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賈這回臉漲紅了:“你們都這樣看我做什麼?我喜歡看書,也有些書,這跟投敵當叛徒,能夠扯成一回事?他媽的——”
他忽覺不對,立刻住了嘴,面帶歉意地望著另三位。
司紅光在一邊想:“老賈這樣斯文的領導,遇到這事,也要發急----”
他有些同情地看向老賈。
另外三位,卻是不像司紅光這樣。
老孫和老勞,依舊靜靜地看老賈。
老書記則若有所思地一個個來回看。
老賈面色更加漲紅,說:“我家裡人,被狗日的反動派殺了好幾個,我跟國民黨反動派不同戴天!我投敵?我們高平縣革命隊伍就是隻剩下一個人,我也要跟反動派血戰到底!”
好像意識到自己說的“只剩一個人”不大合適,又解釋說:“我的意思是,堅決革命到底,永不叛黨!”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最後四個字,用上了入黨誓言中的一句,連司紅光一邊聽了,都有些激動。
這時候,屋外傳來哨音。
司紅光想起了,這是後方行動計劃中的一個重要步驟。
他開啟門,走出去,和一個弟兄嘀咕幾句。
進來報告說;“老書記,有第三大隊弟兄找您報告情況。”
老書記說:“好,請同志們稍等。”
他幾步到了門邊,出去,少頃,進來了。
老書記說:“同志們,老賈同志剛才這一條,說得很對,不能因為哪位同志讀書多,就懷疑他會剪貼出投敵情報信來——我們內線同志看到的告密信,字句簡明扼要,用字也並不多——按照文化水平而言,就是老勞你這樣的,文化不是很高的,也可以做出來——你不要瞪眼珠子,我不是說你就是那人。我是舉個例子。大家明白這意思就好。”
老書記的語氣一轉,顯出了果決:“情況緊迫,我們上級和有關內線同志都下了大力氣。那暗藏投敵分子的告密信,走的路線,是透過虎背鎮敵人二號哨卡,交到反動派鎮長手中!然後,由郵路走行,到達敵人本省裡最重要的要害城市洎江城裡敵人的關鍵要害部門——洎江市偵緝科!”
他這一口氣說出來,與會的另三個人,全都臉色紅了不少,緊緊盯住他的臉。
司紅光看了看另外三個,再看看說話的老書記,暗道:“從臉色上,看不出來誰有什麼不對,都有些激動,都在想‘暗藏敵人總算快要露出馬腳了’----”
老書記這時卻輕輕笑了一聲,再說話時候,司紅光聽出來,他的語氣中,已經顯出了對敵人的蔑視,和行動必勝的信心!
“洎江敵人偵緝科,據說有好幾個敵人的好手,頭腦人物在敵人圈裡都有些名氣,這大概就是暗藏的投敵分子專門向那裡投信的原因。
可是有兩句老話說得好:智者千慮,終有一失;
又一句:沒有不透風的牆。
哦,我再多加一句:機關算定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哈哈哈!
同志們一時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漏了情報出去,也不要緊。我們最新調查有了些新進展!
一是被我們打掉的虎背鎮的敵人哨卡士兵,裡面有一個,在我們強大的紅軍優待俘虜政策感召下,大半天前,終於找到我
們的第三大隊同志弟兄,說出了更進一步的情況。第三大隊同志弟兄,派人送來了訊息,下一步,就將把那位真心投誠的敵人俘虜送到這裡來——頂多就是明天上午,我們就可以聽他詳細說說,他見到的那位向敵人投送密信的壞蛋的特徵。這樣,我們就可以更加容易回想起來,是不是在哪裡向什麼人漏出了情報----
二是,我們內線同志,冒著生命危險,偷出了暗藏壞蛋送給敵人的情報信原件!
這個可能要稍晚一些,不過,頂多兩天之後,一定會到達我們這邊。
信雖然是剪貼成的,不過我相信,人做手腳搗鬼,哪裡能夠那麼絕對乾淨?比如什麼書上剪下來的,漿糊印子沾上手指頭印子什麼的——真要有那麼一個印子,那就好像人按手印,哈,總能看出一些!
好了,大家可以放心了,我們一定能夠儘快找到暗藏壞蛋!
我看,現在我們可以休會了。
我們都吃好睡好,有空多想想自己的工作,聯絡同志的情況,想起來什麼漏洞了,明天早上開會再說。
明天,進一步情報就到了。
好好休息,睡好,等到明天!”
飯菜是司紅光親自指揮兩個弟兄燒的。他把從何總站長那裡剛剛學的一手用上了,幾間茅草屋周圍,瀰漫著香氣。
飯堂就是露天地,個個盛了飯菜。因大部分弟兄和高平縣工委同志不熟悉,自然分作兩邊就餐。
放哨的弟兄輪換從哨位上回來吃。
眾弟兄個個吃得嘴邊油光光,很高興。
“---紅光哥你到底是司務長,好吃,厲害!”
