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你走”故作淡然地一笑。
他毫不懷疑,他的經歷,在場的這些牛皮轟轟的區偵緝隊老少爺們,不會有人經歷過。
他剛才說的時候,留意這幾個隊員的神態。
如果有人有過他“由你走”那般驚險萬分,且不止一次的遭遇,就不會有如此驚異的表情。
“他媽的,雖然老子那些死裡逃生的經歷,能令人驚詫萬分,老子還是希望——以後再也遇不上,再也不遭那種驚嚇,那才是老天爺終於開了眼!媽的,看樣子,老子那樣的經歷,這幫孫子連聽都沒聽說過----”
他注意到,幾個偵緝隊員都迅速地,悄悄地,變了些眼神,上下打量他。
“由你走”知道,“這幾個孫子,看老子是不是還是囫圇個兒,是不是讓赤匪下了零件去----”
他臉上掛上謙虛的笑容,說:“還好,遊某總算有驚無險,闖過難關幾道,今天才能和各位一起,繼續為國民革命事業做點事。”
紅臉“大肚”呼地吐出一口長氣,說:“遊哥,看來您到底不愧是上面專門調派來的,本領那定是沒得說!遊哥,在下若有怠慢之處,還請遊哥多多包涵!”
“由你走”連忙說:“好說好說,各位都是上海灘的強龍猛虎,遊某還要請各位多加關照!”
一個一說話就露出滿嘴白牙的偵緝隊員笑道:“遊哥歷險多次,立功無數,又是大福之將,有遊哥指揮我們夜晚盯守班子,咱就等著立功受獎領賞金吧!”
另一個偵緝隊員趕緊接上:“那是,白牙哥說得對。共匪就好晚上活動——哦,咱們盯守目標,現在還不好確定就是共匪必到之處——不過看這上面派‘由你走’遊哥來的架勢,不用說了啊,哈哈。夜晚,咱們也要讓它變成讓共匪喪魂落魄的夜晚——”
副隊長看看,這幫人有了些眾志成城的意思,高興道:“好了,小粉筆你小子留著你的那點文采,寫國民革命詩,投到報社去吧啊,這會兒就不用顯擺了。執行任務時候,聽命令衝得快些就行啦!
好,老遊,這一攤兒,就交給你了。另外,弟兄們,年隊長說了,這一段夜班,按照市府最新規定,補助金加到最高一級。完成任務後,統一發放!”
隊員們都嗷地叫出聲來。士氣大漲。
無論多麼高漲的戰鬥士氣,待久了,不見敵人動靜,不見盯守目標的異動,騰騰熱氣也會漸漸下來些。
這時候,就需要指揮員時時給弟兄們打氣,提醒,“不可鬆勁!”
“由你走”不時提醒幾個弟兄,要隨時保持警醒,“共匪狡猾萬端,總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連續數日夜過去。
白日裡,有政府有關人員上門慰問,告以正在研究撫卹金髮放事宜,蘭四媳婦抹抹眼淚,表示感謝政府。
她日常出外買菜買物,並未和任何可疑人物交集。
夜晚,她除了在門口倒個馬桶,買點宵夜,從不走遠,也無異常舉動。
“由你走”腦中都開始有了些疑惑。
“媽的,按照外面說的,和各方面弄到的情報總彙,那蘭四,是他媽的死在了年家圍子城頭上。按照年三少年隊長親自觀察,還有機密情報分析,蘭四他媽的多半還活著!
這樣前提下,蘭四可能帶了話給他老
婆,說自己還活著,然後他不知道躲到哪個遠方角落裡,或者就在匪區吃肉喝酒養傷,也不一定----
上峰並沒有新的警報情報過來,那麼,上峰擔心的‘最機密派遣人員’暴露身份一事,現在肯定還沒有發生。
不然早就內部通報鬧翻天了。我們的專業習慣,也還管他媽的什麼路數,先把蘭四老婆抓起來再說!
----這都沒有發生。
看來,上峰擔心和年三少的估計,可能有誤差。蘭四有可能早就死個透透的。他媳婦鬧了陣子腦子毛病後,已經穩定,怎麼說還有個兒子要養,有些指望----
就算上峰擔心有些道理——蘭四沒死——有關機構的分析判斷,可能還是有誤差——共產黨能把蘭四老婆孩子正經當回事,真地要設法弄走?
這種情況下,如果要有擔心的人,咱們最應該擔心的,還是蘭四那老小子。
其實蘭四都不一定擔心他老婆。
據說蘭四長得威風凜凜,又是個幹才,這樣的漢子,他媽的走到哪裡,不都是漂亮女人隨便玩?還顧得上他的這黃臉婆?
蘭四如果還活著,最讓他掛心的,應該就是他的這個七八歲的兒子。
這是人之常情,現如今男人之常情。
唔,這樣看,蘭四隻要活著,遲早還是要找回來。
上峰還是不傻,無論蘭四死活,為了保險,這樣佈置也是有道理的。
媽的,我們盯守這活兒,就是個磨性子的事情,磨吧!”
