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常”說得動情,好像連他自己都被感動了,身體微微一歪,腳下挪了一下。
上面絡腮鬍槍手立刻喝道:“不要亂動!嗯,聽你說的,倒像那麼回事。我說康隊長,你小子要是醒悟了,以後不跟反動派走了,回去了之後,替我們辦事,他媽的,那才是氣,氣什麼?對對,棄暗投明!
好,你慢慢地,用左手,取你身上的短槍,對了對了,這就對了,不要亂動!老子的槍子兒,可是長了眼睛的,一下子準保招呼到你的身上----”
“白無常”一邊按照上面槍手的喝令,一點點地動作,用左手慢慢取出上衣右衣襟蓋著的槍套中的手槍,又慢慢地彎下一點腰腿,將這支駁殼槍輕輕放到地面上。
山道上,石塊表面溼潤,觸手冰冷。
駁殼槍嶄新錚亮,黑黝黝地靜臥在淺棕色石塊上。
“白無常”好像聽見了,上面兩個槍手發出輕輕的讚歎聲。當然,這是對好槍的讚歎。
然後兩個槍手低聲商議了兩句,好像是在說,“誰先下去?”
有一個槍手興奮道:“好,我先下去,兄弟你看好了。”
“白無常”此刻,並未直接注視上面兩位槍手。
他的目光茫然,整個人一副喪氣模樣。
他用眼睛餘光,看到那個絡腮鬍槍手,將手中步槍收起,背到身後,一腿前,一腿後,側著身子,順著坡形,向下小步連滑帶走,下來了!
就是此刻!
“白無常”的眼中,突地射出凌厲的光芒!
他身體突地伸展,向右前側竄出兩步,人已經到了那棵大樹的右邊。
對於左側的兩名敵方槍手來說,“白無常”已經是在大樹的後面,整個身體被大樹擋住!
“白無常”在竄第二步的時候,右手已經到了左腋下,人到樹後,左手已經向回一帶,輕輕的嘩啦一聲,拉開了短槍槍機。
這是一支小巧的蛇牌擼子,是“白無常”攜帶的第三支槍。
就是在洎江偵緝隊系統中,也極少有人知道,“白無常”有這麼一支短槍。
“白無常”閃電般竄步,首先躲開了上面那支一直對準著他的漢陽造步槍槍口----他到得樹後,根本未有絲毫停留——其實,這棵大樹,只是在這一瞬間,起到了遮擋對方槍手視線,極短時間裡轉移對方注意力的作用。
“白無常”竄出第二步到得樹後,身體未停,繼續前行,人已經側倒,從大樹右側滑移而出!
側臥姿勢中,他的右手抬起到位,槍響。
他射擊的,並不是正從坡上連走帶滑下來,離他近得多的絡腮鬍子槍手,而是二十公尺外坡上草叢中站著的青年槍手。
他手中擼子發射的槍聲,剛好和高處青年槍手漢陽造步槍的射擊聲合在了一起。
漢陽造步槍子彈從“白無常”左臉上方一尺多的地方掠過,“白無常”好像感覺到了那子彈的灼熱,勢不可擋的力量。
“白無常”打出第一槍,向那坡上的青年槍手!他根本不看自己第一槍射擊的這個目標,槍口急速掉轉,第二槍擊發!
第二槍,他打的是已經正在向下滑動中,急忙從肩上摘下了步槍的絡腮鬍槍手。
然後是第三槍,第四槍,全打在搖搖晃晃,咬牙切齒,順勢繼續前衝向他這裡來的這絡腮鬍槍手身上。
第五槍,“白無常”將子彈正正打在絡腮鬍槍手額頭,終於徹底阻擋了槍手的前衝之勢。槍手頭部向後猛地一仰,人向一邊倒下。
“白無常”身體向右一擰,成俯臥狀,左手迅疾撐地,右膝猛收到得胸前,蹬地發力,起身同時,上體再向左轉,完成起身轉身向後全過程——僅在兩秒之內,人已經再次竄出,掠過大樹後面,到得剛才“繳槍”位置,竄移過程中,右手已經將蛇牌擼子插到了左腋下槍套中。
他一貓腰,急速從地上拾起了自己的花機關——衝鋒槍,槍口一抬,對準二十公尺坡上草叢中站立著搖晃中的青年槍手,摟火!
也許是因為坡度的原因,高處草叢中,青年槍手身上中了一發手槍子彈,卻竟然一時未向後倒下-----他掙扎著想要端槍,又似想拉槍栓,卻是無力完成,搖搖晃晃,向著前面坡下,將倒未倒----
“白無常”的衝鋒槍子彈們趕到,將青年槍手的身體打得連連抖動,向後仰倒,腳下溜動,整個人順坡滑了下來----
“白無常”手中的衝鋒槍輕巧地跳動,在兩名槍手身體上來回,他將滿滿一彈匣子彈打光,嘴裡罵道:“老子從來沒這麼窩囊過!他媽的,還要裝蒜說剛才那些鬼話!”
