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老頭拉勒的,是團丁的脖子正面,得勝的可能性將極大。
可惜他勒住的,是團丁的後脖頸。
饒是如此,團丁還是被勒得怪叫連連。
“啊,喔,嘿呀!”
團丁終於站穩了,挺住了,頂過了那令人驚詫萬分的頭一波勒勁。
他嘴裡發出了怪笑,在山林中這一塊兒,音同鬼魅之聲。
無疑,他有了十足的把握,馬上就要輕鬆取勝了。
至於他是將身前正在使出吃奶力氣的老頭捏死掐死,還是用槍彈用刺刀殺死,那就看他的興趣了。
“哈哈哈——嘿咦!”
團丁的怪笑聲嘎然變味,終止了。
他的目光微微向下,看著自己下巴下面,伸出向上,緊貼著腮幫子冒出突起離他的臉四五寸的一個金屬尖端。
假如此刻,這山間的團丁還能有最後的一絲意識的話,他應該認出來,這個金屬尖端,是農民常用的衝擔的一端。只是,好像有些特製的變異之處,更像殺人利器了。
林世山是在老頭被團丁使勁掙帶離地的那一霎那,起動的。
因為有心,他的衝擔是要求鐵匠特製的,算是在普通衝擔基礎上,加強了殺人功能。
數百日的苦練不綴,使他的左側刺殺動作,用在這翹起的衝擔上,幾近一定程度的完美。
那一霎那,他起動,持衝擔猶如持一支帶槍刺的步槍,殺敵怒火充滿心胸,連竄帶跳,飛步之後,是步兵刺殺加上點南拳中黑虎掏心跳步打的步伐之結合——躍步飛刺!
團丁那肥厚結實的頸部肌肉,擋住了老頭手中布腰帶的死命一勒,卻是絕對擋不住林世山的這奪命一刺!
特製衝擔尖的弧度效果,在這一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加上林世山憋了兩年的火——從大殺出敵人陣營後的落水“走麥城”開始----
林世山這時候的動作,還沒完。
他像無數次的練習中那樣,前腳蹬地,身體向後移動重心,兩臂一抖,“嘿”地一聲,拔出槍刺——衝擔尖。
血濺五步!
老頭輕叫一聲,鬆了手,摔了個屁股蹲,連爬帶竄向前兩步,轉過身來。
團丁頹然倒地,脖頸上,竟然帶著那根布腰帶,飄飄的,隨之落下,橫在團丁死不瞑目的肥肥臉頰上。
林世山和老頭大眼瞪小眼,對面站立。
老頭瞪眼看林世山,又把目光轉到林世山手執的衝擔上。
林世山當然知道,老頭心中餘悸未消!
除了差點被團丁擊敗,其後就是可能將被弄死的回顧,再就是,剛才林世山那驚人一刺,穿過團丁後頸邊下的衝擔尖端,離老頭的腦袋頂,也就頂多一寸!
差點一個大糖葫蘆串掛小糖葫蘆!
說是兩個糖葫蘆,顏色上,這會兒再像不過了。
老頭已經滿臉半身都是血。
團丁的血。
林世山拔刺那一下的結果。
老頭說:“老總,您?”
林世山說:“跟你一樣。”
老頭一隻眼睛都被血汙糊得快睜不開了,嘴裡還疑道:“跟我一樣?”
林世山說:“共產黨。”
老頭驚道:“共產黨?老總您是共產黨?”
林世山的軍事經驗戰鬥經驗,比這老頭高出去不少。
他知道這會兒根本不能跟老頭在這裡胡扯。
他怒喝道:“他媽的,你個老傢伙還有完沒完?裝他媽的什麼龜孫子?先把這裡清理了再說!要知道你個老東西這樣囉嗦,老
子救你個屁!”
這當然絕對是氣話。
就這一吼,老頭再也不多說,趕緊聽林世山指揮,打掃戰場。
林世山說:“你用這反動派的腰帶,繫上你的褲子,——再搜回你那情報寶貝,槍歸老子!你拿了,用處也不大。”
老頭不敢犟嘴。林世山現在就好像殺神,氣焰沖天。
繫上腰帶,從團丁身上搜出紙塊,老頭匆匆看了看,也沒說話。
林世山當然也不問。
將屍體拖到林子裡,找個小凹地埋了。
山道地面血汙難去,草草收拾一下,兩人一對眼,都知意思:“就這樣了,趕緊撤退!”
兩人走到溪裡,先簡單洗洗,把衣服洗掉血跡,拎在手裡,踩著溪水向上走,也就是往更高更深的地方走。敵人來了,也幾無辦法追蹤。
走完大溪水,又走小溪水。
路上遇到幾個山民,還剛好都不認識。
即便如此,遠遠見有人,他倆還是繞著走。
走到深山裡一座只剩半拉兒的茅草石屋,已經黑天好一陣兒了。
點了篝火,取暖,吃兩人各自帶的乾糧。
疲餓勁兒下去了不少,兩人又在篝火光亮中互相看。
老頭說:“兄弟,好身手啊,什麼來路?”
林世山看老頭的臉。那臉上,浮現的笑容,真誠可親,再沒了前面的裝蒜。
“當兵的,”林世山簡短地回答,反問一句:“老哥你先頭用布帶勒人脖子,動作挺快,位置不對啊?”
