樑子久躲閃不及,被一槍托掃在了腰部。
他慘叫一聲,滾倒在山道上。
大憨身體晃動,眼睛向天,嗚啊叫了一聲,手裡還抓著步槍前部,向一側倒下。
這裡正是陡峭山崖上的一小段山道,大憨的身體,如一片樹葉,飄落下去。
樑子久痛得在地上抽搐,嘴裡不停地咒罵。
“狗日的大憨,他媽的好狠。
老子的腰啊,痛死老子了!
他媽的,老子刺你大憨你個狗日的做什麼,老子直接一槍,斃了你不就結了?
他媽的,老子太小看你個大狗熊了,他媽的,哎喲喲!”
他本來就累,捱了這麼一槍托,心中又急又火:“這他媽的,不會把老子打殘了吧?老子本來臉壞了,就算是大殘了,現在又捱上這麼一下-----”他痛累交加,終於昏睡了過去。
樑子久醒來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他躺在山道上,慢慢想起了從夜裡到這會兒,發生的一切。
“看來這條路僻靜得很,是上這座山的唯一山道----這麼一天了,居然沒有一個人路過。
要是有人過,只到老子身上一摸,摸走這些錢,把老子推下崖去,老子就和大憨一起去閻王爺那裡報到了----”
他試了試,下身倒還聽使喚,只是,伴隨腿部動彈的,是一陣襲來的腰部劇痛。
“完了完了,老子要完了,這要是好了,也他媽的跟那地洞裡的年蘑菇差不多了!老子真殘廢了,大殘廢了!”
絕望和不甘心,來回折騰他的心。
天快黑了,他終於下定決心。
“他媽的,就是死,老子也得爬到石屋裡,吃飽喝足了,死在那裡,不能就這樣在這山道上,被野獸吃了,他媽的----”
艱難的爬行,幾十公尺,比跑上幾十裡上百里還困難。
他終於爬了進石屋。
爬到火坑邊,點燃了火,忍痛加上兩根木柴,他再一次昏睡過去。
樑子久再次醒來時候,又是天快亮時。
他驚喜地發現,腰腿雖然依然劇痛,卻是能動得多了些。
“他媽的,狗日的大憨,大概打裂了老子的腰,沒打斷就算老子命大!”
爬行著,他弄了些吃的。之前大憨儲備了不少,連野菜都裝了一大破竹筐。
他想到了那巖洞裡的年蘑菇:“----年蘑菇那裡,也不知有多少吃的,喝的水夠不夠----
他媽的,老子想這個幹什麼?老子自己能不能過了這一關,能不能夠站起來,都還不知道!年蘑菇?就讓他自生自滅吧!”
又想:“老子要是能站起來了,慢慢找到那巖洞去,給年蘑菇收個屍,也算從地方到隊伍上,同事戰友一場。”
想著想著,又發愣傻笑,“戰友?老子和誰是一邊的?真他媽的,不要弄糊塗了!老子還沒死,老子是國民革命軍上尉!”
幾天過去了。
樑子久終於能站立起來了。只是,不能直腰,想要伸直,就是鑽心的痛。
他只要不直腰,可以走動相當距離了。
他走來走去,在屋裡屋外看看,收拾。
稍不小心,一伸腰,立刻又縮回去。
然後,就是一連串的咒罵。
這天,樑子久想到:“去給年蘑菇收個屍吧,就
埋在那巖洞裡就成。”
他提了步槍,佝僂著身子,按照大憨生前告訴過自己的路徑,找到了那巖洞。
他看到了大憨留下的繩子,甚至還看見了巖洞口下面地面上的煤油燈座。
“狗日的大憨,辦事倒是有些頭腦。這順繩子下去,馬上就能點亮燈,照明下面。”樑子久想到這個,對著下面,隨口喊了一句。
“有人嗎?”
樑子久喊出這一句,自己都覺好笑:“他媽的,年蘑菇要還活著,那才見鬼了。”
就聽得下面巖洞深處,有微弱的聲音傳來:“有,是老單麼?”
這一聲,猶如晴天霹靂,差點把樑子久炸一個跟頭。
他把步槍槍口對著下面,喝道:“是誰?”
他馬上意識到了:“呀,年蘑菇還真地活著!”
腦子裡念頭亂跳,很快定了下來。
他向下面喊道:“老年,是你麼?”
下面聲音傳來:“是我,是我。”
微弱聲音中,透著激動。
樑子久說:“好,我馬上下來。”
他手攀繩索,下到巖洞裡。
下來後才發現,不用點燈,能夠看見巖洞深處。原來裡面還有個自然天井,從井口向上看,其上口好像在懸崖壁上。只是天井整體狹窄,雖能通風通亮,人卻無法爬出去。
而在最角落裡,居然還有一線細細山泉流下來。到跟前一看,山泉落下處,竟是深深的又一口洞中洞!
只是,這洞,也是狹窄細長,人是不可能下去的。
通風通光有活水,這真是一塊絕佳的避險之地。樑子久暗暗讚歎:“鬼斧神工!”
