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女孩,從屋裡跑到院裡,叫道:“媽,是誰呀?是爹回來了?”
女人回頭說;“回來個屁!你爹都不知死到哪裡去了!把咱娘倆忘了!”
小女孩嚇一跳,嘴一癟,看看要哭。
驢哥饒是個小半吊子混混,也不算惡人,看了立刻心軟,責道:“小孩子知道什麼?你這長官太太也這樣厲害?”
女人的聲音已經變了,使勁壓住憤怒:“驢哥,你說的是真的?你知道在哪裡?”
驢哥的心,已經落到了肚子裡,踏實了:“還是我那剛結識的大哥,多他媽的穩當,早就算計定了!”
他說:“當然知道,怎麼,你不信?”
女人說:“信,信!我早就猜到,難怪他常常回來了,不——”
她趕緊收住話,看看驢哥的臉,看不大清,也不知這年輕人怎麼想,這實在是丟人的事情,可是攤到了頭上,自己也不能就這樣算了!
她是個小官宦之家的女兒,被年輕能幹的小政工人士哄弄到手,成了家,看見丈夫可能的步步升上去的前景,也就嫁狗隨狗,還協幫著丈夫做公家事體,盯著隔壁人家的動靜。
她知道丈夫的毛病,原來自己有空閒,可以常常盯緊丈夫。最近她協幫丈夫做事,盯緊了隔壁人家,卻是放鬆了丈夫這一頭,這不,終於出事了!
她說:“驢哥,小兄弟,你能帶我去看看?”
驢哥毫不猶豫:“當然能,老子——我驢哥最看不慣一些事情,明明碗裡的肉好吃得很,卻還要到別人鍋裡去抄魚來吃,媽的。”一想不對,不能當面罵人,揭人家裡短處,俗話說“打人不打臉”-----
他挺挺胸脯:“我知道在哪裡,這不,”他摸出紙團來,開啟來,自己卻是不認幾個字,幾個數目字倒識得。好在他記性真地很好,張嘴背了出來:“鎮子西邊響鑼街二十五號。”
女人眼明手快,一把將紙條抓了過來。
驢哥眼睛鼓了起來。
女人忙說:“驢哥,謝謝你,這樣,”她從身上摸出張小鈔票,遞給驢哥,“小兄弟你能不能帶我去?”
驢哥接過鈔票,壓住不耐煩說:“我都說過了,我能帶你去。我看你是不想去,你要真想去,還囉嗦個什麼?”
女人拉著小女孩的手,踮腳,向隔壁院子看。
從這裡,可以看見,隔壁院子門關著,房門開著,燈光從裡面透出來,裡面有女人孩子的說話聲,笑聲。
聽起來,看起來,隔壁院子人家很歡樂。
女人嘆口氣,對小女孩說:“媽媽跟這位叔叔去找你爹,你就在家裡。你看看隔壁樂叔叔家裡,多好。”
小女孩說:“樂叔叔出去了,騎腳踏車走的,媽媽你剛才跟我說的,你看見的。你還說,樂叔叔應該過一會兒就和他的朋友兄弟一起回來的。”
女人趕緊說:“是,是媽媽說的。你就在家裡。不要出門,等媽媽和爹回來。”
驢哥這裡暗想:“他媽的,自己家裡都著了大火了,還他媽管別人家的閒事!”
小女孩兒說:“我要去找爹爹。”說著已經顯出害怕的樣子,
連驢哥看了都心疼。
女人無奈,只好說:“那好。我帶你去找爹爹。你要記住,看見什麼了,都不要跟別人說,就跟媽媽說,啊?”
小女孩兒答應了,高興地跟著媽媽和驢叔叔一起出了院子門。
女人給院子門上了鎖,又伸脖子向隔壁院子門看,夜色中,依稀可見那邊院子門緊閉,隱約可聽得那院子裡有大人小孩的說話聲。
小女孩兒聽見有小孩說話聲,想起來自己認識那小孩——她曾經跟母親到隔壁家待過——來了興趣:“媽,那是小樹在說話。”
女人嘆口氣:“是的。是小樹。媽知道你總想和小朋友一起玩,是媽總攔住了你。以後,讓你多和小朋友玩。”
眼看要上丈夫的祕密女人那裡去鬧事,這女子才想起來,還有好些虧待孩子的地方。
驢哥帶著督導員的老婆和孩子,走遠了,淡入了夜色中。
樂長義的妻子和兒子小樹,正在搭“房子”玩。
小樹笑媽媽:“媽媽你把房子門搭反了。”
長義妻一看,也笑:“這不是搭反了,是搭錯了。應該在前面,從院子門進來呢,就是房門。”
她兩手替兒子搭“房子”,心思全不在這裡。
滿腦子都是丈夫剛才臨走前叮囑的話,心裡“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小樹見媽媽按照自己的提醒,把“房門”改到了正面,高興極了,一指真正的房門,“好像!”
