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漆看那舊報紙上的小文章，看出，文章是好幾年前，北伐軍剛剛佔領上海時候，上海的報紙上一篇文章。
“-----國民革命鐵軍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所向披靡，得滬上工人大眾奮勇起義行動之助，滬上成功光復----成功前由鐵軍派出至滬的祕密同志犧牲，澆灌勝利之花，我等民眾不可忘卻烈士英名----有某某某、某某某、徐良先---等。
昨日，有上海工人總糾察隊負責同志會同北伐軍指揮部派出長官同志，前往烈士殉難地悼念----徐烈士良先君於獄中曾有遺言，謂：軍閥為己私利，禍害國家民眾，理當剷除，也必會被剷除。希國民革命成功光復滬上之日，告其知曉，其將與人間民眾同慶----”
老漆讀這報上短文，大致意思都懂了，他只覺心頭髮熱，“那徐大褚同志，真地就是上級同志說的那樣，年少英雄啊！”
小杭和老漆並肩看完了報紙上短文。這時候他看看老漆，作個手勢，意思是：“我去給弟兄們說說？”
老漆連忙表示同意。
小杭走去門口，給外面等著的弟兄們說去了。
這邊廂，老漆看見徐二褚看了一遍兩頁紙的信，又翻到第一頁去看。徐二褚的熊掌般大手，直哆嗦，眼中含淚。
他抬起大腦袋，說：“小達兄弟，我去找一個兄弟問件事？”
小達點點大腦袋：“徐二哥請便。”
徐二褚將手中信紙遞給小達：“我去去就來。”
老漆看出徐二褚的意思，“你們二位可以看看這信---”
徐二褚去到門邊外，跟小杭說話。
這裡，老漆湊在小達身邊，看自己組織上級寫給徐二褚的信。
老漆這一看，再次心潮激盪。
“徐先生二褚臺鑒：
----閣下帶兵，民眾間素有好聲。雖未謀面，閣下體諒百姓安定山鄉之功，時有耳聞----
閣下兄長徐大褚，乃我黨忠誠同志，為國民革命民眾福祉灑盡鮮血。烈士英名，永垂青史！
閣下兄長徐大褚烈士夫人慧琪貞，不幸於民國二十年夏遇難。該女士是我黨堅貞同志，革命意志之堅定頑強，不愧為徐烈士大褚同志之主義革命知音伴侶，亦是我等同志弟兄之楷模！
慧烈士琪貞在世之時，因所負工作職責，數年內不能與閣下聯絡，是以直至今日烈士身後，我等同志方依烈士遺言尋至閣下處，並告閣下知悉英烈之身後，尚有烈士遺孤----還請閣下諒解----
大褚琪貞烈士伉儷之遺孤一男，已由我黨有關組織妥善安置，閣下可放心。
此信閣下既已得見，我部前往貴處之弟兄二人相必已和閣下通達相關情報。若有任何不明之處，還請閣下示下。
另有一訊息：我部探得，反動政府有關機密部門似在設計某項行動，欲對閣下貴部不利。詳情待查。望閣下不懈哨守，以防意外----
紅軍第三特別大隊隊長言時正致禮”
老漆看看小達。
小達低聲說：“總指揮說了，徐二哥最近應該打聽到了一些過去事情，如果瞭解確實，這信就可以拿出來了。”
老漆這會兒才大明白了，“難怪徐
二褚剛才說了，‘我哥就是一個共產黨！’小達兄弟才打開窗戶說亮話----”
徐二褚從門口過來了，小杭跟在後面。
徐二褚接過“言大隊長”的信，鄭重地和那小半張報紙放在一起，又裝進信封，收進貼身衣服口袋裡。
他說：“小達兄弟，老漆哥，我剛才問了專門去打聽這些事情的弟兄。他知道的前半截子，正好和這位，嗯，言大隊長信上寫的一樣----我哥確實是共產黨的事，我那弟兄已經告訴我了。
孩子的事情，我那弟兄還真不知道。我嫂子的事，他也打聽到了，但不是很確實。我那弟兄也是怕我一時生氣著急，正在想著怎麼把我嫂子的事情，打聽得更加詳細了，才好找機會跟我說——”
小達竟然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徐二褚：“怎麼，徐二哥你責怪你那弟兄了？”
小達的語氣裡，倒是有一兩分責怪的意味。
徐二褚竟然一點不見外生氣：“小達兄弟，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怎麼會責怪我那弟兄呢？他管我的情報打聽，不容易得很，他沒弄得很清楚，一時不好跟我說，也是為了我好。”
老漆心中感慨：“這兩個大狗熊般的青年大漢，都是有著善良淳樸之心-----”