“你老弟少吃些就好,看看吃撐了,話都說不清楚,是菜好吃,還是老子司務長好吃?”
“哈哈,以後只要見到你紅光哥,就知道有好吃的了。”
“紅光哥,我先還嘀咕,這一仗沒撈上打,有些虧了----這一頓吃下來,過癮,想想,也算撈回來一些。哈。”
“你老弟,哪裡有這樣算賬的?明天我還給你們燒飯,大家爭取吃胖一些,好翻山越嶺追殺反動派。”
“紅光哥說的是。哎,紅光哥,這麼好吃的飯菜,怎麼那邊幾位領導,好像不怎麼開心?”
“噓——不要亂說!領導就是領導,他們操心多,吃飯時候還要想事——你以後升官當了領導,就知道了。”
司紅光倒是也瞅見了,那幾個地方黨組織領導都心事重重地,慢慢吃飯。
他記得總指揮的叮囑,目光在領導們的臉上梭來梭去。
什麼也看不出來。
連老書記都是一臉嚴肅。
眼見天黑了,月亮升了起來,群山朦朧,顯得比白天神祕許多。
司紅光背了盒子炮,在駐地周圍幾個哨位間巡走。
夜深了些,他有些困了,準備進自己的茅草房,睡個小覺再出來替換站崗。
正要進屋,邊上草屋裡出來一人,司紅光一看,是高平縣工委委員老賈。
“小司同志,你今天做的菜好吃啊,就是油大了一些。”
司紅光有些不好意思:“老賈同志,我明天少放些肥肉。”
老賈笑道:“不要緊不要緊,我喜歡肥的。只是老孫同志肚子不大好,本不能吃多了肥
的,因為你的菜燒得好香,他貪吃了多幾口,晚上已經是第二次上茅房了,哈哈。”
邊上站崗的弟兄也笑,看看側邊不遠處,繞下山腰小道邊,影影綽綽的茅房。
司紅光也順著看過去。
月光下,簡易茅房小小黑黑,靜靜戳立。
司紅光腦中突地有電光一閃!
“老賈同志,老孫同志不會拉壞了,站不起來了吧?是不是去看看?”
老賈哈哈大笑:“不會,不會。雖然老話說,‘好漢就怕三泡稀’,老孫他也才去兩次,這——”
老賈下面的話,突地噎在了嗓子眼。
他的面容,月光下都可看見,驟然緊張!
老勞從草房裡出來了:“老賈老賈,我想起一件——”
他看見月光地裡的幾個不動人影,停住了話。
老賈的聲音顫抖:“老勞,老孫上茅房,好長時間了。”
老勞說:“哦,什麼?”
他的問聲中,有了些疑惑。
司紅光已經快步奔出,直向那簡陋茅房而去。
茅房是草竹搭成,斜坡上支起架子,讓糞便落下低處去。
開會的,守護的,人多了,特地搭建的一間方便處所。
老賈和老勞,後面跟了過來。
茅房無門,僅兩面竹草牆而已。
司紅光在這面牆外,輕呼一聲:“老孫同志。”
無人應聲。
司紅光一步跨出。
面前兩道竹草牆垂直而立,蹲坑下面深深黑黑,哪裡有老孫的影子?
老賈老勞已經到了他身邊,都愣神看空空的兩道竹草牆。
司紅光橫跳一步,到了靠外的牆外。
月色中,山腰小道隱隱可見,延展沒入黑暗中。
老賈老勞也都快步過來,兩人的手槍都到了手裡。
老賈聲音抖動:“難,難道是他?”
老勞聲音也哆嗦:“他,他媽的,要是那樣,我們算是上了大當!”
後面茅草屋那裡,老書記已經和那站崗的弟兄在一起,那弟兄已經點燃了一支火把。
火光照亮中,老書記臉色嚴峻,和那弟兄一起,快步走了過來。
到得跟前,他看看外牆外,又看看兩名直屬部下,說:“有些意外,也不是完全意外。我看,我們快追一段,看看能不能追上。能追回來,也好查問。”
老賈老勞兩個鎮定了些,說:“是。”
老書記下令:“再叫幾個同志弟兄來。”
司紅光手指伸到嘴裡,呼啦一聲,發出了緊急集合哨。
遠近數處,黑影們閃動,奔移而來。
司紅光說:“弟兄們,出了緊急情況,聽老書記指揮!”
老書記說:“同志們,總指揮出戰前,有部署,這個,嗯,第三號作戰方案,你,還有你,”他指了指兩位弟兄,“跟紅光同志,還有老賈,一起追!紅光同志,老賈同志,你們一共四個人,可以分兵一次。無論追不追得上,你們只上前面一座山,就立刻返回。
老勞,我們剩下同志在一起,清理這裡,做轉移準備。
等追趕的同志們回來,我們立刻全體向那邊,”他指一指相反方向,“快速轉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