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車員阿肥其實早就不肥了。只是,男人的外號一旦上身,被朋友同事們叫順了嘴,一般是要一直叫到你死為止,除非你換個地方生活,跟過去說“再見”。再或者你成了家,老婆比較在意你的不雅外號,朋友同事會尊重些,有些場合會叫得少一些。
阿肥沒有換工作的想法。鐵路上大多都是鐵飯碗,他拿到一個不算容易。他當這“運轉車長”——守車員,也是經過了託人找關係送禮,訓練考試當學徒,才終於穩定,並且出師定了級,算是把鐵飯碗抱牢了的-----
守車員工作,雖然時間多在車廂裡過,風雨來了還是常常要遭罪的。在窗子裡如果有時看不清外面前面,得把腦袋伸出去看。要是跟拉煤的列車,煤末子能把人白臉撲成黑臉。
守車員要隨車調整上班時間,有時候幾乎等同於連軸轉,很辛苦。
阿肥不怕,他年輕,從小還喜歡練些武功,身體好,能頂住有時候連續的亂班安排。
只是因為上班時間不固定,他長期堅持的練武,漸漸稀疏了。
身體因為停了練武,吃喝比以前還好——時有出車津貼,手頭寬鬆了一點點,他胖了起來。
這年頭,大多數人都還營養不良,他的胖,簡直就是個小奇蹟。
同事們給他起了外號,阿肥。一叫就叫開來了。
開始阿肥還不以為意,“想肥的人多了,有幾個肥得起來?”他還有些得意。
大半年前,家中來信,催他婚事,阿肥也已經常想這事時候,瞄好了一個同事的妹妹,試探了兩次,得到回話。
那女孩子居然嫌阿肥肥!
這年頭,這樣的嫌棄不多見。“也就是在這大城市裡,他媽的女孩子有戲看有電影看,還有什麼說書的,把女孩子的心都弄花了,不知道這年頭男人難得長胖-----媽的,我練武的時候,那身材-”
只是,那是過去。眼前這常常看得見的女孩子,需要自己努力,才有希望追上。
阿肥把練武撿了起來。
經過一段日子練武,不僅肥肉大半消失,身體棒得像牛,武功居然也比過去長了一截子。
只是外號一時間是去不掉了。
阿肥倒不是特別在意。他想好了,等自己的婚事辦妥,成了有家的大男人了,再有了孩子,同事朋友們自然會小心些,不然的話,阿肥就板起臉來和他們談一談。
阿肥板臉是有倚仗的。他的依仗是他的身體和武功。
在同事圈子裡,阿肥真要較勁,沒人敢和他對抗。
阿肥到底年輕,肥肉練下去一些,功夫練起來一些,他平時就有了些凶氣。
有一次兩個也練些功夫的同事,想試試他們自己的功夫,也想給時而露出凶悍之氣的阿肥一些教訓。
兩人約好了,同時動了手,從阿肥的兩側發起攻擊,一人捉住阿肥的一隻胳膊,同時發力。這稱作“二龍奪珠”,要把阿肥擰成個“低頭麻花”。
阿肥兩臂腰腿發力,先向兩側一推。
這一招也有名稱,喚作“力士開山”。
兩“龍”感覺來力甚大,立刻發力前頂。
阿肥呵呵一笑,兩臂力量突轉一百八十度,由向外推改成了向裡合,自己上體微微後仰,將兩“龍”拉到了一起,兩龍頭臉相碰,砰地一聲響。
一個滿面是
鼻涕眼淚,另一個鼻血滲出。
阿肥鬆了手,笑道:“你兩個,想要找老子麻煩,還要練幾年。”看看流鼻血的,覺得無大礙,說:“鼻骨還好,算你運氣。要不是老子擋得住你們,老子的胳膊只怕現在連訊號燈都舉不起來了!”
兩個同事知道阿肥說得不假,兩人本來準備狠狠擰阿肥腦袋到地,讓他徹底服軟的。
結果輪到兩人服軟。
一個說:“以後不敢了。”
另一個說:“阿哥,我以後聽你的。”
阿肥見邊上一個極瘦的同事一直在看,面上有驚懼之色,便笑道:“麻桿,你不用怕。老子從來不欺負不惹老子的人。你要遇到事,老子可以幫你料理了。”
“麻桿”年歲比阿肥大好幾歲,人瘦極,是以有“麻桿”的外號。
他面露羨慕之色:“肥哥功夫好厲害!”
阿肥一愣,不由好笑,心道:“這麻桿老哥,不會來事,這會兒還叫老子肥哥。”他一時倒也不在意,伸出寬厚壯實的手,在麻桿肩上拍了拍,“可惜你不是練功的料,不然,老子把這身功夫教給你一半,你在這省城地面上,就是想遇上對手,都不容易!”
麻桿本來好像想閃開,終還是挺住,受了阿肥輕輕兩拍,嘴裡說:“肥哥功夫深,輕些拍我就好。我聽說書的說,‘那漢子在夥計肩上拍了一拍,夥計頓時半邊身子麻了,掙扎不得----’”
阿肥大笑:“哈哈,麻桿你還有這麼個學說書的本事!看來,老天很公平,讓你瘦得像根麻桿,嘴皮子卻是不差!”
