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動隊員慘叫一聲，往地上倒。
槍聲又響了。這一回，響的是從草堆裡撲空，轉身起來的行動隊員手中槍。
陽光下，小黃魚手中手銬劃出閃亮。他仰面向後倒下，一動不動了。
樑子久這裡都可以看見，小黃魚中的這一槍，正在臉上。
樑子久起身，提槍下樓。
經過從屋裡衝出來的行動隊員身邊，樑子久將步槍塞到他懷裡，也不說話，出門而去。
這裡，跟他沒什麼關係了，他要去忙自己的事情。
回到系統基地，樑子久吃了飯，洗澡換衣。
對鏡子照的時候，他想起老松臨死前看自己的那一眼。
他確信，老松定是在那一瞬間，認出了自己。
樑子久當時化了些裝，但那一槍擊中了老松後，他抬起身子觀看，表情和眼神，已經使那一點化裝，擋不住老松對他的識別。
“不管怎麼樣，”樑子久自己這會兒自己嘀咕著，“老松你個老赤黨，眼下在另外一個世界裡，等老子去了再問老子吧----”
樑子久突然身體向旁邊一閃，轉了向後。
他激動了一些。
“董長官，您，您怎麼來了？”
門已經悄沒聲地開啟，董長官面帶微笑站在門口。
樑子久之所以認出董長官，因為後者現在裝束面容，都是樑子久這幾天常常回憶起來的董長官的模樣神態。
問了這一句後，樑子久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不會是董長官的同事或學生，裝的吧？”
不過他立刻就否定了自己的猜疑，“不會，那樣就壞了隊伍的規矩——不能隨便裝成上司----”
董長官說話了，一開口就讓樑子久確信，這就是董長官本人。
“我們在那邊，事情辦得很快，很成功。得到這邊電報，立刻趕過來。
你幹得不錯，功勞已經給你記上了。
你的下一步計劃打算，也很好，本部有關部門已經批准了。
因為你的時間有限，三個月之後的訓練班，你不能參加了。
有些可惜，為了事業大局，也只能這樣了。
還有整整兩個星期時間，我們可以一起，再突擊訓練一段。
我相信，以你的基礎，和前段訓練再加上這次任務的最好實習效果，過幾個月就必然可以顯現出來——你的能力，將不比訓練班畢業生的平均水平差！
而你目前所具備條件，已屬極佳——你已經得到了赤黨有關組織的充分信任！
這種信任條件，是我們組織和個人，有時候需要花極大的力氣，才能得到的，必須珍惜！
所以，我剛才說，你的計劃，好得很！”
董長官滔滔不絕的話語，使樑子久興奮不已。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董長官，眼光中充滿崇敬。
“是長官教導得好。”他說。
樑子久這話，發自內心。
他知道，就動手能力等等，董長官等教員，的確讓自己大大提高了一步。
而最重要的，卻是：他樑子久，在前段的突擊訓練中，把自己的心性，特別是遇到緊急情況時候的應對能力， 整個升了不止一兩級，可以說，有了根本的變化。
用句粗俗的直白話語說，就是“需要殺人的時候，
能迅速做出決斷，毫不猶豫，立即出手！”
這可不是一般人一般條件下能夠達到的一般性提高。
董長官笑了：“梨花木，我相信，你將在新的戰鬥階段，立下大功！”
面容一斂：“你休息一下，兩個小時之後，我們開始訓練。”
又是一段緊張的，內容豐富的訓練。
第十四天晚上，董長官講完一課，聽樑子久複述了一遍課程要點，點頭說；“好。這一次訓練，就到這裡。
一個小時後，有快船送你去向州。
你將獨自進入匪區，獨立工作，在最艱險的環境中，獨自作戰！
你的工作聯絡負責人，是南江省洎江市剿共委員會負責同志偵緝科長黎之虎。
這是我們經過周密考慮，並經過了南京本部批准的。
你和黎之虎科長不見面。你給上級的報告，以及上級給你的指示，都將按照規定的祕密渠道轉達，由黎之虎科長單獨負責。
這種聯絡方式，你會習慣的。一共有四種聯絡渠道，都屬於最保險最安全的方式。
不見面，假象遮蔽，這兩條，乃是祕密聯絡方式的根本安全保障前提——哎，我又說到具體課程內容了，這些你都學過了，我不再多說了-----
順帶說明一下，我到現在都還沒見過黎之虎科長呢！
大家都忙。當然，以後一定會見面的。
梨花木同志，我們這一次分別，下一次見面，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哪。我想，那時候，也許是為你慶功之時。哈哈。
祝你成功。”
和董長官握手的時候，樑子久看見，有點光亮，在董長官眼中一閃而逝。
樑子久後來獨自在敵人——共產黨人群中艱難努力的時候，偶爾會想起董長官目光中那一閃亮。
