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草原的顏色漸漸由黃轉綠,在“冬窩子”裡呆了一冬天的牛羊群又紛紛回到了草原上。小裴的父親下了班就穿上高腰統靴,騎著他那輛紅色嘉陵摩托,到剛剛化開的水溝裡撈魚。每次我去小裴家,飯桌上都會有一大盆酸菜鯽魚。
我在連隊每隔三兩天就給小裴寫一封信,過兩三天時間也就能收到她的一封回信。與和鄭小芸通訊相比,雖然少了那份焦灼的等待,卻也沒有了收信時的驚喜。
小裴的字虯勁有力,很像男孩子的字型,這多少可以體現出她的性格來。
小裴曾對我說過她的脾氣很壞,儘管相處以來她從未對我發過脾氣,但我還是能感覺出來。每次因為爭論一件什麼事而觀點不同的時候,她總是用她那句咄咄逼人的口頭禪對付我:“爪哩?爪哩注3?”每當這時,我就只好繳白旗投降。
她問我:“你們是不是可以報銷手套?”
我說:“可以啊。”
她說:“那你給我買個二三十雙吧。”
我也沒有問她買那麼多手套幹什麼用,就立即去街上給她買了三十雙白線手套。她又讓我幫她把手套拆了挽成團。在她們家,我坐著用一隻手輕輕捏著線手套,她則站在我跟前雙手飛快地繞著,拆完了一隻接著再拆另一隻。
看著她手裡的線團慢慢由小變大,兩人時不時對望一眼,一種從未有過的溫馨和甜蜜瀰漫了整個身心。
等我下次再去她家的時候,她卻用手套線給我織了條厚厚的毛褲,我給母親寄了回去,並在信中告訴老人家,這時她未來的兒媳婦給她織的。
漸漸地,在我眼裡咋看咋不順眼的八里莊縣城,竟也因為小裴的存在而有了一種親切感。我每次走小裴的廠門前過,都會心情激動地朝裡面張望,希圖見到小裴的身影,然而,許多人穿著油膩的工作服進進出出,卻一次也沒見到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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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邀請小裴到邊防玩,她說:“我也很想去,只是不知道我媽讓不讓呢。”
我說:“試試看吧。”
辦完事適逢星期六,我小心翼翼地推開她們家院子門,在客廳裡悄悄問她:“大媽同意沒有?”
她將頭一偏,笑眯眯地反問:“你猜?”
我習慣性地摸了下自己的後腦勺,說:“猜不到。”
她露出好看的牙齒笑了笑:“同意了,我說要到三眼泉看我的同學去。”
路上,小裴坐在駕駛室的右邊,我坐在她與駕駛員的中間,她的一頭長髮時不時拂過我的臉和手背,有種麻酥酥的感覺。聞著她的髮香,禁不住想把她的柔發攥在手裡。
從沒有到過邊防的小裴對一切都感到新奇,暗堡、塹壕、鐵絲網等等,每一樣都令她興奮不已。
我一隻手打著手電,一隻手牽著她,帶她去鑽院子下面彎彎曲曲的坑道。一人多高的坑道里漆黑一片,隱約可以聽到頭頂上官兵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正一步步摸索著往前,一隻老鼠倏的從她腳邊跑過,嚇得她一下子撲到我身上,我趁勢擁住她將嘴湊了過去,她也用嘴迎合著。我貪婪地吸吮著她的舌頭,感覺到她冰涼的嘴脣竟是甜絲絲的。
我扔掉手裡的手電將手從她背後伸進衣服裡解她的乳罩扣,她卻用力地將我的手拂了開去,我卻改用一隻手摟住她的腰,將另一隻手放到了她高高的胸脯上,她又把我的手掌撥開了,但明顯不如剛才堅決,我得到鼓勵,再次把手掌放到她的胸脯上並往下一壓,五指用力一握。她深深吸了口氣,嘴裡輕輕“哦”了一聲就將頭靠到我的肩上。她的胸脯起伏著,身體在抖。這一刻,我的心尖猛地一顫,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小裴也好像就要倒下去了一樣。可就在我不能自已之時,她卻輕輕把我的手從胸口上拿了下來,柔聲說道:“我們出去吧!”我順從地彎腰拾起地上仍亮著的手電。
出來的這個坑道口位於界標不遠處的大紅柳包下,這裡以前是我和薛巨集經常複習的地方。她歡快地跑到界標跟前,抱著界標轉到背面大聲叫道:“啊__我出國啦!”然後又轉到界標正面再大叫:“啊__我回國啦!”我還沉浸在坑道里的那一幕,小裴卻似乎已經恢復如常了。
我嚇唬她:“小心,蘆葦叢裡埋伏有敵人!”
她趕忙跳到界標這邊,問:“是不是啊?”
