捱到年底,我讓服務社關門盤點完畢,又交待手下的戰士採購員去哈州提回來滿滿一車貨之後,打算回家休一年一次的探親假。
當我打好請假報告拿去找處長簽字的時候,處長卻說:“小聞你看,後勤目前還暫時找不到人接替你,你能不能再往後推推?”
坐在他對面的副處長馮成漢介面說道:“這樣吧,小聞手上的工作暫時交給我算了,反正早晚他都得探親的。”
處長只好說道:“那好吧,那就只好辛苦你了。”
回到家住了兩天,我去鎮上看望我姑媽,就在姑媽家裡,經我的表嫂、也是她的遠房表姐介紹,我認識了小自己兩歲、後來成為自己妻子的袁琴。
在她之前,我每認識一位女孩,從開始到結束都沒有那種“感覺”,這種感覺我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和前面幾個女孩在一起的時候,整個人也好像被一種無形的東西束縛住了,從思想到手腳都無法伸展開似的。
但是,見到袁琴第一眼的時候我就有了這種感覺,我認為她就是我的妻子,絕不會有錯。
我整個人也進入到一種非常亢備的狀態,常常是滔滔不絕一說就是幾個小時__也不知哪來的那麼多話!我倆除了看過半場電影(電影不好看,中途退場)、逛過一次馬路以外,其餘時間只要她不上班,我就和她要麼在她家,要麼在我姑媽家,兩人總是說個不停。有時悄聲細語,有時眉飛色舞,說到會心處,兩人同時哈哈大笑。
我也對她講了與幾個小字輩之間曾經有過的糾葛,只不過,有意隱去了許多不便讓她知道的細節。
對於龍小莉,一方面是因為姑媽認為她名聲不好,另一方面,姑媽好像也覺得,我的親事必須要由她親自把關她才能放心。我所以能夠順利從小學上到高中,也完全是由於姑媽和姑父的大力資助,否則,我也會像薛巨集那樣,早早就回家務農了。所以,對於姑姑的安排,我只能順從。
現在,姑媽見到經她先看上的人,與我也相處得很好的時候,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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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這期間,我意外地遇到好朋友薛巨集,使我和袁琴的關係又更近了一步。
這天,袁琴上班去了,我沒事就到小鎮上閒逛。適逢趕集,四鄉八嶺的人們挑擔揹包湧到鎮上。有裹著白頭巾叼著旱菸斗的大爺,也有拄著柺棍圍著圍腰、手裡牽著小孫子的大娘,有利落精幹的小夥,也有花枝招展的姑娘媳婦。許多人已經很難從穿著上區分出哪是城裡人,哪是鄉下人了。
街沿上擺滿了各種農副產品,汽車不耐煩的喇叭聲、大小牲口高低不一的嘶鳴聲、小商貶們的吆喝聲、買賣雙方的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我隨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前挪動,猛然間,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簾:薛巨集。
薛巨集穿一身部隊的舊的確良軍裝,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流露出疲憊的神色,鬍子又黑又粗,顯得既憔悴又蒼老。
他正揹著個“甲背”低頭朝回家的方向走著,我上前和他打招呼。與他握手的時候,感覺到他粗糙的手掌上佈滿了繭子。想起了我們兒時掰手勁的情景,那時他的手雖然也很有勁,但還是很細嫩的。
看到好朋友被生活的重擔壓成了這樣,我的心裡沉甸甸的。
我問他:“沒種蘑菇了?”
他搖搖頭只說了六個字:“別提了,虧慘了”就再也不願多說什麼,說還要趕回家去餵豬。我在就近的肉鋪上買了十多斤豬肉放進他的甲背裡,他也沒如何推辭就揹著肉回家了。
過了兩天薛巨集和他的妻子徐霞請我和袁琴到他們家做客。袁琴家離他們家只有大約一公里多路程,一會兒功夫就到了。一見面才知道,袁琴的父親和徐霞的母親還是遠房兄妹呢。
這時候薛巨集他們
已經和父母親分開單獨過,並且有了一個女兒,取名“薛蓮”。薛與雪同音,他大概是為了紀念在天山腳下的那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罷?
我和薛巨集都非常興奮,一邊喝著米酒,一邊聊起這幾年中他和戰友們的情況。從他那裡得知,鄭勇就在鎮上做水果生意,而李衛星則因為搶劫,正在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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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老家回到部隊已經是陽春三月。我和張世材一起被提升為副連級。
聽說在研究我的任職問題的時候,林處長說這次是機關幹部普調,聞平不屬於機關幹部。但是也有人提出:你既然要用這個人,那就得公平對待人家。最後經過折中,把我的命令下到二連,名義上是二連的副連長,但是人仍在後勤處。
我僅僅是去二連報了個到,履行了一下手續,就又坐著送我去二連的小車返回後勤了。
緊接著,黎遠生被團裡派到武漢軍事經濟學院學習,處長讓他把會計工作交給我;曾江鋒看不到重新調查的希望,終於熬不住遞交了轉業申請,提前回家聯絡工作去了;參謀長提升為市武裝部部長,參謀長愛人在服務社的出納工作也交給了我。就這樣,我一個人同時兼了四個人的工作。
每天,只要是在辦公室,我就不會有空閒的時候。許多次,都已經吹過熄燈號了,我正準備洗腳睡覺呢,卻又聽見“砰、砰、砰”的敲門聲,不是這個第二天出差要借錢,就是那個急等錢用要報銷差旅費。好不容易到了星期天,本來打算關上門專心結帳,辦公室的門卻又被擂得山響!服務社的家屬們一會兒要開提貨單,一會兒又要結帳……。
到了月末,我既要為團財務結賬、編報《會計報表》、《決算表》,又要為全團官兵報賬、發放工資津貼,還要對服務社的經營情況進行核算。
如果運氣好一點,每月的帳目一次結平,但是如果運氣不好的話,即便只是為了區區幾分錢的差錯,也會把我弄得焦頭爛額。吃飯時在想、走路時在想、睡覺時也在想、甚至連做夢都在想,直至找出了差錯將帳目結平,這才長長地鬆一口氣。
平時不僅要完成這幾項規定的工作,還要同其他機關幹部一樣參加機關的一切活動,開會、學習、整頓、點名、機關業務講座___凡此種種,每一樣都必須參加。
林處長對於我的忙碌好像視而不見,沒有任何要給我減輕負擔的意思。
我的身邊也幾乎沒有人能幫助我。張世材懂行,但他本身負責了營房上的一大攤子事,萬正勳的空閒時間倒是比較多,可他又不懂行。
只有副處長老馮,可能他認為我是他接來的兵,理應照看著我點,所以,他偶爾會來財務上看看,有時見我實在忙不過來,他就叫我把帳本給他,他來幫我打帳。
這老馮還有一項奇特的本領。一般人是同一組資料打兩遍,兩遍的結果一樣,就證明沒有錯誤,而他是左右手同時各打一把算盤,兩把算盤上的數字如果相等,他就不再打第二遍了。
我在信中對袁琴談到了一個人身兼數職的事,她回信問:“你們的領導難道不清楚,一個人同時兼任會計出納是違反財經紀律的呀?”
