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前，闞老的外甥施展手段，把一個老軍閥安頓在上海的漂亮姨太太弄到了手。
那女子美麗溫柔善解人意，兼加是時髦女學生出身，懂外國文，識中國禮，把個年輕的大藥房大股東迷了個暈頭轉向，成天貓在上海的祕密安樂窩裡，沉湎於**。
年輕大股東把業務交給自己最信任的手下，偶爾過問一下生意情況。
知道生意越做越好，開啟的生意渠道越來越廣，收入的金錢越來越多，他很得意地總結：“只要有本事，有頭腦，拿槍桿子不如拿筆桿子——拿筆桿子沒有時刻的生命危險。
拿筆桿子不如撥弄算盤珠子——撥弄算盤珠子，可以清楚知道什麼地方來錢快，富貴榮華怎麼掙。
自己撥弄算盤珠子，不如請到高人替自己盤算打點——箇中高手比我會賺，我自己還可以開心玩，一點不耽誤青春好年華----”
趕到舅舅的公館時候，已經夜深。
舅舅居然一反近年來的平日早睡習慣，在書房裡等他。
舅舅還是使用多年來一直對他的稱呼。
“小子，你小子瘦了。”
年輕大老闆聽出舅舅語氣中的疼愛之意，心下鬆了些，恭敬道：“舅舅，您老人家特地等我，小子心下不安。小子瘦了不打緊，只要舅舅身體康健，就能為國家為國民革命大計大事出謀劃策，為民眾——”
“行了行了！”舅舅擺擺手中柺棍，打斷了外甥的吹捧。
“你小子，老子說你瘦了，話裡有意思，你小子聽不出來才怪！不要跟老子打馬虎眼！”
外甥有些心慌，看看舅舅眼神，知道有些不對了。
不過，他和犧牲了的表弟一樣，性格與舅舅的性格有許多相似之處，其一就是，不想承認的事情，不到山窮水盡，絕不輕易鬆口。
“舅舅，小子最近到上海，因為一些事情，耽誤了，沒早些到南京來看望您老人家，是小子的不是。其實小子的事業沒那麼忙，只因小子才疏學淺，沒能把實業儘快做得更大。還有，就是小子最近在想，怎麼樣能夠發揮咱們大家庭的這個，潛力，對，潛力，把生意做得更大些。”
他注意到，自己這幾句雖然是胡扯，卻吸引了舅舅的注意力。
他相信，像舅舅這樣的老傢伙，要想琢磨誰，算計誰，一定會有相當的準備。舅舅當然不會對付自己，表弟死了，自己簡直就是舅舅的親兒子一般。
舅舅已經留了話，所有的實在錢物，都在他們二老走後留給外甥。
是以，他和舅舅之間天生的，並從小就不斷積累的親情，大大加厚了，他已把舅舅舅媽當成自己親生父母一般。
這樣，自己做的某些事，還是不讓舅舅知道為好，免得他老人家擔心。
舅舅的手杖頭輕輕在地板上戳了一下：“繼續說。”
年輕大老闆卻不知說什麼好了。
舅舅開始凝神聽他說，他卻已無詞。說到最近生意，他還真地沒有詳細過問。
他注意的是錢袋子。
就在接到舅舅急招電話之前一小時，他還查實了一次銀行裡的錢數。
錢數說明了生意的興隆，以及更加輝煌的撈錢前
景。
外甥如是想——“不知哪裡的生意出了什麼問題，先籠統說一下吧---”
便說：“舅舅，最近兩個月，幾個公司的收入都漲了。”
舅舅鼻孔裡哼一聲道：“是漲了。另外，你小子弄女人的本事也長了。”
外甥大吃一驚，望著舅舅，不知說什麼好。
舅舅見他窘迫樣子，卻朗聲一笑：“你小子慌什麼？這也值得你慌？
弄幾個漂亮女人，算什麼？
只要家裡不鬧，你小子身子骨頂得住，那就是風流倜儻的幾段故事，你小子要是出了大名，那就是讓大多數男人眼睛發紅的佳話！
眼下，你弄的一個，不就是北邊一個老傢伙的編外偏室麼？
我聽說了，你安排得不錯，也探了北邊那老傢伙的口氣。
那老東西都他媽的快斷氣了，就是為了他的兒女家裡人分財產的事著想，也不會硬要扯住那女子不放吧？
老子託人探聽的，和你小子打聽到的一樣——那老東西大致同意放手。你小子繼續安心享你的豔福就是了，不必擔心這方面有什麼妖蛾子飛起來——
假如真有什麼人想在這方面鬼扯胡扯，找你的麻煩，你找老子來說就是！”
闞老露出了多年來漸漸隱藏磨去了的語言稜角，罵罵咧咧，對某些人某些事，滿不在乎！
外甥心中大大感動。要不是怕老頭子過於激動心臟受不了，他都要給老爺子磕頭道謝了。
他望著眼中冒出些厲色的舅舅，說：“謝謝舅舅！小子一定把這事情處理好了，不給舅舅添心煩——”
不料，舅舅的眼中之凶悍，急劇增添！
“小子，我問你，你的公司，買賣藥品的公司，是誰替你打點的？”