我說:“很有可能哦,如果對方把你抓過去了,我到哪兒找這麼漂亮的媳婦去?”
她輕輕打
了我一下,嬌嗔地說了聲:“討厭!”卻也不敢再繞到界標的背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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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站長鄭遠剛特意做了幾個好菜招待小裴,我和連隊幹部們都參加了。喝了幾杯葡萄酒的她臉蛋紅撲撲的,越發顯得好看。走出會晤站的大門,連長悄悄地對我說道:“你小子有眼光啊,找了個這麼漂亮的媳婦”稍停,他又說道:“不過,以後有你小子受的。”
龍世奎、趙愛成、趙華平等幾個老鄉早就等在司務處門口了。我剛一開門進去他們就拿我倆開玩笑,龍世奎問:“你們多久辦喜事哦?”
趙華平說:“乾脆就在連裡辦了得了”。
瘦瘦小小的趙愛成甚至說:“今晚就入洞房吧,亢小明住別的地方去。”
亢小明一個勁地答道:“好好好,好好好,我們現在就走。”
小裴靜靜地坐在我的床沿上只是微笑,不發一言,時不時看我一眼,那眼神哦,可以讓人心甘情願地為她去死!
老鄉們鬧了會就知趣地起身離開了,我對她說道:“你今晚就睡我的床吧,我和亢小明去住小招待所”隨後也和他們一起出來,龍世奎卻猛地將門關上,並在外面死死地拉住門把。
我扭回頭問她:“你一個人睡怕不怕?”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說:“你快去吧,我才不怕哩!”
再次開啟門的時候,老鄉們早就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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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棗樹開花了。
淡黃色、米粒般大小的沙棗花布滿了樹枝,成串成串的,濃郁的花香瀰漫在整個邊防站四周。一陣風吹來,人人都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一口氣,恨不得把所有的香氣吸進肺腑;戰士們有的將沙棗枝折下,插在裝有清水的酒瓶裡放置在窗臺上,有的則紮成束綁在高低床的床架上。
溫室裡的西紅柿和黃瓜也都熟透了,機要參謀成天拿著部120照像機,對著滿架的黃瓜和西紅柿拍來拍去,有幾張照片還被軍區《人民軍隊報》刊登出來了。
連裡又新分來了兩名幹部,一個是排長梁紅軍,另一個是電臺臺長廖正天。他們倆也和我一樣,從軍校出來又回到了老連隊,只有老班長汪晉輝分到一連當排長去了。
在汪晉輝身上,我真正看到了什麼叫做“百折不撓”。他連初中都沒有畢業,曾四次參加軍校考試,前三次都落榜了,如果換成別人早就放棄了,他卻憑藉著自己身上那股永不言敗的勁頭,最終考上了軍校,也為自己爭取到了一種別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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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夏季,軍需股用汽車拉著各種型號的服裝為邊防官兵們換髮了八五式新軍服,幾十年的“二塊五”便永遠退出了它的歷史舞臺。看看現在的軍裝多威武,多漂亮啊,而那時,僅僅只是多了頂大蓋帽,只是從服裝上把軍官與士兵更明顯地區別開而已,別的待遇基本沒變,就已讓許多人激動不已,羨慕不已了。難怪社會上廣泛流傳著這樣的順口溜:“老大哭,老二笑,老三掙了頂大蓋帽……”
團裡用電話傳達了我和梁紅軍、廖正天定為二十三級正排的命令,我也從財務股為自己領回了第一個月工資。
連長說:“司務長,正式提幹了,該請客了哦?”
我說:“好啊,沒問題”。
說罷就叫炊事班的一名新兵,從司務處搬了一箱啤酒和幾瓶白酒放到小招待所,自己開了收據將錢交了,又去溫室裡摘回幾個黃瓜和西紅柿交給龍世奎,讓他再炒幾個熱菜,最後開啟幾瓶罐頭。
晚上,連隊幹部們一起聚集在小招待所裡,因為會談晤站代理站長鄭遠剛提升為師教導隊隊長,馬上要離開馬王廟了,順便也邀請了他。廖正天帶了瓶“杜康”放到桌上,梁紅軍都已經坐下了,卻又跑回去掂了瓶“狀元紅”過來。
我提議第一杯酒,把今晚的意思說明之後,就把酒瓶子交給連長,請他當司令。廖正天拿起他那瓶杜康正要開啟瓶蓋,站長制止道:“小廖,就喝司務長的川曲吧,別喝雜了。”廖正天遲疑了一下,把那瓶酒放到了一邊。
連長端起酒杯站起身對大家說道:“來,今晚我們借司務長的酒,先祝賀老連長榮升。”於是,大家都站起來一一與老鄭碰杯。
連長又倒了第二杯酒接著說道:“這杯酒呢,我們共同祝賀司務長順利提幹,也歡迎
林排長、廖臺長回到連裡工作。”桌上的人又都趕忙把自己的杯子倒滿,一齊站著把杯子舉到手裡。
喝完了第二杯,連長又倒了第三杯:“啊,這個__司務長的工作幹得不錯啊,這一年來,我們連的伙食比往年好多了,不僅農副業生產上了軍區報紙,帳上還節餘了好幾千元錢,各項工作也都取得了成績”稍停,他又說道:“當然啦,這與在座各位的努力配合,特別是站長的大力支援是分不開的,來,為了我們連今後的工作更上一層樓,大家乾杯!”