年蘑菇頭上繃帶已經去掉。一眼看去,便可知,他已經雙目失明。
再看看,他兩腿縮著,不能伸直。
樑子久迅速地想著:“----老年的腿,沒有得到及時換藥治療,怕是好不了了。按老大夫說法,不潰爛,就不會對生命有大威脅。老大夫手藝真地不錯!要不是為了老子的任務,唉——”又想,“老年還活著,老子還要想辦法利用一下就好----”
年蘑菇說:“老單,你們在外面,出了什麼事情?大憨呢?好多天了----—”
樑子久看清,竹床邊小竹桌上,有水罐,還有些紅薯幹。再仔細看,居然還有幾塊肉乾。
他不由暗自讚歎:“這老年,命大啊!看樣子,他是自己摸來摸去地在這裡‘過日子’。不要看就這點破吃的,老子要是不來,他只怕還能挺上十天半個月!----”
他語氣沉痛地說:“老年,大憨和老大夫,都被反動派殺害了。我殺了好幾個敵人,腰上也受了重傷,一個山裡老鄉救了我,把我藏在一間無人舊屋裡,養傷好些天了,老鄉將我好些了,才離開,趕路走了。我才慢慢回這山上來——你放心,反動派不知道這個地方。”
年蘑菇愣住,塌陷的眼眶上,眼皮抖動,他嘴裡發出嘿嘿冷笑。
樑子久心裡一驚,忙問:“老年,你不相信我的話?”
年蘑菇停住冷笑,道:“怎麼不信?老單,咱們紅軍戰士共產黨員,和反動派本來就是不共戴天之仇,現在又加上了大憨的仇,還有咱們救命恩人的仇,這些仇,都要報!
可惜我看不見了,腿也壞了——我本來也就沒指望這腿能治好。聽大憨說,老大夫說過,沒
有及時換藥上藥,裡面肌肉和神經就萎縮了,很難再恢復了。
他媽的,狗日的反動派!”
樑子久說:“這些仇,一定要報!老子的腰現在也好不了了,稍微直些就痛。也算是大半殘了,他媽的。”
兩人都唏噓感慨一陣。
年蘑菇問道:“你打算怎麼辦?找隊伍上級?聯絡地方同志?”
樑子久說:“一定要找!這裡荒山野嶺的,敵人不容易找到這裡來,倒是安全。我可以偷偷下大山去,慢慢打聽,找自己隊伍,或者地方同志。”
年蘑菇嘆一口氣:“我這樣子,就是回到蘇區,也什麼都幹不了了。我就是還可以做一樣,可以打草鞋!
回到蘇區,我就不停地打草鞋,讓紅軍戰士們穿上,好跟反動派打仗!”
樑子久說:“好,老年,你有這個心氣兒,把我的勁頭也鼓起來了!我腰腿不行了,走點路,開個槍什麼的,還能湊合!我替你多殺反動派!”
兩人在這大山上的祕密巖洞裡,居然說了個熱鬧。
一晃就是好多日子。
年蘑菇告訴樑子久,怎麼做繩套,套野物。樑子久學會了,成功地一隻只地捉到小型野獸。
年蘑菇和樑子久聊天,各自談自己的身世和家鄉。
年蘑菇眼睛看不見,心裡更悶一些,他說得很多,自己家裡人情況等等。連自己小時候年輕時候受傷留下傷疤,也都說個透。
樑子久留意年蘑菇的舉止言談,點點模仿。
樑子久多次下了大山去,買鹽和一些日用品。回來後,告訴年蘑菇,沒有找到自己組織同志。
他說,這大山下面,已經派駐了白狗子一個營,分作三個連隊營地駐紮,都把在要道口上。這一帶,等於從遊擊拉鋸區,變成了白區。只好慢慢找機會想辦法。
他這些,大多都純是鬼話。
年蘑菇要樑子久不要管自己,先走遠些,多花些時間,去找隊伍和組織。
樑子久說:“那怎麼行?就我現在這個樣子,也不能幹部隊了,就是去了,弄不好就是給隊伍上添個累贅。
我更不能拋下老年你不管。我還要以後帶你回蘇區,讓你給紅軍戰士打草鞋呢!咱們還是慢慢等,等根據地擴大到這一片,那就是咱們出山的日子。”
其實樑子久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聯絡上了地方共產黨組織!
只是他想好了,“絕不能告訴年蘑菇!”
同樣,地方黨組織也絕不知道,這大山石屋附近,還有這麼個巖洞,巖洞裡,還有真正的年蘑菇。
樑子久告訴地方黨組織同志,自己名叫年蘑菇。
這是他經過考慮,決定採取的一招,可謂“李代桃僵”之計,加上“瞞天過海”之計----
他想到過,“獨立連被圍打消滅,以及一些蘇區其他情報的送出,弄不好就會被赤黨有關部門調查緣由。
老子這一冒名頂替,就算一下子徹底擺脫了可能的被懷疑----老子本來就和年蘑菇外觀差不多,這下成了這麼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這地方上赤黨分子們怎麼會想到這裡面有貓膩?獨立連基本死光,剩的那幾個,慢說見不到,就是現在見了,老子用上一點從董股長那裡學的化裝術,都能瞞上他們一陣子----他媽的,當然,真要有和那幾個剩餘傢伙碰頭的機會,老子先就溜了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