臺上的老鄭大聲叫我:“小聞,你等一下”老鄭走過來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說:“走,到我辦公室。”
進了門他就直接稱呼我的新職務:“聞股長,怎麼樣啊?這麼年輕就副營了,感覺如何?”
他這是在暗示我:是他把我提起來的。正想說些感激的話,卻聽老鄭接著問我:“你下一步有啥打算呢?”
一想到廖正天等人我就滿面愁容:“連長,暫時還沒有想好怎麼做,等哪天我專門向你彙報好不好?”
“多動心思,多動腦子,大膽工作就是,在後勤呆了這麼多年,至少業務上你還是可以的吧”他說。
我點了下頭,說:“明白了,連長。”
老鄭從鼻子裡嗯了一下,說:“好,你回去吧,好好幹!”
後勤的小花園邊上,廖正天,張世材等人正在議論著什麼,見到我立即停止了議論,還隔著好幾步,張世材就大聲說道:“哥們,你他媽的高升了該請客哦?”
我說:“你不也一樣嗎?”
他說:“你耳朵不好是咋的?老子們是代理,你才是正式!”玩笑中有股酸酸的味道。
我笑笑說:“代理股長還是股長嘛,要請我們一起請。”
廖正天說:“不行,就該聞股長你請,這麼多人就你高升了你不請誰請?”
汪崇啟也幫腔道:“小聞,你要不請客小心我不叫你股長,叫你‘新兵蛋子’哈!”
我連忙笑著說道:“好好好,沒問題,下午下班以後到劉大師扒肉館,咱們吃扒羊肉去,怎麼樣?”
汪崇啟說:“這樣嘛還差不多。”
邊說著話邊來到處長辦公室,處長見到我也是呵呵笑著說:“呵呵,聞助理高升了,要請客哦。”
我說:“我就是來請處長的,今晚下班後劉大師扒肉館,請處長一定去哈!”
即便他們不提,我也打算請大夥熱鬧熱鬧,不為別的,就為和他
們搞好關係,方便以後開展工作。但是,他們這樣一提,反倒有點象是被他們逼著請客似的,心裡多少有些不舒服。
多年以後我才明白,其實人的心理活動要遠比說出來和表現出來的複雜得多。就拿這次職務晉升來說,儘管你認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你也未表現出趾高氣揚的樣子,甚至有時還曲意應承著別人,但只要你比別人強,你就對別人形成了傷害和威脅,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被放到了他們的對立面。
出頭的椽子先爛,都明白這個道理,但是,當有機會出頭的時候,卻沒有多少人抵擋得住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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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馮的同年兵都當了團長,他接的新兵已經提為副營了,而他仍然還在正營的位置上踏步,所以早就心灰意冷了,大小事情全部交給副處長處理,自己成天鼓搗一些從邊防找來的奇形怪狀的紅柳根,昔日身上那股豪爽勁頭再也見不到了。
當我為老馮打掩護的時候,原本是做好了以自己的前途做代價的心理準備的,卻沒料到因此而提前晉職。若非提前調為正連,那麼,這個股長就有可能是那三個人中的任何一人了。
汪崇啟被一個自己接來的新兵領導著,自然是萬分不自在。
這人幹什麼都不行,但是孤立起人來卻是十分內行。他要麼和廖正天兩個人在辦公室裡嘀嘀咕咕,要麼邀約其他幾個助理員去飯館吃飯故意不叫我,吃飽喝足以後,一群人面紅耳赤、嘻嘻哈哈地從街上回來。
對待汪崇啟,我雖然一直尊重他,事事都與他商量著辦,但他仍是不買帳,今天找處長明天找團長,強烈要求換個股室。
我翻過他的帳,對上對下都從未核對過,庫存相不相符說不定他自己都不清楚。如果想找他的麻煩那是非常容易的事,但考慮到他是個老同志,混到這一步已經算是很倒黴了,便任由他去,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只要別耽誤了連隊的供應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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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裡召開第一次會議,我把服務中心、服務社還有農場和牧場的負責人都叫了來,還請老馮也參加了。
