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蕪正坐在窗前梳頭,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笑聲,聽著聲音,是茗貴人。
她站起身來,果然看見茗貴人一身盛裝地走進來,身後還跟這兒那日的宮女,蓮沛。
看見青蕪,茗貴人的笑聲便止住了:“塔娜格格,今兒精神不錯,怎麼打扮起來了。 ”說著招呼道:“舒魯,還不快幫你主子梳頭。 ”
舒魯聽出她話裡的諷刺之意,憤憤不平地站起來,正想說什麼,青蕪忽地出口打斷了她:“舒魯,既然茗貴人都這麼說了,你就過來給我梳頭吧。 ”她倒也不退讓,轉身便在凳子上坐了下來:“娘娘自己看茶,坐坐就回吧,塔娜要梳頭,就不陪娘娘閒話了。 ”
舒魯聽見青蕪的這一竄話,差點沒笑出聲來,忍著笑走到青蕪背後道:“格格請坐,奴才這就為你梳頭。 ”
主僕二人自顧自梳頭,倒把茗貴人晾在了一邊,茗貴人氣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卻也說不出什麼話……想了半晌方道:“這宮裡就舒魯一個宮女嗎?別的呢?”
青蕪頭也不回,打量著鏡子裡自己的模樣,緩緩地道:“別的自有其他的差事要做,不是個個都像娘娘身邊的人那麼閒的。 ”
蓮沛臉色一變,憤憤然看著青蕪,後者只是淡淡一笑,並不管她。
茗貴人連討了兩個沒趣,惱怒地道:“說起來格格這宮。 倒可以算得上是東西十二宮裡最冷清的了。 ”冷冷一笑,又道:“你別忘了,皇上永遠也不會來。 ”
現在她對青蕪地言語裡已經沒有了以前的避忌,將這話直白地說出來,含笑得意地等著青蕪的反應。
“你怎知他不會來?”青蕪訝道:“皇上說過這話了?”
“格格好大的忘性。 ”茗貴人冷笑道:“蓮沛,你幫格格提個醒。 ”
蓮沛一臉得意地道:“皇上昨兒下了旨,只要格格您還活著。 就當不了娘娘。 ”神色彷彿這個旨意是她下的一般。
說完了,便向青蕪看去。
沒想到青蕪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二人正納悶,又聽她道:“皇上說不封我為妃,何曾說過不來這裡了?”
茗貴人倒吸了一口氣,失笑道:“格格該不是還指望著皇上的寵幸吧?”
“他為什麼不能來?”青蕪索性跟她裝傻到底,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從她們進來,青蕪便是一副和氣的模樣,說什麼也不生氣。 倒弄得二人不知道如何發作,茗貴人愣了一下,沉吟了一會,道:“格格該不會還不知道皇上地意思吧?”
“皇上?皇上有什麼意思?娘娘知道?”青蕪微笑道:“塔娜倒覺得皇上說不定還會來。 ”
“你不要……”蓮沛一下子忘了尊卑秩序,指著青蕪便要說話,茗貴人擋住了她:“格格,皇上對蒙古后妃的態度,宮裡面地人誰不知道。 格格昨天不是才出此下策強闖養心殿麼?結果還不是臊一鼻子的灰。 ”
這話說的十分厲害,就算是塔娜格格再好的性子,也難免會被激怒,茗貴人正等著,沒想到青蕪只是微微地揚了揚嘴角:“娘娘不是蒙古人?”
“我是滿洲正白旗的……”茗貴人止住了,沒有再說。
“包衣的女兒?”青蕪微笑著說:“怪不得這麼小家子氣。 ”說著搖搖頭。 看向了鏡子。
舒魯忍不住地“撲哧”一笑。
茗貴人氣的面紅耳赤,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包衣在滿語裡就是奴隸地意思,而茗貴人香茗並不是選秀進來的,而是宮女。 父親是正白旗的包衣,這想必與漢軍旗出聲的人來到底要高貴些,但是到了宮裡,也少不得因為這個遭人輕看了去,青蕪竟然當面說出這樣的話。 她心裡難堪至極。 又羞又怒,正不可收拾之時。 只聽青蕪又道。
“蒙古的后妃數的上來的倒是有幾個,端順妃,恭靖妃,靜妃,還有皇后。 ”青蕪笑意淡淡,語鋒凌厲:“娘娘說,要要是把方才娘娘說地一番話告訴這幾個人,你在宮裡的路,會不會更難走一些?”
茗貴人臉色煞白地看著她,咬著牙道:“這些事她們心裡都知道!”
“大家心裡心照不宣是一回事。 ”青蕪有意放慢了語調:“要是沒有人說出來,頂多生生怨氣也就罷了,要是誰明著挑了出來,你覺得會如何?”
茗貴人臉色越發難看。
青蕪抬起手,將舒魯的動作止住了:“梳什麼,橫豎又不出去。 ”她站起聲,轉過頭往榻上坐了:“還不快給娘娘看茶。 ”
“不必了。 ”茗貴人冷冷地看著青蕪:“你到底想說什麼?”