我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林處長見我與小裴分手以後又回家找了小龍,與小龍分手又找了袁琴,他就已經不再是逼我,而是純粹的打擊報復了。他可能以為,我單獨一個人每天經手成千上萬的資金,難保不會出現差錯,或者我會經不住**,貪汙或者挪用,那時,他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收拾我了。
我偶爾會產生念頭,讓他乾脆把我放到連隊去算了。然而,他施加在我身上的壓力卻激發了我性格中倔強的一面,反倒使我像是上足了發條的鬧鐘,嘀嘀噠噠地越發走得起勁。我總是叫自己堅持,我對自己說,堅持一個星期,過了一個星期,我又說
,再堅持一個星期,我很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堅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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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日,全軍恢復軍銜制。
我和張世材一起被授予中尉軍銜,副處長、政治協理員和幾個稍老點的助理員授上尉銜,全後勤處只有林處長一個人是少校。
幾個和林處長關係比較好的助理員都起鬨要處長請客,他倒也很爽快就同意了,一行人便興高采烈地來到服務社旁邊的飯館裡。
我喝了幾小杯簡單吃了點東西,便推說有事離開了。都知道林處長不怎麼待見我,大多數人也就與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再加上上次喝醉的事,在場的人便都沒有勉強我。
經過衛生隊,我拐進了萬正勳他們的衛生班。
過去,志願兵與軍官的服裝一個樣,外人是看不出誰是軍官誰是志願兵的,實行軍銜制以後,兩者的服裝就有了很大的區別,不僅質量和顏色不同,就是標誌也大不相同。
當我見到萬正勳的時候,感覺到他的表情有點不自然,我意識到可能是因為軍銜的事,便只和他隨便扯了幾句,仍然回到辦公室繼續和發票、數字打交道。
結完帳,卻發現庫存現金少了整整六百元,我的心裡一緊:這可頂我好幾個月的工資呢!
於是我又將所有帳目打了一遍,帳是平的,不可能是計算上的錯誤;六百元,最少有六十張,也不可能是在清點時出錯或者多付給別人了;最大的可能是少打了發票,或者多打了收據,我又將這個月的所有票據重新複核了一遍。複核完畢,天已經快亮了,可是仍然沒有找出問題所在。
這個時候,我的心情沮喪到了極點。
我想到了林雪。
自從趙明欽介紹過她之後,在這兩三年的時間裡,我除了認識袁琴這件事之外,似乎就沒有一件稱心如意的事情了。如果此時她就在跟前,我肯定會將這兩三年中積蓄起來的所有怨氣和憤怒全部發洩到她的身上,我會像對待一張紙那樣,將她揉皺、撕碎……
幸虧隨後的幾件小事讓我的情緒得到暫時的舒解,否則,我可能真的要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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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躺下,起床號就響了。
出完早操,處長在佇列前宣佈:“今天,根據團裡的安排,後勤處所有幹部到靶場進行手槍實彈射擊”。講完一些注意事項之後,他說:“司令部和政治處都打過了,他們的平均環數都在三十壞以上,我們雖然是後勤幹部,但是也不能差太遠了。”
停了會他又一本正經地說道:“咱們先說好,這次打靶如果誰打了最後一名,誰就掏錢請大家進館子。”佇列裡除了張世材沒吭聲,其他人全都表示贊同,躍躍欲試。
靶場上,我面對靶子舉起手槍,很想一口氣就把槍裡的子彈全部射出去,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然而,真那樣的話,氣不一定出得了,掏錢請客倒是肯定的了,才賠了六百,再請一次客,今年一年差不多就白辛苦了。想到這裡,我屏住呼吸,穩穩瞄準,慢慢擊發,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五槍五十環!不僅全後勤,就是在全團也是第一名。
那股高興勁,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總之,就是特別想躺到地上去打滾!
令人高興的事還不止這件。打完靶回到後勤處,通訊員給我送來一封袁琴的來信,我更加興奮;晚上,我掃地的時候,無意中從辦公桌下面掃出來一張發票,上面的金額剛好是六百元__這才是真正的喜出望外!
接連發生的這幾件小事,讓人很是開心了好幾天,我就好像是一臺快要燃完了油的發動機又給加入點油,又突突突地運轉起來。
但是,堅持到年底的時候,我實在是撐不下去了,感覺整個人像是要崩潰了一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