樑子久心道:“媽的,鬼才跟你是自己人。你小黃魚要是知道老子是真地幹什麼的,還不跟老子拼命?”
他誠懇地說:“兄弟,我稱你一聲兄弟,有些冒犯了啊。有什麼事情,組織上需要我做的,直接吩咐就成。”
小黃魚笑道:“有些事情要辦,有些手續也要過一過。梁哥,你知道,我們組織的一些規矩麼?”
樑子久有些惶恐:“我看過一點組織的道理,規矩上,我不怎麼懂。你知道,我過去在幫,懂得些幫裡的規矩。咱們組織上的規矩,是不是也有些差不多?”
小黃魚豪爽地一擺手:“不一樣,我們的組織,哪裡是什麼幫會能夠比的?我們是革命鬥爭的先鋒,是代表勞苦大眾的,我們隊伍中的每一個人,都要把自己當成革命大機器上的一個部分,認真地使勁地出力。尤其是,還要隨時準備犧牲自己。”
樑子久點頭道:“就是說,要不怕死!我不怕!”
小黃魚說:“好!梁哥,你怎麼?有什麼話要說麼?”
樑子久說:“是。我有一件東西,要交給組織上。”
說著,他從懷裡摸出一支手槍來。
小黃魚嚇一跳,說:“梁哥,你還帶著這個?這可很危險。”
樑子久說:“不怕。我還有一支,過去在幫裡時候用過,不好用,我藏在郊外樹林裡了。我過去在幫會里,不怎麼怕查-----哦,你說得對,這樣不行,我以後,不能出事,我不是我自己了。”
小黃魚說:“梁哥你說得好。那麼,這支槍,是不是你從反動派警察那裡奪來的?”
樑子久說:“是的,這是那個老反動派警察的。那傢伙認出我來了,我才解決了他。
現在,我把這支槍交給組織上,組織上總有用處的吧?”
小黃魚接過槍,插到後背上,說:“好,梁哥。我報告上級,聽上級安排。”然後凝神,好像在思考什麼。
樑子久腦子急速轉動:“----董長官說過,上海這邊,赤黨有祕密武裝,有槍。政府系統方面,下了大力氣,連點影子都找不到。老子把這支槍交給小黃魚,本想一來表‘忠心’,二來看看能不能透過這槍的走向去處,弄點赤黨武裝的線索出來,看來不行。這些赤黨和那些赤黨武裝暴徒,也許不是一個系統的-----哎呀不好,老子不能想那麼多,現在,還是越簡單越好 ----老子還是穩穩地先打進去再說----”
小黃魚好像想好了什麼,從窗簾縫裡看看外面,說:“梁哥,老松哥上次跟你談過的,你應該還記得。我們組織裡,有不同的分工----我們同志弟兄們在社會上的職業,也是各種各樣。我已經和老松哥商量過了,梁哥你現在的位置,挺好。
----請你先做一件事:從麵粉廠後門看出去不遠,正好是反動派的一個警察局門口,梁哥你最近這一段,上班時候,多瞄著那邊些,如果有什麼異常,比如來多了一些反動派警察,或者他們作息時間改變,提前吃飯什麼的,你就發出通知訊號來。這訊號這樣發-----”
樑子久鄭重地說:“好的,我一定做好這件事。”
他心裡道:“這就算正式參加赤黨的反政府行動了。他媽的,老子在
赤黨這邊,也要再正式立些功。等火候到了,把打探到的赤黨分子一鍋端掉,赤黨這邊立的功,也就都成了老子的艱難工作成績,再加上滅掉一窩赤黨的功勞,老子能再升職銜!”
