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二掌櫃,您也到省城辦貨來了?”
“是啊是啊。最近咱們洎江城過路的人馬多,有錢的長官多,置辦傢俱的多,有的長官底子厚,有錢!住的時間不長,也要傢什齊全。哈哈,這是咱們這一行裡的喜事啊。怎麼,宋大掌櫃,您老從西邊轉到這裡來了?最近發了大財了吧?”
“託您的吉言,有點小進項,哈哈,大家發財,大家發財!”
兩人互謙互讓,進了茶館的單間。
進單間之前,老耿掃了一眼周圍。
還是上午稍早時間,茶館裡還沒來什麼客人。有閒坐的兩人,加上“宋大老闆”,還有茶館裡的老闆和一個夥計,全都是地下黨人。
但是,規定的套路,必須走完。這是申強老鬱在隊裡規定下的。
除非有了特別緊急的情況——敵人就衝這裡來,大隊已經到了門口,地下黨人再多一句客套就會死人——別的時候,“必須走完客套!”
如果某幾秒鐘產生了大意疏忽,正好有敵人偵緝隊的探子經過茶館門口,稍稍聽了半耳朵一耳朵不對,就可能釀成滔天大禍!
單間裡,申強說:“老耿你來得急,看來情報重要,你說。”
他看出,老耿沒有帶來任何紙面情報。這種急茬兒——手槍隊核心骨幹把情報記在腦子裡,連夜趕路來——必定極為機密,十萬火急!
老耿說:“內線報告,昨天稍晚時候,敵人省城行營偵緝處與洎江偵緝科通了緊急電話。敵人偵緝科長黎之虎已經請得警備司令何啟廷批准,今天將和偵緝隊長姜貴一起,趕來省城。聽說是要參與研討前段省城剿共事務中的漏洞缺陷,‘挖出暗藏的共產黨內奸’。
這最後一句話,是警備司令何啟廷的原話。
老代表和老鬱覺得,敵人兩個強力人物趕來省城,不會無的放矢,恐怕咱們力量會受損失,便讓我來了。
市委的意思是,為防不測,前段行動啟動的內線,要加倍小心!隊長,咱們這邊有內線?”
老耿這句話一問出口,立刻覺得自己有些唐突。
申強卻是臉色驟變,看看老耿的表情,擺擺手:“不要緊,老耿,換了是我,也著急啊!”頓一頓,臉色平復了些,說,“是有內線。不過,聽你說的情況,咱們這個內線,看來應該撤退了!”
老耿已經從事了很長一段時間地下工作,太瞭解內線之重要了!聽得隊長的惋惜之聲,也是頓覺心頭沉重。
“從敵人頭目要趕來省城這個情況看,敵人還並不知道,咱們的內線同志是誰,不然早就直接動手了-”申強思考著,分析道,“前段咱們行動計劃得比較周密,弟兄們也都下了大力氣,一步步都算成功。七號老師聽了彙報,說咱們‘幹得不錯’,不過,‘不能有絲毫大意!’-----”
“-老師說了,‘過於細密的計劃,而且都基本上是第一方案完成,順利得很。這必將造成敵人的大懷疑,因為敵人總是慢咱們一步,他們的計劃咱們都知曉,這對敵人
來說,不僅說明了他們內部有咱們的人,而且這人還經常參與重大行動-----’”
“老師還說了——這就算是給咱們的預先指示吧——‘這一段行動成效很好,用買賣人話說,大賺了。這時候,就要小心,不能大賠-一旦發現敵人有異常行動,立即撤退有關內線為最佳應急方案!’”
申強思考分析到這裡,老耿的思路也跟到了這裡。
申強站了起來,老耿也連忙站了起來。
申強急速地說;“咱們在省城的這個內線,就在敵人行營偵緝處內,最近行動,他全都參加了。他是老資格自己同志,來歷背景,當然做了好些掩飾造假。敵人若是從內部密查,咱們這內線危險!按照七號老師的預先指示,現在,咱們啟動緊急方案,內線同志,立即撤退!”
老耿說:“是,隊長!”他目中精光四射,等待具體行動命令!
申強兩手掌輕輕拍擊,一長兩短——一下稍停,兩下連拍。
頂多十幾秒鐘,茶館老闆和燒水夥計,兩個閒坐茶客都進了單間。
燒水夥計說:“哨子在對面,小譚在門口,零八號,你說!”
茶館老闆其實是燒水夥計小覃的下級,這會兒他站在單間門口,邊看著靠大門裡小譚的背影,邊聽這裡上級的命令。
申強說:“緊急方案二號,啟動!埋伏在敵人行營偵緝處的咱們內線弟兄老錢,立即撤退!”
這就是把最機密的底,全告訴了在場弟兄們。這是為了在遇到意外時,每個人心中都有數,好把力氣都向一處使!
