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走向城門吊橋的人們,大多數都立刻有了別的動作,挑柴的從柴捆裡抽出步槍,挑籮筐的從筐裡摸出手榴彈和手槍,呼喊著衝向前方。正在谷地裡左右行走的人們也大都跳躍奔跑向前,手中拿著武器。
林子裡的紅軍隊伍,湧出一波又一波,向河谷,向河谷對岸衝去。
殺聲震天。
突地,遠遠的城門裡深處,傳來了密集的槍聲,爆響成一團,聲浪湧出城門洞,散向四方。槍聲響而集中,富有戰鬥經驗的人都能聽出,那是好幾挺機槍在同時開火!
柏團長臉色一變,趕緊舉起望遠鏡。
柏團長的手顫抖。從鏡子裡,他看見,從城門洞裡,十多個人退了出來。只剩一半!而剛才衝進去的,少說也有三四十人!
這時候,就見遠遠的城門兩邊,角樓半截的位置,吐出了幾縷黑白相混的煙霧。緊接著,傳來沉悶的響聲。
年家圍子的土炮響了。
煙塵漫天。
那是土炮轟擊在那溝渠兩岸,和吊橋面上,衝起的煙塵。
角樓上的機槍步槍也沒閒著,向溝渠這邊到河道間的開闊地傾瀉子彈。
紅軍指戰員們尚未中彈的,也都被敵人的火力壓得衝不上去。
這時候,就見那吊橋飛快地升了起來!
有兩個穿便衣的人,一手舉著手槍,一手拉住吊橋頂端,被帶了上去,越來越高。
吊橋無情地升高。柏團長從這裡,都好像能聽見那機輪帶動鐵鏈,在十幾個壯漢使力下,升高吊橋的聲音!
他聽見的,實際上是那無情的槍聲。
槍聲中,兩名穿便衣的紅軍衝鋒勇士,像紙片一樣,飄落下了天然的護城溝渠。
二營長衝過來:“團長,我去!”
柏團長放下望遠鏡,眼睛直噴火:“停止衝鋒!吹撤退號!”
撤退號響了。相對剛才高亢激昂的衝鋒號,撤退號響得有幾分悲壯,幾分無奈!
二營長大叫:“四連長!”
用肉眼可以看個大概,那幾十公尺長寬之溝渠外側附近,已無站立者。
遠遠可見,在那城牆根上,有幾具人體,貼靠在那原本冰冷,這會兒可能已經滾燙的的大石牆底部,有的手舉起,撲在牆面上。他們的生命已經終結,他們的破城殺敵願望,在他們的臨死姿態上體現出來,至死不渝!
柏團長命令之下,二營長指揮突前的戰士們,互相用火力掩護,向後撤退一段。
說是火力掩護,其實就是儘量封鎖敵人射擊孔的火力。
較高的射擊工事,對較低的基本開闊地,優劣之勢不用說。
幸虧還有不少起伏之處,才減少了些傷亡。
而後撤的紅軍指戰員們,在各自找到較突前的掩蔽地後,停止了後撤。
他們在等另一個機會。
年家圍子上的槍聲漸漸停了下來。
有人從角樓上的稍高射擊孔向外喊話。
一聽就是經常在山裡扯嗓子喊事叫人的傢伙,聲音響亮,氣勢
很足。
“紅軍那邊的赤匪司令!你聽好了!
你們的正面強攻,被我們打退了!死了沒有八十也有五十。老子們的大炮,才都放了一響!要是繼續放下去,不要說你們一個獨立團,你們赤匪紅軍就是來一個師一個軍,也得被我們的大炮轟垮!
你們就服輸吧!
你們也是老子的年家圍子百年來遇到的最大強敵,這等陣勢,居然打死打傷了老子的十多個人!你們夠光彩了,可以收兵走了!
老子跟你們說好,不追殺你們的隊伍。
走吧!
你們不願意走,還是不死心,那就先告訴你們一件事!
你們派出從後山偷襲的‘猴子隊’,剛才被我們的後山守衛小隊,打了十多個排子槍,全都落下山溝裡去了!
他們也不容易,是赤匪司令你安排,昨天晚上就開始從後山繞路爬崖的吧?
告訴你,沒有用!這一招,過去就有人用過,他們的屍體早就爛在後山溝底,養肥的樹都好幾丈高啦!
你們可以死心了吧?
你要是不服,可以再衝鋒爬崖試試,看看會怎樣?”
柏團長這邊,他和兩個營長都臉色慘白,一語不發。
那邊的叫聲還沒停。
“-紅軍的赤匪司令,順便告訴你,你們在老子圍子裡的奸細中,有人棄暗投明,把你們給賣了!”
雖然柏團長經歷了今日之敗初始那一幕,已經有了大致斷定,聽到這一句,心中依然大震!