隨著他的稚氣聲音,房門上響起了兩聲輕敲。接著就是兩聲鳥叫,一高一低,婉轉好聽。
小樹愣了。
長義妻立刻應聲道:“來了。”過去開門,心裡更是緊張得不行,“這院子門都插著的,長義的這個朋友,怎麼就悄沒聲地到了這房門外?”
一開門,一個留了中分頭的青年站在門口,笑嘻嘻地說:“義長樂師傅說,請您照我說的做。”
長義妻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外來了,只會簡單地應道:“好,好。”
這時候就聽小樹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我爹名字叫樂長義,叔叔你找錯了。”
中分頭青年笑了,蹲下來:“你是小樹吧?叔叔帶你去找你爹,好不好?”
小樹看清了青年臉上的表情,真誠帶著疼愛,立刻答應:“好!”
中分頭青年站起身來,面容嚴肅:“嫂子,長義哥和小放都去了一個地方,現在,您帶小樹,馬上走!”
長義妻手足無措:“這個,家。”
青年說:“不要了。嫂子,你們家最重要的東西在哪裡?”
長義妻下意識地一指牆角櫃子上的一口箱子。
這時候,小樹竟然聽懂了,走到自己在房間角落地面搭的積木房子跟前。
長義妻這會兒,可能覺得兒子的聰明機靈成了麻煩!急急叫道:“小樹,過來!”
小樹扭回頭,小臉上表情,讓人看了心痛。
中分頭青年一笑:“嫂子,放心。”對小樹說:“小樹,叔叔給你變個大戲法,變好了,你跟媽媽走,叔叔帶上你的房子,一起走,好不好?”
這中分頭青年和小樹簡直是天然投緣,小樹說:“好!”
中分頭青年嘴裡輕輕一聲鳥叫。
門口呼呼進來兩個青年人,都是一身灰黑衣衫。都對母子二人展顏一笑。
中分頭青年一指牆角櫃子頂上的木箱,再一指角落地面的積木房子,說:“就這兩樣。”
兩個青年人手一抖,將手中各自握著的一個布塊抖開,每人手中出現了一塊大號的包袱皮,攤在了地上。
一個青年竄到牆角櫃子那裡,抬手到高處,端起木箱,放低到地面,開啟箱蓋,整個就是一個翻倒底兒朝天!
然後兩手快速撥拉,將散落開的箱內物品規整了一下,成了不大不小的一堆。
兩手快速動作,抓住包袱皮對角,一拉一結,再抓住另兩個角,一拉一結,整箱物品,也就是幾件好衣服,一些錢物,全都在這包袱之中!
與此同時,另一青年掃了一眼**和四周,快速動作,將一床小被子和孩子衣服放到了他那包袱皮上,再快速地將小樹的“房子”,連推倒帶“搬遷”,放到了衣物上,他一偏頭,端詳一兩秒鐘,嗖地竄到櫃子那裡,開啟櫃子門,掃一眼,兩手張開,連抓帶摟,將一些衣物摟到懷裡,一轉身,幾步到了房角開啟的包袱皮邊,放下衣物,也是如同另一人那樣,刷刷呼呼,打了一個大包袱。
兩人打包過程,也就是半分鐘時間!讓人眼花繚亂的半分鐘!
而這半分鐘裡,中分頭青年也沒閒著,他說:“嫂子,什麼都不要問,什麼都來不及說!簡單一句話,什麼都沒有人命值錢!長義哥和小放在等你們!你們要去的地方,什麼都給你們準備下了!那裡,你可以敞開了笑,小樹可以開心地玩。嫂子,咱們現在就走!”
話說完,兩個包袱已經打完。
長義妻在瞪眼驚訝中,聽清了中分頭青年的話。
倒也是個年輕時候就能喝酒,後來也見過些世面,特別經歷過一些苦難的女子,她拉著小樹,說:“走!”
小樹還在有些傻愣中,只是他已經四歲,小男孩的勁頭有了一點,這時他眼神裡已經有了些羨慕的光彩。他哪裡見過這樣神氣,動起來像風一般,對他這樣和善的“叔叔”?
他也聽懂了中分頭青年叔叔的話裡最重要的一句,“爹和放叔叔在等”!
媽媽一拉,小樹立刻就動,比媽媽還走得快!
三個青年互看一眼,都笑了。笑聲中,兩個揹包袱在前,母子二人在中,中分頭青年在後,快快出了房門。
只見院門早已開啟。都出院門,只見門外停了一輛馬車。
馬車伕也是個青年人,說了一句:“都正常。”
中分頭青年說:“嫂子,小樹,上車!”
母子二人上車。
兩個大包袱也到了車上。
母親摟著一個。小樹摟著另一個,他的積木房子材料。
中分頭青年上了馬車,和車伕並肩而坐,嘴裡說:“二位辛苦。”
兩個卸了包袱的青年說:“回見。”
就是外面走路的人,不知底細的,也都只道是送別的小小客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