筋疲力盡,“白無常”一屁股坐到地上。
屁股一沾地,就好像被電了一下,他又跳了起來。
“危險還沒完,老子不能鬆勁!”他提醒著自己,急急動了起來。
從死了的一個別動隊員身上摘下背挎包——包裡有乾糧水壺和彈藥以及急救藥品——背到自己背上,拾回自己的駁殼槍裝進槍盒套,摸出蛇牌擼子,換上一個滿滿的新彈匣,再插入腋下槍套。他嘴裡咕嚕著,“兄弟,謝謝你再次救了老子”。
他把這槍,當成自己的兄弟!
將幾支其餘的長短槍都扔下山溝裡,“白無常”長長舒出一口氣,掃看一眼四具屍體,由得屍體們幾處倒臥——他開步上坡,一口氣走完最後一段上坡路,判斷一下方位,再拔步下坡,加速飛奔而去-----
天黑之前,“白無常”已經走了三十多里。
看看天色已暗,他在一座山谷邊被人遺棄的茅草屋裡,點燃了火坑裡一堆木柴,吃了乾糧喝了水。呆呆看了火坑中的火光一陣子。
然後,他出了門去,繞到後坡上,趴在那裡,衝鋒槍子彈上膛,直眉瞪眼守了足有兩小時。
又躡手躡腳走下後坡,突然衝到房前坡邊一棵大樹後,對下面山道喊道:“他媽的,出來吧,老子看見你了,要不要老子開槍打你個狗日的?”
無人迴應,只有夜晚的山風吹過,似在嘲笑他的怯懦和多疑。
“白無常”走到屋裡,又出來,裹了軍毯雨衣,縮在屋後牆邊,終於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一個山區小鎮上,鎮長在鎮公所門口,腰挎匣槍盒子,挺著肚子看自己手
下的二十幾個保安團員操練。
忽聽得身後院子裡有人喊了一聲:“鎮長!”
鎮長聽得是伙伕的聲音,聲音驚慌。鎮長渾身一激靈,一邊摸盒子炮一邊大喊:“弟兄們,小心了!”
保安團中隊長正在喊著:“準備射擊——”
聽得鎮長這一聲,中隊長立刻停了嘴,不喊後面應該跟隨的“預備——”了。
他現在帶部下們練的這個動作,就是原地站立姿態中,“準備射擊”令出,部下們身體微微前傾,準備聽到“預備——”口令時候,左腳邁出半步,將右手扶住的步槍順到身前,兩手換位位,作端槍瞄準狀----
中隊長的口令沒有如平常般正常喊完,就卡了殼。
有好幾個士兵卻是沒有剎住習慣了的接續動作。有的邁了半步,有的連槍都端起來了,一感覺自己動作過快了,又趕緊退回去。
卻是眾人都緊張起來,他們看見鎮長摸出了手槍,一下子閃到院門外邊上。
眾士兵不知做什麼好,就見中隊長一揮手,便一擁過來,都站在院門兩邊,端槍對著院門。
中隊長看見鎮長面容緊張,立刻轉臉下令:“上子彈!”
本來一般保安團士兵出操,是不帶實彈的。這小鎮保安團不同——因為赤匪游擊隊常在方圓百里內出沒,數十里內還有可能對其他國民革命軍隊伍不利的徐二褚部眾——小鎮保安團在鎮長部署下,除了常有部分人在各重要路口哨卡駐紮站崗,剩餘士兵,出早操時候,也都挎了真子彈帶。
士兵們立刻裝子彈,拉槍栓的聲音響成一片。
就聽院裡伙伕叫道:“鎮長鎮長,隊長隊長,不要開槍,不要開槍,是自己人,自己人!”
鎮長聽了,稍鬆一口氣,又大疑,喝道:“自己人?讓他出來!”轉臉看看自己一眾手下,“你們誰看見有生人進去?”
眾士兵都搖頭。
有個兵膽子大些,說:“報告鎮長,剛才我操練時候,一直衝著這邊,連只兔子都沒見到,不要說是大活人了。”
另外有幾個兵七嘴八舌加上話。“沒有人過來進去。”“這要是有人從這裡進去,我敢輸一塊大洋!”
伙伕正站在院裡那正房門口裡,大概聽見了外面的嘰嘰喳喳,又大聲說道:“這位長官現在就在屋裡!”
鎮長喝道:“哪裡來的長官?叫他出來!”
伙伕在那門裡轉臉,好像是在聽裡面“長官”說什麼,又轉臉向外說:“長官說,他好忙,不出去了。讓我這就拿證件出來給鎮長看。”
外面一眾人都傻眼:“這他媽的,是哪一路的神仙,蹲在屋裡搗什麼鬼?”
從院門外一直看進去,可以隱約看見,伙伕站在那屋裡,屁股一突,再一突,分明是在向屋裡的人點頭哈腰。
繼而,伙伕慌慌張張地從屋裡出來了,手裡拿了點紙片什麼的,一直奔到院門外,將手裡東西遞給鎮長。
鎮長一看,是藍色布面證件,中間還夾了塊卡片。
他開啟這藍色的證件,一看,再看一眼當中卡片,立刻就站直了,對著院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