涼涼的夜風中,“由你走”再緊一緊衣領,提一條腿起來,蹬蹬,再換一條,蹬蹬。放鬆放鬆,活活血脈。
“這次蘭四要來,或者他老婆要跑,老子還得靠這兩條腿立功。這回要是有機會咬住一個,弄住了,老子‘由你走’的名頭,就算是在上海灘叫出去了。
這要是再立一功,上海這邊偵緝隊想要老子過來幹,老子過不過來?
不不,這邊老子離家更遠了。也沒老子的相好在這邊。老子要重新弄個喜歡的女人,也不容易。費錢費時間費身子骨----”
“由你走”胡思亂想著。
他坐在一段青磚砌成的斷牆頭邊上。從這裡可以看見三十公尺外的一個巷口。那巷口裡面十多公尺,住著盯守目標蘭四一家。現在那一家人不全,只有蘭四的媳婦和七八歲的兒子。
那巷口拐角處,有個黑影站立。因為路燈光,從這裡可以看到那裡有個人影。那是外號“白牙”的偵緝隊員。
“白牙”年輕力壯,天生一口好白牙,常常被人懷疑那是不是假的。為了保護自己的白牙,他堅持不抽菸。這對晚上守夜盯哨的偵緝隊員,難度大了一些。
從“由你走”這裡,還可以看見稍遠處的另一個小街口。紅臉的偵緝隊員“大肚”就在那裡守著。從那裡,可以看見小巷通向那條小斜街的另一出口。如果蘭四媳婦從小巷那邊出口出去,紅臉“大肚”會立即向這邊高舉雙手,發出訊號。
那邊小斜街上,有警察的固定崗。這樣,需要情況下,“大肚”可以隨時在那邊獲得支援。
比較起來,自然“白牙”這邊需要多一些力量。由此,“由你走”將自己的指揮控制位置,放在靠近“白牙”這邊。
從這裡看過去,這麼遠,“由你走”都可看
見“大肚”抽得一亮一亮的菸頭。
“由你走”不僅僅是腿快,他的眼力聽力也都不錯。
他胡思亂想著,眼睛卻一直不停地在這兩個哨位之間來回看。
有人叫了一嗓子,聲音好像唱戲的吊嗓子,有些韻味。
“他媽的,拉糞車的,把倒馬桶的吆喝聲,叫得好像賣糖葫蘆一般----”“由你走”低低罵一聲,目光看向“白牙”那邊。
有糞車這個時候到那小巷口外,離“由你走”蹲守的斷牆頭二十多公尺的地方停留一下,等巷子裡出來人,倒完他們的馬桶,然後糞車拉走。
這是上海許多弄堂人家生活習慣中的一個細節。
有錢人家有全套廁所下水道,連通地下下水道,不必倒馬桶。
大多數居民需要使用馬桶。
弄堂人家多愛乾淨,大多早晚各倒一次馬桶。
有的居民,就倒在家門附近的廁所糞坑裡。或者直接倒進家門附近的下水道口裡。
大多數地區,包括這附近,糞車早晚各路過一次。
小巷裡的住戶,通常都早晚各倒一次馬桶。蘭四媳婦是其中一個。
這時候,也是盯守監視隊員集中注意力的時候。
“由你走”看見糞車停在了通常停的地方。
再看見,“白牙”如一陣風,快步走過糞車那裡,看了一眼有些驚異地望他的拉糞車老頭,稍稍一拐,來到“由你走”坐的斷牆頭跟前。
“由你走”隱隱看清“白牙”臉上表情,稍稍鬆一口氣。
“遊哥,那婆娘出來倒馬桶了。”“白牙”眥出一口白牙,報告道。
盯守目標移動,盯守隊員相應移動,不能讓盯守目標發現自己——這是例行公事,但必須照做,偵緝隊員手冊上有規定。
“由你走”點點頭。
兩人都轉臉看向糞車那裡。
同時,“由你走”站到地下,輕輕拍拍屁股。
這是他的習慣。實際上,剛才他坐的地方,早被他的屁股磨了好幾夜,這會兒,幾塊青磚乾淨光溜,
站立起來,也是他的職業習慣。盯守目標一旦突然拔步逃跑,“由你走”便可立刻啟動,如風般追趕。
蘭四媳婦是個中等姿色,沒有任何功夫身手的普通婆娘,“由你走”早已經觀察確定了這一點。
只是,“由你走”從來不隨意打破規矩和習慣。
蘭四媳婦出來了,提了馬桶。
這麼遠,看不清她臉上表情,只是從她的走動和遞馬桶給拉糞車老頭的動作看,“猶有悲慼,心中沉重”,“由你走”想道。這是他在三天前,頭一個晚上在這裡看見蘭四媳婦時候,想到的形容詞語,他過去聽說書聽來的。
傾倒馬桶是需要有些專業技巧的,通常都是由拉糞車的人來幹——接過馬桶,倒入糞車口,再將馬桶還給對方。
“由你走”眼睛不眨地看著那拉糞車的老頭。
“這三天,都是這老頭。”“由你走”想,“正常。”
但他還是問了一句:“你剛才從那裡過,沒什麼不對勁吧?”
“沒有,還是那老頭。”“白牙”答道,“他看我時候,有些驚奇的樣子,我想,他應該是在想,我為什麼連續幾天,都在這時候,走過他的糞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