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敵人陣營裡潛伏數年,朝思夢想回到自己的隊伍裡,和同志們一起,向反動派衝殺。
他曾經無數次在夢裡夢到自己與同志們並肩,把蘊滿仇恨的子彈射向敵人。夢到和親人們同志們相擁在一起,含著眼淚,看那升起在城頭的鮮豔紅旗。不料,今天竟是在這等緊急的情況下,和自己的同志相認!
他這會兒的想法:“-如果老申同意,自己就和手槍隊的同志們一起戰鬥,同時撤走。這樣的戰鬥,正是我渴望已久的!”
他心裡有個聲音道:“看了那麼多自己人在反動派的屠刀下丟了腦袋,今天,能和同志們一起並肩戰鬥,我死也死個痛快!”
申強冷靜了許多。他看出了對方的想法變化。他搖搖頭:“不,你走!現在出了危險叛徒,你應該快走!你的目標太大,太容易引起敵人注意。再說,你在敵人堆裡時間長,這本身,就很值錢啊!”申強又儘量用輕鬆的語氣說:“老呂啊,咱們算是剛剛認識的老戰友了。我想,咱們以後還有並肩作戰的機會!來,老呂,後會有期!”申強伸出了手。
呂行和申強一握手:“那好,後會有期!”
幾分鐘後,申強已經坐在了家居小院對面的麵館裡,還是在上次看到盧秀兒發訊號的角落位置。這個位置,光線暗淡,從小街上,和自己家的樓上,都看不清這個角落。而從這裡倒是很容易看清外面和家裡的樓上外走廊。
申強已經取了手槍,別在了腰上。
在他的上衣內口袋裡,有一張由租界巡捕房總探長簽發的證件,上面註明,持此證者,乃是租界巡捕房特別聘請的祕密偵探,希望中國政府各級官吏及機構,對持證者予以工作上的便利關照。
這是一張貨真價實的證明檔案。申強還從來沒有使用過。而到了眼下,如果是一般情況,憑申強在洎江下的功夫,這證件不掏出來,也不會有大問題。如果遇到緊急嚴重情況,這證明只要能夠擋上一擋,夠他拔出槍來的功夫,這證的作用也就完了。
像申強這樣貨真價實的共產黨人,假如被叛徒出賣,敵人叫上了勁,申強就是用證明檔案把自己埋起來,也無法脫身。那時唯有拔槍衝殺,爭取殺出一條血路!
今天情況特殊,到目前為止,申強還無法確切斷定發生嚴重情況的原因。但是,根據呂行報告的最緊急情報,洎江地下組織必須立即開始全面大撤退!大轉移!
申強作了決斷!
他腦子裡迅速地勾畫著大撤轉的緊急步驟。
他想:“--給蘇區的緊急情報,應該尚在傳送中,佘老闆可能已經到了老費家中-----我這個家,是個重要的點,隊裡弟兄和老代表那邊,都可能隨時找來這裡-我得守在這裡,除非敵人找到這裡來-----小薛應該快到了,讓他傳達我的決定意見,啟動緊急聯絡網,速度最快-----
如果敵人在小薛之前趕來,我唯有全力投入早已經策劃好的緊急撤退行動-----響槍殺敵示警!十華鐵圈他們小組弟兄當可快速將全面警訊傳到隊裡,以及老代表那裡-”
申強要了一碗麵。
他坐在角落裡,透過麵碗上方嫋嫋的絲絲白汽看自己家門口的動靜。面吃到嘴裡,沒有一點味覺。
申強把桌上的醬油和
醋都倒進麵碗裡一些,慢條斯理地吃著。
麵館的夥計過去時看他一眼,過來時又看他一眼。終於疑疑惑惑地走過來,假作擦桌子,鼻子到醋壺口那裡猛一吸氣,趕緊轉身,捂住口鼻來了一個大噴嚏。
申強凌厲的眼神一掃,立即又和藹了。他這時候,心明眼亮,知道夥計在想什麼。笑道:“夥計,我這,可能是有點著涼,嘴裡沒味道。”
他那一眼,讓那夥計心驚,心想:“這有錢佬,平時總是笑眯眯的,剛才那一眼,可真是令人心寒。還是躲著點好。”夥計點頭陪笑,趕緊走開了。
一輛賣木偶的小手推車唧唧呀呀地從小街上過來,到了麵館門口。
那麵館的夥計叫了一聲:“喲,薛哥,你這可真是少見啊,有日子沒從我們這裡過了,發了財啦?”
薛哥笑道:“發個雞巴毛的財。我這小本買賣,賣一個財神爺,賺的還不夠一碗麵錢。”
夥計笑道:“薛哥說笑話了。我又不找薛哥借錢。哎薛哥,怎麼樣,進來吃碗麵?我請客。”
薛哥道:“我還真有點肚子餓了,這樣吧,你給我上碗肉絲麵,也別你請客了,給我多上點油湯就行啊。”
夥計道:“薛哥您總是這麼客氣。您上次還請我一頓,這人情,我沒法還了。”他把薛哥讓進來,“薛哥,靠窗戶還是靠門口?”