攻打這種最強悍土圍子,內應和背後偷襲,乃是最好打法。若要強攻,須有重炮,能連續不停地轟擊幾個小時,估計能將土圍子轟殘。
還有戰法,就是靠死圍,讓圍子裡糧絕。
斷水之法根本不可能,那山間的泉水,無法阻斷。
這時候,就像知道柏團長的想法,那邊又有人嚎叫。這回換了一個人,估計老團總也喊累了。
“赤匪司令,你們不死心,就圍在這裡好了!
你們有本事圍上三年五年,年姓爺爺們就陪你三年五年。
這裡面的糧和肉,爺爺們敞開吃,你們就每天聞爺爺們煮肉的香味吧!-----”
獨立團團長兼政委老柏咬牙下令:“撤退回根據地!”
因為情報到了:國民革命軍一個團加一個營,正在向這裡急行軍。
小喬子再度醒過來時候,團丁報告了年老團總。
年老團總吃飽喝足,慢悠悠地晃到城牆裡側一角。
被捆著的小喬子,躺在地上。
“小喬子,剛才你睡得香,叫不醒,你沒能看見,你的赤匪同夥兄弟,被我們年家圍子的大炮,轟得稀爛的那場面。
你的赤匪同夥大隊,已經逃走了,哈哈!
丟下的屍首,我們年家圍子按照老規矩,在城外一個溝裡,山葬了,這個你懂。石頭溝裡放下去,上面堆的石頭高一些,免得被野物叼了到處跑。哈哈。
怎麼樣,老子再跟你做最後一個交易?
你大概會奇怪,到了這種山窮水盡的時候,年老爺我居然還願意和你做生意?
這樣好不好——我給你一些治傷的藥,送你到圍子外面,你自己去也可以,我派人送你一段也可以,由你到哪裡。
你呢,就說兩三個字,說出一個人的名字就成,這人,就是連小剪子都不知道,只有你知道的,還藏在我這圍子裡的你的同夥!
要是肥豹不死,他也許知道這個人——他要是活到現在,見大勢已去,說不定就告訴我了——可惜呀,肥豹嘴不好。早些讓他閉嘴,也算早點讓他解脫吧!
行了,我就不多說了,你是聰明人,今天之前,你還有些成功的機會,現在是一點都沒有了。那句老話你知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怎麼樣,小喬子?”
小喬子被兩個團丁拖了起來。他的身體被捆綁久了,早已經麻木,站立不住,被兩個團丁使勁夾住。
他聽年老團總說話,先是悲憤,繼而平靜了些,最後竟然微微笑了。
年老團總和他的兩個兒子站在小喬子面前。小剪子畏畏縮縮地站得稍遠。見小喬子表情,都有些不明所以。
在他們看來,“人到了這一步,謀劃實施失敗,同黨慘死,外面同夥大隊失敗逃走,自己也面臨最後生死關頭,帶了沉重內傷,還有什麼念想?”“這小喬子,看來已經瘋了-----”
就聽小喬子開始冷笑,漸次轉為大笑!笑聲爽朗洪亮,從這一角傳出去,有迴音從四下裡傳來。
“哈哈哈哈!你個狗日的年老雜種,你還是害怕了啊!你勝了,你還害怕什麼?
你大概也想得到,今天的我,乃是和我的祖上好漢大大的不同!
老子和祖先有什麼不同?哈哈哈,老子在黨!
你們這些大惡霸大財主,吸窮人的血汗,用反動派和帝國主義的武裝殺人,殺人如麻!
這要是過去老輩子時候,老子的先人那會兒,大敗一陣,也許就幾十年翻不過身來,窮苦人還要一直受剝削受壓迫——今天不同了!我們窮苦人,有自己的黨!哈哈哈,老子,在的就是這個黨,共產黨!
你這個老東西,你哆嗦什麼?哈哈,你害怕了!
我們黨的同志弟兄,你們反動派天天殺,天天剿,還是剿不完,殺不完!因為,中國窮苦老百姓,對上你們這幫混蛋,是十個對一個,二十個對一個!他們只要懂上一點共產黨的道理,就會跟上共產黨走,參加共產黨!我們共產黨,一定會一天天強大,一天比一天人多!
這樣,老子還怕今天老子的仇不能報?還怕今天老子同志弟兄們流的血不能用你們狗日反動派的血來償?哈哈哈,老子一點都不擔心!
老子的仇,一定會有同志弟兄們替我報!
老子替黨辦事,沒辦好,是老子相信了一個狗日的軟骨頭,一個貪圖富貴貪戀美色的狼心狗肺的東西。這樣的人間渣滓,被你個狗日的老雜種當條狗使喚,你個老東西活不長了——老子在黨的弟兄一定會殺了你替老子報仇——這狗日的軟骨頭還能活多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