在場人都有些激動,有的心道,“難怪這幾次行動,我們這樣順利精彩,這是內線老錢兄弟的大功頂著哪!”想到這樣的好弟兄眼看要遇險,都提氣凝神,“準備出擊,救援好弟兄!”
申強說:“咱們現在,不知道老錢兄弟在哪裡,所以,三個渠道,同時發出緊急通知,老錢只要看到聽到其中一個,就會立刻撤退!
現在,我分配一下任務-”
十五分鐘後,離這茶館隔了幾條街的一個雜貨鋪的公用電話邊上,站著的一個國民革命軍傷兵,一手杵著拐,一手拿著電話,說:“老闆,麻煩您給搖一下,媽的,老子打共匪受了傷——謝謝您哪啊!”
雜貨鋪老闆趕緊替他搖了搖電話機,鬆開按架開關,還陪個笑臉。“這幫傷兵,都把自己當成國民革命的大功臣,不是一般老百姓惹得起的-----”老闆心中嘀咕,這時候聽見傷兵說話了。
“喂,給老子接南江兵工總廠,對,老子說的就是南江兵工總廠,媽的,還有兩個兵工總廠不成?對,是,老子當然知道那邊有總機——兵工總廠總機嗎?給老子接記賬組!兩部電話?記賬組有兩部電話?媽的,老子怎麼不知道?不不,不轉組長,轉到另一部,組長不就是小莫嗎?老子跟他不對付,不跟他說話,你囉嗦什麼?你個總機的小丫頭,接過去就是了!對,另一部!
喂,你哪一位?老子?老子是從省城打來的電話,
老子在外面,不在偵緝處。你管老子是誰?對不起,老子當兵的,說話粗慣了,長官您還多包涵著點,哈,您到省城來的時候,我請您喝酒,哈哈。請您替我找一下偵緝處——啊不,現在你們記賬組的錢長官,對對,就是老錢。不在?這老哥,他跑哪裡去了,您長官知不知道?哎呀,這可怎麼好?
我啊?我是他一個村的老鄉,在隊伍上幹。這不,剛剛在前線和共匪幹了一仗,腿打壞了,在省城軍醫院養著。
不客氣長官。我們那一仗?勝了勝了!要不老子——要不我也不能夠回來省城養傷對吧?
哈哈,好,長官,您老人家要是見到我那老鄉老錢,立刻就跟他說,他的老家,也就是我的老家,來了客人,現在就在省城老寧我這裡,讓老錢抽空來我這裡看看鄉親。什麼時候來都成,只是您還是要快點告訴他,不然,他要是正好要來省城辦事,不知道這事情,又回你們兵工廠喝酒去了,以後他倒是不會罵您,他會罵老子——罵我不是?哈哈,好,長官,多謝您了!說好了啊,您來省城的時候,知會老錢一聲,他會通知我,請您喝酒!哈哈,好,再見!”
電話打完,雜貨店老闆說:“長官,不用付費了,您打仗剿赤匪辛苦-”
他顯然是聽清了剛才傷兵的那一套說辭,知道“這是連著厲害人物們的”,能落個不收費的人情,比收費合算。
傷兵說:“嗯,老闆夠意思,這樣吧,老子買你一點水果,這個錢,你可要收下。不然,老子也不要你的水果。”
老闆說:“好好,我收。”高高秤桿賣了幾枚水果。兩下歡喜。
在距離行營偵緝處樓上窗戶直線距離四百多公尺的一家商行樓上,一條從上垂下來的綢布條上寫著:“大酬賓,血本送客五折!”
綢布條不時隨風揚起些。
又來一陣風。正好一個商行夥計在上面窗戶處調整綢布條,風過處,綢布條隨風飄起,飄走!落下去一點,又被稍強些的風颳到高處,眼見向江面方向而去。
商行老闆在下面街面站著,直跺腳:“他媽的,你小子玩妞多了,腿軟,手他媽的也軟?這都抓不住?賠了賠了!”
手軟的夥計在上面視窗愁眉苦臉道:“老闆,對不住,這風,太大!沒把我吹走就算不錯!”
街上看熱鬧的人都笑。
老闆無奈道:“媽的,熟人的小子來幹活,錯了還他媽的能說個笑話-----”
手軟犯錯的夥計手搭涼棚看看遠方,心道,“老錢大哥如果在那邊,這會兒應該已經看到,這條幅沒了!”他對下面老闆說:“老闆,你罰我兩天工錢就是,不要告訴我爸。他老人家身體不好,這會兒不能生氣。”
老闆嘆道:“行了行了,你還是個孝子。下來吧。明天再弄副新的掛上去。說好了啊,明天掛新的,你小子要再讓風把它吹走,老子扣你兩天工錢!”
夥計高興了:“謝謝老闆!明天要是再讓風吹走,我跟它一起走!”
旁觀者又都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