薛哥道:“這些日子生意不好,不好意思見人,還是坐裡頭吧。”
夥計道:“好咧,一碗肉絲麵,多加熱湯。”他顛顛地跑進廚房去,去關照廚師,給自己的朋友薛哥多加點肉絲。
小薛一屁股坐在申強鄰桌邊,低聲急促地說:“隊長,省城方面緊急通知,老費失蹤,省委有同志出事被捕。省城那邊覃部長他們正在尋找落實老費下落,同時在省城那邊安排同志轉移撤退。要求我們洎江採取防範行動。老佘已去了老費家。無論結果如何,老佘會來這裡-老代表已經離開家,正在設法通知老費負責聯絡的組織同志。隊長?”
小薛說得快而急,字字清晰,他的最後一聲低呼,意在詢問,“隊長你都聽明白了?怎麼辦?”
申強道:“我聽到了。小薛,今天剛才,已經有了新情報,我們必須提前進行大撤退轉移行動!你先吃麵,我考慮一下。”
他緊張地思考著。“-----兩套緊急應對方案,用哪個合適?現在情況萬分危急-----而毀敵交通設施任務,關聯著蘇區軍民反圍剿戰鬥-----”
小薛一抬頭,夥計從廚房裡出來,一大碗麵,熱氣騰騰。
小薛笑問:“這麼快,轟我走是怎麼著?”
夥計知小薛是說笑,也笑道:“這樣,薛哥,您每天到我這裡來坐,吃不吃麵,您自己定,好麼?”
小薛樂了:“好啊,你小子要我的生意收攤子啊?嚯,這麼燙。”小薛他實際上心裡著急,拿起醬油,嘟嘟地倒,試試面,不燙了,呼呼地囫圇吞起來。
夥計去招呼門口一個客人,回頭看一眼,有些發傻,“今天的客人,是怎麼了?嘴裡都沒味道?天氣好像是不大好,容易著涼。”
申強低聲道:“小薛你去,通知我的山貨公司,櫃檯上的二掌櫃三掌櫃都成,就說宋老闆通知,省城貨款收不回,買賣砸了,全部出貨。”
小薛愣
了,慢慢嚥下一口面去,也低聲複述道:“宋老闆通知,省城貨款收不回,買賣砸了,全部出貨。”
小薛的複述,一字不差,只是他聲音微微顫抖。
申強說:“對,就這麼說。這是第二套緊急撤退轉移的通知令。”
小薛手中的筷子一下戳到了麵碗外面。
申強的心裡極不是滋味。他想,“老費,你就是沒出事,就這擅自行動一下子,你也是個混蛋!洎江的組織,多不容易打下的一攤子,這一撤,等同是半毀了!”費烈要是站在他面前,他能一拳打出去。
小薛放下面碗,對過來的夥計朋友說:“兄弟你給我裝的太多了。好吃啊。謝了。這是面錢。”
夥計說:“今天我請。”
小薛說:“你要養家,不容易。不用找錢了。我下次再來。”說著話,他已經快走到門口。
麵館夥計向門口送了幾步,看見薛哥走得飛快,剛剛走到他的推車跟前,就來了個瘦瘦的樣子很老相的老闆買他的木偶。兩人說幾句,生意沒做成。薛哥走了,老頭進麵館來了。
-知道費烈住址的地下組織的同志不多,佘老闆是其中一個。
之前,老代表在一家商鋪賬房裡,和老鬱見了面。
稍等一會兒,佘老闆來了。
老代表要佘老闆去老領導老費家裡祕密搜查。
佘老闆真真吃了一驚。
佘老闆和費烈認識,可以追溯到好幾年前。那時候,費烈還是工人糾察隊的一名大隊長。他的語言和行動,常常使佘老闆等一干投身大革命的工人群眾驚佩。
共產黨轉入武裝鬥爭,費烈在洎江省城上海一線來往,並曾經負責領導洎江共產黨籌備中的地下武裝手槍隊。申強被撤職的那段時間,費烈還一度兼任過臨時隊長。費烈膽子大,技藝高。唯一缺點——佘老闆認為——就是有時候膽子過大,做事情欠缺仔細考慮。在老佘心目中,無論怎樣,老費都是對反動派鬥爭的一把好手。
當面聽到老代表下達的命令,佘老闆先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轉頭看看老鬱。
老鬱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迎著佘老闆的目光,老鬱說:“老佘,不能隨便懷疑同志,你我同心。老費人都不見了,你去他家裡看看。有任何可以給反動派留作證據的東西,都得拿走。”
佘老闆道:“哦,這倒是應該的。”他想起,這方面,過去曾經有過多次經驗教訓。有同志在大馬路上被敵人懷疑扣留。敵當時並無確鑿證據,卻在之後的搜查其住地時,發現共產黨檔案。
佘老闆這樣想著,卻聽老鬱繼續道:“老佘,搞地下,你比我見得多。要什麼考驗都挺得過去,不容易。”
見老代表和老鬱都很認真嚴肅地看自己,佘老闆腦中估猜,心劇烈抖顫:“是,我明白。”他的兩手攥拳,指甲扣進手心肉裡。
老代表撥出粗粗長氣,說:“我們這邊去省城的弟兄應該到了。我們要等省城那邊的訊息。
老發同志剛才又來了一趟,我們最重要的內線,這次要撤出了!”
老鬱和佘老闆互相看一眼,說不出話來。這潛藏在洎江敵人心臟裡的同志,是誰他們都還不知道,只知道如無此內線,洎江地下黨組織已經完成的一些重大任務,都根本無從談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