老頭嘆口氣:“嗨,我是想先勒一下,等轉過身子,再換個位置,勒死個狗日的,沒想到那小子脖子跟他媽的水桶似的,估計也就在他後脖子上留了道印子,他媽的!”
想起前面的生死搏鬥,老頭餘悸未消。
“兄弟,要不是你出手,老子現在早就死翹翹了。不然也是在區公所裡,吊在房樑上,他媽的,那可就真的是生不如死!”
林世山被老頭的話吸引,想到老頭說的可能的情景,不禁微微一笑。
他心道:“這才是自己人說話的味道!哈,老子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不對!得來費了大功夫!”
老頭見他笑容,自己也笑了,帶些慶幸。
“幸虧兄弟你手硬。哎,你說你是當兵的,怎麼不大像是隊伍上的?”
林世山不由悲憤傷痛之情一股腦兒往上湧。
他看看老頭。
老頭笑容中,似有了一絲戒備。
林世山暗自點頭:“這老頭,是像幹黨的地下的。”
“我過去是在北伐軍上幹。”林世山說。
遂將自己兩年前的脫險情況,說了一遍。
老頭聽得很仔細。
有的時候,他微眯了眼,像是在慢慢品味林世山在敵人堆裡裝孫子的感覺。
聽到令人激憤處,他坐不住似地,手拿一根燒焦了一頭的撥火棒,比劃一下,手還直哆嗦。
聽林世山說到連殺三人時,老頭站了起來,在篝火邊轉。
“他媽的,殺得好!就得這樣,痛快!”
聽到林世山“走麥城”,老頭直嘆氣,摸著他自己的右臂,好像他自己那裡痛。
林世山還說了自己艱難找黨,“老哥,真他媽的難找啊!”
老頭看上去很懂得這樣找組織的艱難,連連點頭:“是難找,是難找。要是不難找,我們早就被狗日的反動派搜剿光了!”
林世山想過彎來,笑了;“老哥說的對。”
老頭又穩穩地坐下來,提了幾個
很奇怪的問題。
都是林世山剛才說的話中的細節。
林世山毫不遲疑地立刻回答,心裡還有些疑惑:“他媽的,這老大哥,怎麼這麼囉嗦?”
答到第三個問題時候,林世山猛醒:“啊,這是老哥在審老子呢!這要是審過了,老子就有可能接上關係了!”
他立刻極為認真地回答老頭的提問。
不料老頭很快就停了追問細節。
老頭直接提出一個單刀直入的問題。
“兄弟,你要是沒遇到今天的事,嗯,就算老子被殺了。你怎麼打算的?”
林世山應聲而答:“我再過幾天,向西南走,去找紅軍!”
“好!”
老頭讚一句,然後說:“老弟,你提出的要求,我不能自己做主,也不能現在就給你什麼回答。
你知道,我要怎麼樣才能給你回答。
我要跟人說。
嗨,說白了吧,就是我還要跟組織上說。
就眼下,我別的一個字都不能跟你說。
你既然已經等了兩年找了兩年,不在乎再等一個月兩個月吧?
我看,你的右手現在沒有什麼氣力吧?”
林世山老老實實地回答:“老哥好眼力,還有兩三分力氣。”他有意多說了一點。心想,“三分不到,兩分半還是差不多,老子還練了這麼久呢!”
老頭自嘲地一笑:“老弟就不要謬讚老哥我了。要是有好眼力,我也不會被反動派盯上。
我問你老弟的意思,你能猜到不?
跟你說吧,你就是去了蘇區,那也是不好上前線跟白狗子乾的。雖說你練左邊功夫練得不錯,可是哪個領導同志願意讓你這樣的,嗯嗯,這個,不利索的弟兄,上前線?
你就是去了蘇區,那也就是到被服廠糧管所之類的地方幹活兒。
要是你還是想玩槍,估計上級會讓你去兵工廠什麼的。
老子看,你老弟還是就先在這裡,跟老哥我一起。
怎麼樣?”
林世山一想,“先暫時這樣吧----”,便說:“先聽老哥你的。”
老頭高興了,也略微激動了些。
“好老弟,老哥我這也是為了你好。你在這裡,就像今天這樣,咱們有機會幹他反動派一個兩個的,要是去了蘇區,你殺反動派的機會,基本沒有!”
林世山問:“我現在跟你走?”
“不不不!”老頭把腦袋擺得像撥浪鼓,“咱們是地下的,每一步都要按地下的規矩來。”
他想了想,說:“我的一起的戰友兄弟,就是被狗日的反動派在船上發現,犧牲在水裡的那位弟兄。他給我留的條子,是說去執行縣委交給我們的一項送信任務。走之前,他覺得風險大,就將老婆孩子送去了老婆娘家。說是不怕犧牲,也要完成送信任務。如果有了意外,要我以後幫著關照他的家小---他完成了任務,可還是在回程上死了。
我那犧牲兄弟的家小,我知道去處了,自會照應-----
這事情,應該讓老弟你知道----
這裡向西南,三十多里路,有個瓜子山,老弟你知道那座山吧?好。
那座山南邊快到山頂位置,有個廢了的道觀,平時不會有人去。
你在下月十五晚上,到那裡和我碰頭。
其餘時候,我不找你,你也不要找我。
就這樣說定了。
下月十五晚上,咱們碰頭,我告訴你你問的事情。
哎,你剛才說的,你在北伐軍的那支部隊的番號是什麼來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