他想到，那是先生對學生的期盼，信任，以及一絲不捨。
樑子久常用此，來激勵自己-----
最後送別樑子久的，卻是工程師上司。
工程師上司說：“----我已經把你寫下的共產黨情報，都放到一個投誠赤黨交代材料中，就算是他的“功勞”。用的是抄件。你寫的原件，已經化成紙灰了----
這次摧毀這個共產黨的老松支部，成果不小，已經連抓帶殺，消滅了五個赤黨分子，其中至少一個支部書記，一個支部委員，戰果還在擴大之中----據瞭解到的情況，這次動手尚屬及時，因為這赤黨支部已經決定轉移撤退。
這幫赤黨很狡猾-----這一次，你是第一功。
內部功勞已經給你記上了，詳情在南京本部絕密檔案中。
你已經有了國民革命軍的軍銜，你本是中尉級銜，這次立了功，已經升了上尉。這軍銜，用的是化名，目前掛在警備區司令部執法隊，這是為了以後你的國民革命軍出身能夠落到實處----
董長官他們已經離開上海了。現在整個上海，除了我，沒有人知道你的去向，就是警備司令部的人，也都不知道執法隊掛名的那位李上尉是你，現在正在執行祕密任務之中-----所以，你儘可放心。
好，祝你勝利歸來！”
汽船開動，樑子久再一次看著夜色中的大上海，漸漸遠去----
----樑子久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會動會說話
的大郵包，經過了一共五次轉遞，終於進入了共產黨管轄下的區域。
假如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派遣人員，在五次轉遞之後，即將進入匪區的最後一段中，他可以突然消失，進入最近的國民政府機構，把一路所記的情報細節，全部報告，讓有關長官大喜之下，通知各地軍警，全力出擊----
樑子久不這樣幹。他不是普通的派遣人員。
樑子久感受到，赤黨分子們對他的熱情，發自內心，真誠如火。
一時間，他還真地有些不適應。
稍稍適應了些之後，他提醒自己：“這就是赤色宣傳的魔力，弄得老老少少都成了一夥，比老子過去在幫會里，和老少爺們的那種感情，還要熱得多！老子要小心一些，不要被這種熱乎迷惑了。
他媽的，這幫赤黨，要是知道老子是幹什麼的，不把老子剝皮抽筋下油鍋，才怪！”
這樣一想，他反而心定了許多，漸漸，越來越從容地應對赤黨分子的熱情，自己也不停地釋放熱情。
到達“匪區”的第二天，樑子久就被安排參加了“白區同志集訓班”，主要由蘇維埃政府的一個部門負責人給他們講些蘇區生活知識。
對白區來的赤色人們來說，蘇區的一切都是新鮮的。
樑子久感覺到，自己看到聽到的，都是關於“匪區”的重要情報，不僅新鮮，而且值錢。
當然，現在還早，先裝進腦子，用起來，為了重任的完成。
樑子久有時想：“----聽董長官說的，那黎之虎科長，應該是極有本事的一個人，我只要自己不露餡，在黎科長安排指揮下，必要時發動，必當立下大大功勞----”
他按照董長官的佈置吩咐，運用自己學得的知識，和正在不斷提高的能力，步步前行----同時，等待著一個最好的偽裝轉換時機----董長官說過，“那樣，將使你的身份更加隱密更加安全，只不過，那樣的機會，可遇而不可求----”
“白區同志集訓班”一共只有三天時間。
學習期間，樑子久表現很謙虛。
卻是時時暗自在心中貶低著集訓班的兩三個教員。
“----就你們說的這點革命道理，老子早就能比你們說得好，老子要說起來，那才叫一個天花亂墜。
-----問老子會什麼？老子會的，你們三個人加一塊兒，都不夠老子的一半！”
他又暗自提醒自己：“不可大意，赤黨中，必定還大大有人才，比老子強的，一定有，只是他們都被重用著，也許在前線，正和老子真正陣營的弟兄們幹仗----”
他臉上顯得更加謙恭。
他按照自己早就定好的計劃，從說話口音上，開始改變。
上海話是早就不能說了，一是這邊赤黨的絕大多數人都聽不懂，二來，為了任務，他必須改，以利未來。
樑子久在幫會時候，有兩個從山東跑到上海，加入幫會，漸成氣候的弟兄，到一起時，說山東話，跟樑子久關係不錯。樑子久有時候和他們開玩笑，學他們的山東話，兩位弟兄時時驚詫：“梁哥你學得真像！”樑子久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點天賦----
集訓班班主任是三縣蘇維埃動員部部長，一個只有二十一二歲的青年人。三天集訓結束時候，他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