簡單講了幾句之後,我在會上提出:一週之內各單位仔細盤點一次,財務上與各連對一次帳,最後把清理和核對情況報給我。
我是想透過查帳全面瞭解一下股室的情況,以便做到心中有數,老馮表態要大家全力支援我的工作,廖正天和汪崇啟他們看在老馮的面子上,也都老老實實答應下來。
在所有的帳務中,財務方面要數農場最為複雜,特別是農場的成本核算,尤其不容易做到精確計算。財務帳只用一個幣種記帳,還時常把我弄得焦頭爛額,而給養帳卻要分為許多品種,比如大米、麵粉、黃豆、清油等等,就更加複雜了。汪助理從來沒有學過記帳,他所記的帳是個什麼樣,想都能想象得出,但是,給養帳還不是最難的,最難要算被裝帳。
大到帳篷、被褥、皮大衣、皮帽子,小到領章、帽徽、針線包,僅品種就有幾十上百種,而且許多品種還要分出不同的規格和型號,如衣服、鞋帽等等就要分為一二三四號直至特號。有的品種還規定了從一到八年不等的穿用年限,這就需要統計出不同年度的兵應該發放的不同品種。人用的如此,牲畜用的也大同小異。而在這些物品中,還分了價撥類和調撥類,所謂“價撥”就是掏錢買。
如非一個很專業同時又很有責任心的人,是難以將這麼複雜的被裝帳務處理得十分清楚的,每盤點一次也至少要一個星期時間。
然而,開完會不到半天功夫,廖正天就給了我一份他負責的被裝帳餘額表,這明顯就是在敷衍我,估計連庫房都沒有去過。
我接過餘額表看了看,不經意地問道:“與庫存核對過了吧?”廖正天嗨了聲說道:“都對著呢,就那麼些東西,有啥對頭?”
我“哦”了一聲,然後大聲地叫隔壁的保管員:“小景,把鑰匙拿上,我們一起到庫房去看看”卻見廖正天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大聲說道:“股長,這就沒有必要了吧?”
我看著他的臉平靜地問道:“怎麼沒有必要呢?”
廖雙手一攤,說:“你這是明擺著不相信我嘛。”
我說:“老廖,這你就扯遠了。我去庫房也就是隨便看看,主要是想有個大體的瞭解,要不,哪天團裡或上級部門來檢查,我什麼也不清楚,怎麼向他們彙報呢?”
他見我執意要去,只好說道:“要不,我叫一下處長我們一起去?”
我說:“也好,那你先把另外一套鑰匙給我”(庫房要求雙人雙鎖)。廖正天很不情願地把一大串鑰匙遞給小景,然後向處長辦公室走去,我則讓小景隨我一同去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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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短時間內將這麼多種類的物品全部清點一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說,如針線包之類的差幾個就差幾個,也算不上多大的事。
因為曾經看到過廖正天往車上裝這馬匹裝具,我就只是讓小景打開了馬匹裝具庫房,庫房內的馬鞍只剩下了兩三具,並且已經破損無法使用,而餘額表上卻顯示還有相當數量的馬鞍___顯然是有問題。
我想先向處長彙報一下,畢竟他是直接領導,而且,說不定他也清楚事情的原委,但是,我從庫房回來以後,卻始終都沒有見到他和廖正天的
身影,於是我就直接就去了團長辦公室。老鄭聽完我的彙報,神色嚴峻地站起身在我肩上重重拍了兩下,說:“你現在就回去,寫個書面的東西給我。”
我在微機房裡簡要寫了份情況彙報,正要準備打印出來的時候,下班的號聲響了,團長打電話問我:“小聞,怎麼樣啊,寫完沒有?”
我說:“團長,快好了,正在列印。”
老鄭在那方沉吟了一下說道:“好吧,明天一上班就給我。”
我說聲:“好的。”
然而,團長還沒來得及召開會議研究我所反映的問題,師軍需科的楊助理就已經帶著一臺大卡車,直接就開進了後勤庫區。
緊接著,處長讓通訊員來叫我到他的辦公室開會,我一坐下,楊助理直截了當地說道:“以後團裡就不要再設馬匹裝具帳了,所有餘額歸零,庫房裡的裝具我今天全部拉走”“馬都沒有了還要這些裝具做啥?”
我沒吭氣,處長和廖正天都說:“楊助理說咋辦就咋辦吧。”看樣子,他們處理馬匹裝具是得到了師後勤部首肯的,至少是楊助理知情,但是收入卻不知去向。
老鄭知道以後,氣得他將我寫的那份情況彙報揉成一團,重重地扔進廢紙簍裡,恨恨地罵了聲:“操他娘!”
