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老闆仰臉向天,望著陰暗的牢房天花板:“我如果聽你的?”
老惠笑了:“不是聽我的,是聽政府的,聽國民革命大業領袖的——這樣,老丁,你本來就是我的領導,過來了,你還是我的領導。專員加少校軍銜,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丁老闆看向老惠,目中光閃:“你讓我無路可走啊老惠。”
老惠收起笑容:“老丁,你怎麼這麼想?這不像是你一向琢磨事情的路子嘛!你面前這兩條路,都是實實在在的,實打實的,任由你選!當然了,作為你的老同事,老部下,嘻嘻,我勸你走光明大道。”
丁老闆咬牙:“我坐過牢,也受過大刑。”
老惠點頭:“當然,我知道。我也很欽佩。所以我定的方案就是,或者你過來當我的上司,或者你被政府處死——這樣,既乾脆利索,不影響政府部門的工作,也不必多費弟兄們的力氣。”
丁老闆問:“你不怕我騙你?”
老惠仰臉打個哈哈:“笑話!我跟你老丁一起共事多久了,還不瞭解你?再說,你在這邊的功勞簿上,已經有了功勞記載,只是獎金被兄弟我先借用了——老丁啊,你同意轉變,過來了,好多事情我們一起做,你還當我的領導,我對你,一百個放心。你會騙我?絕不會,哈哈!好了,不多說了。對你這樣的聰明人,說多了也都是廢話。”
老惠轉身就走。
兩個拿繩子麻袋的打手向丁老闆走近一步,兩步。
丁老闆長嘆一聲,說:“老惠,我聽你的。”
老惠大喜轉身,過來拉住丁老闆的手,向小門那裡走,回頭說:“弟兄們,有勞了!上酒上菜!”
小門有兩重,走過去,一間小會議室模樣,當中擺了一張大圓桌,碗筷酒杯都擺好了。
酒菜上來,幾個偵緝隊員都向丁老闆敬酒,口稱“丁專員今後多提攜”。
老惠還拿了一張相片給丁老闆看。相片上是個漂亮女人。
老惠說:“老丁啊,這是我那相好的乾姐妹,過兩天就來隔江,我給你們介紹一下。後面的,就看你的了。你是會耍筆桿子的文人。這美人,聽說就喜歡像你這樣的-----”
老丁簽了“轉變檔案”。吃飽喝足後,他向老惠說了地下黨最新任務內容——本來這機密由他一個人掌握——又商量了怎麼“完成”這任務-----
後面幾天裡,老丁像在雲裡飄。
老惠相好的乾姐妹來了,果然和老丁談得來,舊詩詞新文學,天上地下**,兩人很快便如膠似漆。
丁老闆食髓知味,精神頭起來,只覺所見所感覺,完全是一個新天地。他想:“我過去真有些像老惠形容的,實在太偏激太蠢了。那種提心吊膽的苦行僧日子,我是怎麼過來的?真是白活了幾十年-----”
想得寬些,考慮到了自己在地下組織中的位置,還有聽聞過的地下黨的某種隊伍,他向老惠說:“老惠啊,咱們這可是冒著極大危險的幹法,要小心萬分。我籤的那檔案,還有委任狀什麼的,你讓上峰藏好了,千萬不能讓多的人看見知道了。還有,我們辦事的方式,還要細緻些,不能有絲毫
大意!”
老惠笑道:“老丁你放心。我的脖子也是肉長的,我知道腦袋掉了就安不上了。哈哈。你的委任狀什麼的,在行營偵緝處保險櫃裡,只有副處長以上的人才能見到。功勞簿工資單什麼的,也都是化名編號。前幾天你見過的那幾個弟兄,都是從行營那邊直屬偵緝隊調來的,叫做什麼‘專項小組’的成員。都知道咱們這兩個專員的重要厲害,直接和他們的命還有前程都連著的。他們絕對守密得很。
嗯,你說的還要仔細辦事方法,很對。我們再細細商量一下-----”
細細商量的結果,是“抓重放輕”,“抱西瓜不理芝麻”。其實,兩人都知道,交通線上走行的再輕的人和物,都具備相當的重要性。但為了挺得久一些,撈得多一些,他們時而“放放手”。
就在前幾天,兩人商量好了——上級黨組織遲早一定會發現有問題,會進行調查。一旦有了風聲,他倆立即撤退!
不料,地下黨組織的調查動手竟是這樣快,這樣出其不意地來臨!
--丁老闆動如疾風。
他雖是文人出身,為適應地下工作需要,也有意地偷偷學了一些動手技術。
被老惠拉進投靠政府隊伍中後,又從專項小組成員那裡學練了一點。
這危急關頭,丁老闆一步竄到了櫃子邊。
他並不去開櫃門,而是伸手去了櫃子後部,櫃子和牆的縫隙之間。
那後面,掛了一支手槍,是他準備應急用的。小賢小應都不知道這支槍的存在。
丁老闆的主意已經在剛才瞬間拿定。
“-如果老惠完蛋,我投靠了政府的祕密也絕經不起老容他們密查。加上小賢小應能提供各種現象情況,我也一定是死路一條!一不做二不休,幹!