徐二褚伸手和小達相握：“小達兄弟，謝謝你，謝謝你們共產黨！”
又和老漆握手。
老漆的手到徐二褚手中一蹭，立刻急速抽回，剛好在徐二褚握下之前。
徐二褚一愣，立刻明白過來。
他只是苦笑一下。
這時候的他，沒有心思想多的。
他轉向小達：“小達兄弟，我嫂子，這個，犧牲，在什麼地方？”
小達有些沉重地說：“聽同志大哥，哦，就是寫信的言大隊長大哥說，是在東江出事被捕，犧牲在南京雨花臺。”
徐二褚緊緊盯住小達的臉，等他繼續說。
老漆又在心中小小感慨：“這兩個，一眼就能看出對方還有話要說----”
小達盡力準確地憶述，他的聲音更加沉重，好像一面大鼓，被輕輕擂響。
“----徐大嫂同志留言是——同志們，勇敢戰鬥！我不能和你們一起迎接勝利的那一天了-----我和夫君相會去了。孩子長大，讓他跟上走革命的，主義的路。夫君有個兄弟，因為我的工作關係，到今天我還沒見過他。聽說那兄弟英武了得，但盼組織上能做好工作----同志們，我們的黨萬歲，主義萬歲----”
老漆已經滿眼是淚，他好像看見了，那位視死如歸的女英雄！
小達憶述到最後一句，聲音終於嗚咽。
他應該是想起了他自己英雄的父親，還有他那些犧牲了的少年兄弟，犧牲了的同志弟兄！
小達說：“徐二哥，你都聽見了？”
徐二褚輕聲說：“小達兄弟，我聽見了，我信，我相信----”
他突地仰臉向天，大聲吼叫起來！
“啊——啊——！”
整座房屋都顫動起來！
小杭已經在門口外邊，將外面弟兄沒聽見不知道的一些事快快說了說。
這時候眾弟兄在外面聽得頭領徐二褚仰天悲憤長嘯，
都壓抑不住，一齊呼喝起來，夾雜了一些咒罵和誓言報仇的話語。
屋裡，徐二褚停住長嘯，望著小達和老漆。
“小達兄弟，老漆哥，請你們聽著。
過去，我就有心——只是跟我的弟兄們不少，有的還有家，我也怕誤了弟兄們的前程。
還有就是，我哥他到底是不是當共產黨走的，我還得弄確實了。
我這人，不怎麼懂政治，我相信我哥！
他讀書多，從小就見不得人間的不平事。他既然當了共產黨，又成了國民黨，最後他還是當共產黨犧牲的——我打聽清楚了，那就不會錯！
我哥這人我知道，他要是認準了的理，就是有再大的難處在前頭，他也會一直朝前走！
還有就是，這幾年，我看著，聽著，知道共產黨是幹什麼的了！
再就是跟老漆哥你認識了，今天又和小達兄弟認識了。
我認準了，不管我的弟兄們各自有什麼想法打算。
老子就當共產黨了！”
老漆和小達互相看看，用目光交流了意見。
兩人的意思一致：“可以表態了！”
就見小達正要說話，聽得門外傳來一陣喧鬧。
徐二褚兩步到了門口，再一步，已經到了門外臺階邊。
老漆和小達忙跟出去。
老漆經歷過好些次動員群眾參加革命的場面，一眼便看出，在場的大多數，臉上都明顯有著憤怒和激動。
老漆心裡一動：“和剛才相比，人好像少了許多？”
小杭低聲向他和小達說：“我們隊上的習慣，請老百姓回家去了，現在留的，都是副班長以上的，不換崗的---”
老漆想到：“嗯，這徐二褚，定的規矩清楚不亂----”
小杭對徐二褚說：“好多弟兄們都說，要跟著你，跟共產黨走。”
就聽“刀兒紅”說：“徐二哥，我們沒見過在世時候的徐大哥，只是跟你去給徐大哥報過仇。我們知道，徐大哥為了國家和老百姓，寧可殺頭都不服軟，是天大的英雄好漢！現在，我們又知道了，徐大嫂也是巾幗英雄！
我沒有多的話說，就一句：徐二哥你當共產黨，我‘刀兒紅’跟你走！”
好幾個都跟上說：“我跟你走，徐二哥！”
徐二褚兩隻大蒲扇般的手向下按按，眾人住了嘴，都看徐二褚。
徐二褚說：“幾年了，有的弟兄老哥在一起，時間長些，有的時間短些。我徐二褚心裡有數——大家都是為了我們隊伍弟兄們當兵吃糧有個出路，為山裡窮人保個平安。
我謝謝大家了！
我徐二褚打定主意了，只要這一步走出去，這以後，我們這支隊伍，就再也不會是什麼‘國民革命軍’，也不是有大富人罵的‘棒老二’土匪了！
我知道，人各有志。我不勉強弟兄們。要走的，可以走。各位回到班裡排裡，向弟兄們說清楚。
老子在這裡就定一個規矩！
從現在起，不管是哪一個，十二個時辰之內，都不許向外人說老子的主意打算！
十二個時辰之後，就是明天這個時間之後，誰要走哪條路，請便！我徐二褚絕不攔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