外甥一愣神，隨即坦誠回答：“是龍老二，他替我打點食品加工公司，弄得不錯，我請他轉到藥品公司，也弄得不錯----他讀過私塾，還曾經在藥店裡當過夥計，雖沒學成醫生大夫什麼的，如今讓他幹買賣藥品這一行，也算把他學的，用上了。”
舅舅眼中凶悍之意未減：“龍老二？這稱呼名字，怎麼好像幫會里的傢伙？”
外甥小心翼翼地說：“此人在年輕時候，的確參加過幫會。他現在是不是還在幫裡掛名，小子不知。”
看著舅舅的臉色，繼續道：“龍老二的年紀，比小子大出將近十歲，對人脈財路，都比小子看得準，撈得穩。幾年前，小子聽了齊家公子的推薦，用了龍老二，先在食品加工公司當經理助手，一年多前調到藥品公司，就是咱們的‘寧康大藥房’，在櫃上幫忙，幹得不錯，升成了二掌櫃。大掌櫃一直身體不佳——那是咱們家的老人，舅舅您老知道的----”
舅舅點點頭，臉色見緩。
外甥繼續道：“龍老二這才升了代理大掌櫃。他做的真的很好。而且他為人還相當懂得謙讓，從不居功自傲。公司裡有些成就，他都讓大掌櫃總經理的名字頂在前頭。再不然就把小子我的名義放上，他自己退在下面----小子常常也比照一下，想想他的能力，和做生意的本事，都在小子之上----舅舅您看？”
舅舅微微點頭道：“聽起來，還是不錯的
。”
突地語氣一轉：“這樣的人，不會是共產黨吧？”
又自言自語道：“這樣的人，不應該是共產黨。”
年輕的大老闆外甥臉色大變。
這是晚上進了舅舅書房以來，第一次真正受到震撼。
他喃喃道：“共產黨？共產黨？”
舅舅卻不動聲色了，望著外甥的臉，輕輕道：“尚在調查之中，不好說一定就是。
看來，小子你對具體業務中一些事情，並不全都知道。”
外甥的神情有些木然，嘴裡隨意應聲道；“不全都知道，不全都知道。”
舅舅繼續輕輕道：“共產黨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沒當過，也沒研究過，不知道；你沒當過——我看你沒當過——大概也沒研究過，也不會很知道。
他們專門跟我們這樣的人，這樣的家過不去，這是他媽的一定的。
共產黨的事情要是成功了，我們的事情就要失敗了。
不要說什麼三民主義，國民革命，就是小子你開的那幾個不大不小的生意，全都他媽的得完蛋！
你還搞什麼女人？腦袋在不在都不好說----”
外甥大老闆年輕的臉上，漸漸升起戾氣，正好像之前他的舅舅那樣，眼睛中冒出一層層凶悍。
“他媽——難道老——我走了眼神？
舅舅，這是怎麼回事？您老能不能跟我說說？”
舅舅說：“專門有人在查——寧康大藥店吧，有些不對，銷售的藥品，量是很大，賺錢也很多，而實際購進的藥品，比賣出的藥品數量要大很多。
這些藥品具體詳細的走向，去了哪裡，現在專門人員還在祕密調查之中。
只是，政府的有關人士——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他們是幹偵緝專業的——已經大體確定，至少有相當一部分藥品，到了共產黨手裡！
這樣，有關方面長官才找了我。
這些長官，對我十分信任，而我呢，決心不辜負革命同志的信任，才找了你來。
小子，老子是瞭解你的，這才這樣跟你，來個爺倆的，這個，推心置腹的談話。
現在看來聽來，在上面實際全面負責藥店這些事的，就是龍老二吧?他難脫干係！
小子你看呢？”
外甥大老闆臉上，已經佈滿了凶悍！
“他媽——老——。舅舅，您這一說，我還真地想起了有些疑問的幾件事情----
舅舅您儘管放心，小子知道此事的關係重大，決不會對任何有赤黨嫌疑的人心軟手軟！
總司令他費了多少心血，您老花了多少心思，國民革命軍在剿滅赤匪事業上，犧牲了多少人，連表弟都——小子我知道大事輕重！
舅舅，您說怎麼辦？”
他的舅舅，一向堅決反共的闞老聽得外甥的幾句表白，提到了自己犧牲的兒子，不由心頭顫動，手杖頭在地板上哆嗦滑動，發出噹噹噹的輕響。
他盡力調勻呼吸，讓激盪的心情變得平和一些。
這就像打仗一樣，冷靜才能分辨孰輕孰重，再進一步，看出迷霧朦朧中的敵人。
當然，這一仗，不是隻由他們爺倆來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