小賢小應一時反應不過來,不會立刻擋我的事,老容也沒拿槍,就是老牛一支槍-----老牛的槍要是稍轉向,老惠是比我強得多的硬手,一定能夠在短時間內發動佔上風。
再說,我突然起動,取槍在手,先一槍斃了老牛,後面就全好辦了。
槍響了,就會驚動外面哨卡和巡邏隊-----”
他的手握到了手槍槍柄。隨即從固定在櫃子背面的槍套中,將槍一拔而出!
左手已經等在半道,急速握住槍上部,拉動上膛-
突覺右手使不上勁,隨著左手拉動,右手的槍也整體滑動。
一陣劇痛從右肘部向前向後向大腦竄動。
他“啊”地叫出一聲,兩手鬆開,手槍跌落下去。卻並未落地,被一隻手在快接近地面處一撈而起。
滿腦子驚懼和痛楚,丁老闆左手托住右肘部,瞪眼看著自己右臂。
他的右手臂,此刻詭異地垂曲,呈現一個不正常的角度。
他心中驚懼萬分,身體轉動一些,隨著眾人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後。
站在他身後的,正是剛才還病怏怏地躺在躺椅上,連氣都喘不勻的那“同志家屬老頭”。
老頭腰背挺直,目光如電,手中正是丁老闆剛剛從櫃子背後緊急拔出的手槍。
丁老闆身體尚在轉動中,口中冒出一個字;“你?”
他腦中此刻因為痛楚而格外清明,他深吸一口氣,就要張嘴大聲叫嚷!
就見老頭身影一晃,丁老闆只覺腿下一軟,頸子一側有什麼一碰,還沒完全轉過去的屁股一側也遭重重一擊,整個身體輕飄飄飛了起來,腦中閃過念頭:“-----這是什麼樣的殺手?”
他失去了知覺。
小應小賢兩個嘴都微微張開,吃驚地看著。
他們都一直十分相信聯絡站兩位上級。這一陣子發生的事情,讓他們實在反應不過來。
他倆看看殺氣騰騰的老牛,面色冷峻的老容,還有剛剛顯露了一手功夫的老頭,再看看面色慘白的老惠,開始迅速地明白了個差不多。
他兩個的家中犧牲親人,都是匯流排長老容的戰友熟人。正因為老容對他兩個知根知底,才特地要了來,作為交通線重要苗子培養。
他兩個最相信的,自然是老容。
這時候老容手裡也握了一支手槍,開始說話,聲音冷峻如刀:“老惠,你還有什麼話說?”
小應小賢這時候,再一次幾乎不相信他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就見他們一向佩服敬重的老惠,兩腿打起抖來,說話聲音也發著顫:“老容同志,老牛同志,老,老頭同志,”他顯然看出來了,起先裝蒜,現在神威凜然的老頭,才是現場最高指揮員,“都是老丁,老丁他攛掇,他害了我們同志,好幾撥,又威脅我。這個,首長,老頭首長,老容首長,老牛首長,我被老丁害苦了。我一直就想向組織上揭發老丁這個大壞蛋。我要立功贖罪!立功贖罪!”
老容冷冷道:“老子算是瞎了眼,居然就沒早些看出你們這兩個軟包蛋,兩個壞蛋來!”
老惠喃喃道:“我也曾經殺過反動派-----刀在脖子上要落下來時候,那種味道,不一樣,不一樣-----”
老容怒道:“老子就曾經上過刑場,老子豁出去,以為死定了,結果老子命大沒死!反動派想唬住老子,他們是做夢!他媽的,你不是說過,腦袋掉了碗大個疤麼?你個狗日的膽小鬼,和老丁一起,害死了我們多少同志了?”
他說得生氣,手中槍口在老惠眼前划著圈。
老惠哆嗦道:“都是老丁,他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這幾個月,有五次,啊不,六次了吧?這個,老丁都知道。”
老容忽地想起了什麼,看看小賢。
小賢臉色泛紅,問老容:“老容同志,二十天前從這裡過去的老關同志他們兩個出事沒有?”
老容用槍口划動,命令道:“老惠,你說!”
老惠看看小賢小應兩個年輕人怒氣越來越盛的臉,囁嚅道:“都是老丁-我聽老丁說,老關他們兩個,已經,這個,都是老丁的罪過-”
小賢和小應都同時愈發憤怒。
老關是小賢的親叔叔。父親叔叔們年幼時候,家裡貧窮,只供老關上了學。老關參加了共產黨,參與組織暴動,建立蘇維埃,不僅讓幾個侄子都參加了紅軍,還動員自己的兄長弟弟投身革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