沒有了帳和實物,馬匹裝具的事也就無法查下去了。我仔細核對了一遍各個點上報過來的帳戶餘額表和庫存清單,除了服務社以外,其餘各點的庫存清單都只有庫存數,而沒有具體的單價和金額__等於沒有帳,我便打算先從規範這些地方的帳目入手開展工作。
然而,處長卻要派我去軍區學習搭建塑膠大棚,他說:“聞股長,軍區通知在二團召開大棚搭建現場會,養豬種菜是你們軍需上負責的事,你去吧。”
我只好答應:“好吧,我去。”
過去,北方人過冬只有老三樣:洋芋、白菜和蘿蔔,偶爾能見到菜販子從南方販過去的蔬菜,價格卻比肉還貴。人們待客時不是比餐桌上有多少山珍海味,而是比誰家的新鮮蔬菜多。自從興起種植反季節蔬菜以來,北方到處都可以見到用塑膠薄膜覆蓋的溫室和大棚,凡是南方生長的蔬菜北方也能種出來了。
從二團學習回來,我就帶著從連隊抽調來的十幾名戰士組成的種植班,用軍區免費供給的鋼架和薄膜,在炊事班旁邊的大菜地裡搭建起幾十座大棚。
公路邊上那兩排在我新兵入伍時還只有一人多高的小白楊,現在已經長成幾十米高的大樹了,為便於採光,不得不將白楊樹砍掉,留下間栽在白楊樹之間的沙棗樹阻擋風沙,這個時候,沙棗樹所起的作用反而要比文人筆下讚譽有嘉的白楊樹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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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我在經過後勤大門的時候,總會遇到一箇中等個子的哨兵微笑著跟我打招呼:“股長好,上班了?”、“股長好,下班了?”開始我只是隨意地朝他點下頭還個禮,時間一長我便留意起這個哨兵來,見這個哨兵雖然長得比較黑,但還挺精神的。這天下了班,我便特意在他跟前停下來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叫龐大偉,我又問他家是哪兒的,他說四川的。
我猜想他是想調到後勤來。
在連隊,白天黑夜都要站哨,晚上不能睡個囫圇覺,白天則像根木頭似的一杵就是一兩個小時。於是我問他:“你是不是想調到後勤來?”
果然他說道:“嗯,就是。”
我問:“那你會種菜嗎?”
他說:“會,我們連的溫室就是由我負責呢。”
我說:“那好,來後勤種菜吧,到種植班當班長。”
我每天在菜地裡跑上跑下,找民工、量角度、指揮戰士運這運那。不久,我的臉上就留下了一道比拇指還寬的斑痕,像是一隻巨大的黑蝴蝶趴在鼻樑上。萬正勳遇到我,指著我的臉說道:“你娃當心點,最近好像在走黴運。”
記得在團教導隊訓練的時候,那時滿大街全是些戴著口罩的婦女,她們凡是戶外活動時都將自己那張臉捂得嚴嚴的,就怕被晒黑了。如今,這些大姑娘小媳婦們無論是穿著打扮,還是身材氣質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她們也不再戴著大大的口罩了,而是露出一張比一張漂亮的臉蛋。
她們經常在太陽底下晒卻一點事都沒有,而我只是這麼點時間就被晒成了這樣!按說,升了職,應該算是走好運吧,可是我卻真的象是在走黴運似的。
天氣漸漸轉暖,大棚裡的黃瓜西紅柿掛起了果,菜地也就成為官兵們飯後消遣的去處。團長、政委、主任、汪副參謀長等領導一拔拔地來到大棚區,我也就一次次地陪著他們。從他們稱讚的語氣中,我預感到自己可能要當幾年的“生產隊長”了。
趙明欽副主任也許是因為工作性質與後勤的養豬種菜並不怎麼搭邊,也許是因為我與他之間的芥蒂,領導中只有他很少到後勤來。
有天我和處長邊看邊聊,處長說:“要是在冬天裡也能用大棚種菜就好了。”
我附和道:“是啊,大棚不能用覆蓋簾子的辦法來保溫,要想在冬天種蔬菜,就必須建溫室才行。”
他停下來問我:“那你會嗎?”
我說:“這我可不會,得請教那些有經驗的人才行。”
他說:“那我們去找個懂行的人來指導一下,再建幾座溫室?”“這樣一來冬天裡也有新鮮蔬菜,種植班的這些戰士也不會閒著了”隨後他又補充道。
我只好說:“行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