麻桿惶惑說:“肥哥說笑了。”
阿肥又伸手作要拍麻桿肩膀狀,麻桿嚇得一哆嗦。
阿肥笑道:“好了,你幫我送這位鼻子出血的老弟去水管子那裡洗洗。以後,你最好不要跟我提這個‘肥’字。”
麻桿似乎想過來了,連忙說:“是,是,阿——老哥。”
忙不迭照阿肥的吩咐,扶那慘了臉相的同事去水管子那裡了。
阿肥走開的時候,隱隱聽見麻桿在勸那位受傷的同事。
“-你功夫深,能深過阿,阿老哥去?就是一樣功夫,你的身子骨,能跟他比?你看我,我這樣的,四個五個都不夠他一下子,我就不找這個倒黴-----”
今天阿肥上班,出一趟南行貨列押運活兒。
一切正常,阿肥站在守車邊上地面,舉起訊號燈,向車頭老司機那裡發出訊號。
貨列移動。
阿肥跟著移動的守車走兩步,一手拉住扶手,輕輕一躍,上了守車。
他大咧咧地向車下的鐵路同事點頭招呼。
守車剛剛搖擺出站口,阿肥就進了守車裡面去。
他帶了點豆腐乾,還帶了一小瓶酒,他得把它們藏好一些,後半夜的時候,吃喝了禦寒。
一個小站晃過來,阿肥到車門外,向站上工友打了手勢招呼,“挺好”。
小站很快晃到列車後面,不見了。
阿肥伸頭看看前面車頭位置。
車頭嗚地叫了一嗓子,雄赳赳地向前,拖著好幾十列車皮貨,不停向南。
阿肥腦袋身子縮回來。
他忽地感覺到有些不對:“咦,好像有人上來了?”
看看周圍,他自己又搖頭:“這不是活見鬼麼?怎麼會有人
?”
就覺得車門那裡一閃,定睛一看,可不,一個人進來了!
進來的人,身材極瘦,鐵路制服穿在他身上,就好像半截兒筷子裹了一層黑醬,細細的。
“麻桿,是你啊!”
阿肥鬆口氣,又驚詫地咧了嘴:“你來幹什麼?”
麻桿微笑,本來因為瘦而顯大的眼睛閃閃發亮。
“肥哥,我來替你一下。”
麻桿的語氣,不像是商量,倒像是對阿肥的關照,不可拒絕,更有些命令的意味。
阿肥愣一下道:“媽的,這怎麼回事?麻桿,你他媽的小子要幹什麼?”
麻桿繼續微笑道:“倒是沒他媽的太多事,老子說替你一下,阿肥你就讓我替你一下,大概走不到天亮,也就完事了。”
阿肥悟道:“啊,你小子搞走私偷運?說!你小子走私什麼東西?分多少錢?媽的,你小子是不要命了,居然好好日子不過,搞這些名堂!”
阿肥說著,腦子裡在想:“老子有老子過日子的小九九,才不幹那些冒險的事情呢!運鴉片?那可是被政府捉了要傾家蕩產的-那樣,老子還娶個屁的媳婦-----”
麻桿微微搖頭:“阿肥,跟你說了,你一時也不懂。你就照老子的話做就是了。回頭有你的好處。你要是不——”
麻桿的腦袋還在微微晃動,阿肥倒是笑了。
“哈哈,麻桿,老子還從來沒見過你這般說話。媽的,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跟你說,老子上班幹活拿錢,對得起家裡對得起,這個,政府。你個老小子,啊,老子過去怎麼沒看出來,你還會這一套,居然跟我說話一口一個老子的。”
阿肥的思維有些亂了。
主要還是面前這個同事麻桿,說話口氣太大了,比自己的上司組長段長,甚至站長,都還牛皮。
“這豈不是太不把老子阿肥放在眼裡了?”
阿肥看了看麻桿細瘦麻溜的身材,確定麻桿沒帶什麼硬火之類的。他忽地笑了,說:“麻桿,老子不管你老小子搞什麼鬼,起碼你自己得有兩下子,才能幹一些偷雞摸狗的事情吧,就是鼓上蚤時遷時老哥,他除了能翻牆上樑,那手上也是有幾下子把式的,你麻桿——”
阿肥心中這時候,甚至有了些對麻桿的憐憫。
“也許麻桿還有同夥,也許他的同夥,也就是跟他差不多的,比他強不了多少。就是強許多,還能強過政府去?起碼,老子不能聽麻桿的,老子這要是由他想幹什麼幹什麼,那就可能上了當,被這弱不禁風的瘦猴耍了,說不定,他就是一個人想幹些偷盜勾當-----”
阿肥邊說邊想,卻見麻桿也笑了。
“阿肥,你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就你,想不聽老子的話,擋住老子辦事?哼。”
阿肥也樂了:“麻桿,你老小子蚊子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說話間,一步邁出,伸手就捉麻桿的左手腕。
他這一動也有名稱,“公雞叼蚯蚓”,叼中後,腳下滑半步向前跟進,另一手配合,一個別臂反轉,“老子須下手輕點兒,像麻桿這樣的,手下重了,他的胳膊就折了-----”
“公雞嘴”叼中“蚯蚓”時候,阿肥心中微微一凜:“媽的,平時沒注意,總是看麻桿可憐,沒想到他人像麻桿,這手腕子,好像挺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