其後的一段日子裡,樑子久又接受了三次地下黨組織交代的任務,都完成得很好。
這當中,到底哪一項是完全為了考核審查他,樑子久自己都想不清楚。“起碼有一次純是為了查驗老子。”樑子久這樣估測。
他完全不跟工程師上司聯絡,也不寫發任何祕密報告。
他記得董長官說過的一段。
“----赤黨分子,無孔不入。我們有些同事,幹了屁大的一點工作,就忙不迭向上級打報告,生怕功勞飛了,這都是他媽的目光短淺的行為。我過去有個同事,按說比我文化高,也比我聰明,參加國民革命資歷比我老,就是有個喜好表功的臭毛病----有一次,他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派出的精銳手下接近了共產黨的一個省級核心組織,他那精銳手下倒挺穩當,不動聲色,提出,還可以等更大的機會,如果要動手,不要隨便見諸於文字,等到要抓人的時候,再臨時緊急出動,按圖索驥----我那同事老先生倒是著急得不行,破了規矩辦事,用大號加密件,向上級報告,生怕頭功飛了----結果被暗藏的赤黨分子打聽到風聲,通知了赤黨組織,他媽的,那次真可惜-----後來怎麼樣?哦,我那老同事,現在南京本部,負責看管資料,所有的大任務都沒份,再好的機會,他也只有看著別人向前衝。升官發財,他都沾不上邊了----這還是看他過去有功,不然,南京軍人監獄裡,會有他一個鋪位睡覺----”
樑子久穩紮穩打,三個月後,加入了共青團。
共青團的宗旨,組織原則等團章內容,他早就記得爛熟。而在小黃魚找他談話時候,他還是畢恭畢敬地聽,如飢似渴地學和記。
小黃魚當了他的入團介紹人。
樑子久知道,小黃魚是共產黨員,管了一片地方的共青團工作而已。
樑子久想到,“憑老子創造的條件,加入共產黨,富富有餘,老子不急這個,等你們赤黨組織再主動拉老子入黨,更為有利----”
對於一切他能聽到看到的共產黨共青團組織線索,都默記在心----
入團之後,樑子久又完成了一次艱鉅任務——將一位不慎被捕的地下黨員住處暗藏的一份祕密材料偷了出來,交到了老鬆手裡。
那天夜裡,樑子久正要出門去江邊,練練跑步,老松慌慌張張找他來了。
老松說:“小梁兄弟,有件急事,想請你去辦。”
樑子久立刻說:“請老松哥同志你說,我馬上就去辦。”
老松說:“一位同志出事了,被敵人抓了。從各方面分析,他的身份還沒有暴露,詳細情況,還有待咱們的內線同志弟兄繼續打探。目前急需的,是要將他住處的一份祕密材料取出來。小梁同志,你的功夫不錯,你去辦這件事,最為合適。”
樑子久應聲道:“堅決完成任務!”
他腦中其實這時候閃過一絲對老松的鄙夷。
“----他媽的,老松把這個任務交代給我,他自己不敢去?這不
是怕死是什麼?”
他看到老松的眼神,立刻想到,自己想錯了!
“----老子也是慣用幫會里人琢磨人的套路了,看老松這樣的人,他要是怕死才怪!老子得穩住了,不能胡想亂想,更不能亂說,鍋裡的鴨子,正在慢慢煮著,離熟,還早----”
果然老松說道:“----這就好。我馬上安排另兩位同志弟兄一起去,我帶他們在前面,抓緊佈置,萬一敵人趕來了,我們出手,干擾打亂敵人行動。我們不從前門進去的原因,你可以想得到:房東太太就盯在一樓正門那裡,我們任何人從那裡進去,她都可以看得見。我們人可以化裝,進老龐同志房間卻難躲過房東太太的眼睛-----小梁你從後面進去,可以避開,不被那婆娘看見----那後面有一堵高牆,裡面樓房一層有窗戶,從左往右數,第三個窗戶-”
老松迅速地說完,目視樑子久。
樑子久說:“老松同志,我正準備出門練跑步,你看,我這一身衣衫,正好執行任務!咱們走?”
“走!”
樑子久的活兒乾得很利索。從翻過高牆,直到取了祕密材料,再翻出來,他沒有看見第二個人。
同時他確信,沒有人看見他。
當然他知道,這是情況準確,集體出動的戰果。
不然,誰能知道從哪裡越牆,從哪扇窗戶進去,祕密材料藏在哪裡?
老松有些激動地接過樑子久遞過去的那紙卷,看了一眼捆紮紙卷的細繩,對樑子久說:“小梁同志,你知道這是一份什麼材料麼?”
樑子久搖搖頭:“不知道。我沒看。”
這是實話,他真地沒看。
樑子久執行這個任務的時候,就想好了。“無論這是什麼材料,老子都不看,就算這是一塊大肥肉,老子也不吃!老子要等更大機會,弄一網魚!”
老松說:“好,小梁同志,你這個任務,完成得很好。被捕的老龐,是我們這個,一個組織分支的有關方面負責人,他的這份報告還沒寫完,藏在那牆洞裡-----
敵人應該很快能夠查到老龐同志那住處。不過,你把這份材料取來了,老龐同志生還的可能性就大了一些。他的被捕,有些偶然,有個過去認識他的傢伙,在敵人警察局當探子,在街上遇上了,就報告了軍警,把老龐抓走了----
據內部情報,因為無法迴避,老龐承認了北伐戰爭佔領上海時候,隨大流參加過工人糾察隊活動。他對敵人說,後來他就脫離了,只顧幹活兒養家了----老龐的話,合情合理,敵人一時間也沒有別的證據-----
小梁啊,咱們共產黨員共青團員,一旦被敵人抓住,首要的第一條,並不是馬上就和敵人對著大罵,不怕犧牲----最重要的需要做的,是不暴露身份,堅決不承認自己是共產黨共青團,這是為了黨的利益,為了組織的安全。
你想想,如果身份立刻就被敵人確認,咱們自己一個人,犧牲了也就算了,和自己有關聯的同志弟兄呢?----我說這麼多,你明白意思就行了。其實你已經知道這些,我只不過是強調一下。
小梁你取回了這半份報告,我很高興,謝謝你小梁兄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