七八個人齊聲大叫:“幹__!”一仰脖子將酒倒入嘴裡。
酒過三巡,連長先是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一口乾了,接著倒了三杯酒放到他的面前,然後用一支筷子壓到三隻酒杯上,表示誰要與他爭當司令就得先喝下這三杯酒。接著輪流打通官,每人跟前三個酒,將一個滿杯分倒入兩個杯子裡,一隻杯子盛三分之二,另一隻杯子盛三分之一。輸兩下的就喝多的,輸一下的則喝少的,如果三下都輸則依照“通官三不過,應官悄悄過”的規則進行。
划拳時如果出二是不能出食指的,而是將食指彎曲,伸出拇指和中指,這與四川的習慣正好相反,四川人划拳除“大旗不倒”外,不能單獨出中指,因為在南方,有些地方的人將中指視為男性**的像徵,那是罵人的。而在本地,如果同時出拇指和食指表示這是“手槍”,對方會很不高興。
一桌子人邊划拳邊拿我開玩笑。連長說:“司務長,你物件上來那晚上是不是幹壞事了?”
我連忙說:“沒有,沒有,亢小明可以作證,我與他就睡在這兒的”。
站長鄭遠剛一本正經地說道:“嘿,小聞,可不能先上車後買票哦?”老鄭講笑話自己從來不笑。他在會晤站代理站長,與我不僅不是直接的上下級關係了,在生活方面會晤站還多少要依靠著連隊,有時叫我幫他捎點肉菜,有時從連隊買點麵粉什麼的,記著時,就把錢付了,記不著的時候,也就稀裡糊塗就這去了,所以,我們相互之間說話也就隨便了許多,有時還開開玩笑。
我說:“嘿嘿,那是當然,這點覺悟我還是有的。”
連長又說:“你現在是正二八經的軍官了,其實做點大人的事也還是可以理解的嘛”。
我說:“不行啊,站長剛才還‘哼哼’教導我呢”說完自己先笑了。過了會,我又自顧自說道:“再說,這才領到第一個月工資,要啥沒啥,那也不是說做就能做的。”
站長“嗨”了一聲說道:“要啥呀?你看當初我和你嫂子,連床都是借的,做飯的時候隨便找塊木板往地上一放就當菜板,你嫂子也沒說不讓我那啥。”
原本他們是拿我打趣,可聽站長這樣一說,我還真有點動心了:結婚是早晚的事,只要小裴沒意見就行。可我不想讓大家老是拿自己說事,便藉機轉移話題,我說:“對了,站長,你和嫂子是咋樣認識的啊?”
站長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你嫂子追我的唄,你看你,那麼漂亮的丫頭都跟你跑到邊防上來了,我不比你長得帥啊?”
說著說著,有人又把話題扯到了新婚之夜,最後說起幾次的問題,站長說:“啥幾次啊?我就一次__從天黑到天亮。”聽了這話,滿桌子的人鬨堂大笑,他卻仍舊緊繃著一張臉。
都在你言我一語地說笑,卻不知道廖正天什麼時候把那瓶杜康打開了,他一手端了杯酒,一手拿著酒瓶,走到站長跟前把站長的杯子斟滿,說:“站長,我敬你一杯。”
站長坐著沒動,問他:“為啥敬我?”
“不為啥,就是敬領導吧。”
站長說:“我現在又不是你的領導。”
廖正天仍舊舉著杯子:“那就為以前你是我的領導,感謝你對我的關照。”
“我可沒關照過你”站長仍然不端杯子。
“那祝賀你高升,該行了吧?”
“剛才不是一起敬過了嗎?”
連長見狀只得出來打圓場:“來來來,我們一起敬站長,站長,祝你在新的崗位上萬事如意,步步高昇。”
站長這才把酒端起來喝了。
都以為是站長不想把酒喝雜了,才讓廖正天下不來臺的。但是後來我才瞭解到,那年選送報務骨幹去教導隊的時候,站長原來是想派另外一名戰士去的,不知廖正天託了什麼關係,團裡點名要讓廖正天去,所以站長心裡一直對廖正天有點彆扭。
廖正天表面上是敬酒,實則有點向站長示威的意思,這才落了個自討沒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