“什麼想說什麼?”青蕪拿起一卷書,淡淡地道:”塔娜只是喜歡清靜,娘娘沒什麼事少來走動一些,有什麼事別牽扯到我就好了。 ”她抬起頭:“我還要睡覺看書,沒有時間去做搬弄是非那種無聊的事。 ”
茗貴人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久久說不出話來。
她原本想借著青蕪情緒最低落之時說一兩句譏諷的話,以洗昨日之恥,沒想到青蕪不但不傷心,放而比平日更淡然了幾分,倒將她駁了個體無完膚。
“其實,以前娘娘不是這樣。 ”青蕪抬起頭看著她,忽然響起了那日她被陷害用墮胎藥害她之時她淡淡地表情和清冷的目光,一瞬間有些恍惚,等回過神來。 面前已經沒有人了。
“茗貴人走了?”她問了一句。
“可不是嘛。 ”舒魯讚歎道:“格格幾句話就說的她這個樣子,奴才在一邊看著心裡不知道有多爽快。 ”
“傻丫頭。 ”青蕪搖了搖頭,繼續看書。
這個“傻”也不知是在說她,還是在說茗貴人。
這後宮裡地女人都傻,被別人關在了牢籠裡,自己也將自己關了起來。
那麼清高桀驁的茗貴人,也變成了這般反覆無常。 挑撥是非,只恐天下不亂的小人之流。
但是青蕪清楚。 茗貴人這樣的頂多就算得上是跳樑小醜,真正的高手在後面,就是那個一臉溫柔笑容的恪妃。
她記得自己被太后軟禁起來的時候她還是恪嬪,不知道又使什麼手段爬起來了。
想到這裡,她從書裡抬起頭來,嘆了一口氣——就是她還“屍骨未寒”地時候福臨都有心思封妃,真不知道這皇帝地心是什麼做地。
想著想著。 一絲淡淡地幽怨攀上了眼角。
“好格格……”舒魯道:“你為何不真的將茗貴人說的這些話告訴皇后娘娘去?到時候看她還怎麼神氣?”
青蕪失笑道:“我要是去說這些,和她又有什麼分別?”她說完,臉色悄然一變,失聲喚道:“舒魯……”
“格格怎麼了?”舒魯納悶地看著她。
青蕪手收緊,抓住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靜妃……靜妃娘娘……薨了?”
舒魯疑惑地問:“格格不是早就知道了麼?還哭過幾次呢……奴才都勸不住。 ”
青蕪站起身來,書“啪”地落到地上……記起以前的事時,因為回憶太過洶湧,大悲大喜之下她忽略了一些細小的枝節。 此番想起來,心口如被誰用拳打了一下般地,一陣抽痛。
“我們……我們去永壽宮。 ”青蕪失神地說,往前面走去。
“格格”舒魯忙走上去扶住她:“怎麼忽然又想著要出去了,好歹梳了頭髮……”
“不……”青蕪攔住了她:“現在就去。 ”
……
進入永壽宮地時候,守在兩邊的太監看見青蕪都有些疑惑。 直問要不要通報恪妃娘娘,青蕪搖搖頭說不必了。
徑直往後院去,繞過了迴廊,走到靜妃生前住的那個偏僻的院子裡,剛到門口,忽然聽到裡面叮咚有聲,似乎是誰在彈琴,琴音婉轉動聽。
青蕪微微詫異,走進院子,琴音越發清晰了。
雖然是夏日。 院子裡還是一片冷落悽清。 琴音聽起來,越發地清越蒼涼。 撥挑之間,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彈琴人的悲傷和迷茫。
青蕪緩緩走近,停在了傳出琴音的門前。
“格格……裡面死過人……”舒魯小聲地提醒。
她話一說出口,裡面的琴音卻驟然停住了,裡面傳出一個低低的女聲“誰?”
青蕪頓了頓道:“是我。 ”
“你是誰?”聲音裡帶著冷冷地防備。
“塔娜。 ”青蕪回答。
“原來是塔娜格格……”裡面的人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將門拉開。
青蕪怔了一下,看清楚面前的人,微微吃驚:“是你……”她說完,立馬後悔了……面前這是靜妃的宮女殊蘭,但是她見到殊蘭是在靜妃的宮裡,那是靜妃對她說自己是塔娜。
但那個時候塔娜還沒有進宮……殊蘭後來一定會知道那個塔娜是假的。
而自己這麼一說,等於說自己就是假地。
但是殊蘭彷彿並沒有想到這點,微微側了側身子:“格格里面請。 ”
青蕪微微鬆了一口氣,抬步走進去,看見迎面的房間裡駕著一架古箏。
“剛才是你在彈琴嗎?”她問:“彈的什麼曲子。 ”
“紫竹調。 ”殊蘭淡淡地道:“娘娘生前最喜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