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俊小夥子向他笑笑,伸手在空中立掌,又看看天空。
小力子猜到,這大概是看風向和看天下不下雨。他還大致看得出,這英俊小夥子也是和帶隊大哥一夥的。也就是自己以後也想“參加”的那一夥的,那個山頭的。
小力子不知道,這位英俊小夥子,就在一個多小時前,將漢陽造步槍的槍口,悄悄地從船艙視窗一角伸出去,瞄向了岸上一個目標。
洎江共產黨地下手槍隊一線主力隊員二聚,他持槍瞄的是小力子的姑父,就是總到那山裡老頭那裡,敞開心胸聊天,說他自己那段殺人後逃出死陣故事的前北伐軍排長。
二聚用隊長特地放到這船上的望遠鏡,謹慎地觀望從山裡出來,伸向這江邊的路口。
他看見了一個精壯漢子,鬼鬼祟祟地跟著運輸小分隊隊長“哨子”和另一個背了揹簍的小夥子身後,到了那路口外,馬上又縮了回去,在那稀稀落落的樹叢裡,貼臉在一棵小碗口粗的樹後面,向自己這船瞄看。
二聚毫不猶豫地抽出了漢陽造步槍,瞄向此人。
小碗口粗的樹幹,正好成為瞄準中心線。
這個距離上,以這支漢陽造的威力,子彈可穿透樹幹,打進樹後人的腦袋。
他並沒有立刻開槍,連子彈都沒推上膛。
他只是作好些應急準備,一旦需要,便是三五秒內消滅隱患!
按照計劃中的細節,這時候,必須和這支運輸小分隊帶隊的“哨子”碰頭之後,決定是否斬斷這“尾巴”。
有的時候,“尾巴”並非敵人的,而是自己人特地設定的。
“哨子”呼啦啦進了船艙。他看見,二聚面容冷靜,端一支漢陽造步槍,從船艙小窗角上竹簾邊縫隙瞄向外面稍高處。
“二聚,有‘尾巴’?”
二聚微微側臉:“是,你知道?”
“我剛才猜的。這掉隊小夥子有個親戚,好像是咱自己人,另一條線的。如果是他,就是他怕掉隊小夥子不對路,主動跟上來檢視。這樣,我趕緊出去再問問。你等我的訊號。鳥叫了,就先不要開槍。咱們再進一步落實,二聚你看?”
“哨子”雖也已經進入了手槍隊一線,畢竟比二聚晚多了。況且,計劃中已經定下:此時最高指揮,二聚!
二聚到底是在一線骨幹中滾打出來,立刻說:“好。”
“哨子”急急出了船艙,問了小力子一句,立刻嘴裡發出了訊號,通知二聚:“先不要開槍!”
然後他又進船艙,說:“二聚,還得落實一下,聽這小子說說他姑父的長相,看看是不是,要不是,我得馬上上去檢視,這樣最保險。”
說著,他摸一把腰間的駁殼槍柄。
二聚說:“好,這裡有望遠鏡,你先看一眼。”
這一下,省了許多羅嗦。
“哨子”拿起望遠鏡看一眼,放下,邁步到艙口邊,腦袋伸出去叫小力子過來幾步說話,好讓二聚也聽得見。
就有了小力子講述他姑父長相的短暫對話。
二聚放下了手中的漢陽造步槍。
小力子姑父也算到鬼門
關外遠遠走一遭。
當然,他離被斃的危險,好像距離很近,實際上還很遠。
因為手槍隊隊員們都嚴守紀律。
到了一個碼頭,小力子下去了。
“哨子”看他眼淚汪汪的,奇怪道:“怎麼了小力子?嫌錢少?”
小力子搖頭:“大哥,我這回犯了大錯,大哥你們不計較,還給我發工錢-我小力子就是個十足的渾球啊!大哥,這以後,要有什麼事情,不管刀山火海,你,你們一句話,我小力子——”
“哨子”心裡軟的部分受不了了:“行了行了小力子,老子都沒罵你,你自己倒是罵上了。好好,以後有急事,一定找你!怎麼,要是沒急事,就不能找你了?”
他審視的目光緊盯小力子的臉。他已經在這好幾個小時的接觸中,發現這個自行其是的小“渾球”,是個“可造之材”!
小力子有時候渾,那是因為他沒有受過紀律教育和訓練。實際上他是個機靈極了的小青年。這會兒他聽出了帶隊大哥的意思,大喜過望:“大哥,一天十二個時辰,隨便你什麼時候找我,或者託人帶個信,我就去找大哥!”
所有的意外情況,自然必須報到手槍隊總部,也就是這次驚天動地大行動的總指揮中心。
申強和老鬱等人,已經一個個地圈去了路線圖上的點和區域,“沒問題”,“沒漏水”,“乾淨”,“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一個山村的黨支部書記,緊急趕來,報告了一段情況,他的支部下屬一個黨小組裡,一位黨員的妻侄,在大行動中,擅自離隊,到該黨員家吃飯,被該黨員發現,跟隨見其返回運輸隊-。
這就是第三個差錯。
第三個差錯的最後收尾,就是“哨子”他們在江邊船上的那一段。
“哨子”人還沒到,先用暗語密信,以鴿子傳回了“意外情況,已處理-----”的報告,申強老鬱這才大鬆一口氣。
“這些山裡青年小夥子,真讓人不省心。”老鬱笑眯眯地說。
好像是對青年人的責備,其實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人心所向,黨的祕密力量到處都有,能不讓人高興?
“老鬱啊,說好了啊!”
老鬱奇怪:“說好什麼了?老申,你搞什麼鬼?我可什麼也沒說啊!”
申強哈哈一笑:“老鬱啊,這要回了紅軍,你跟我再搭檔,一切都好說。要是組織上重用你,咱們不在一起吃飯,咱現在就說好,到時候,好小夥子,我先挑,幹軍事主管,然後你再選,跟你去當指導員什麼的。怎麼樣?”
老鬱也哈哈樂了,手指著申強:“老申大哥,你個傢伙,難怪弟兄們說,再滑的人精,也休想在你眼睛裡揉沙子——媽的,這不是老子自己罵自己了嗎?哈哈,好!咱回了紅軍去,老子跟老總提,咱倆還是搭檔!休想把老子蹬開,哈哈哈!”
兩人都笑起來。
佘木匠從門口溜進來:“隊長政委,你們說得熱鬧,不要把老佘我忘了啊——你們放心,我知道自己本事有限,你們的參謀長我是幹不上了,能弄個參謀
乾乾也行啊!反正參謀位置,多設一個倆的,也不在乎是不是?”
隊長政委都一愣,搖頭苦笑。老鬱說:“老佘大哥,要到了根據地,老總他們只怕都想要搶你這個多面手哪!說好了啊,到時候,不能有了權,管了什麼的,我們找來,你不認了哦!”
又都大笑。
笑聲漸止。老佘看看申強:“隊長,新任務要開鑼了?”
申強說:“是,就是你兩個小時前帶來的信,是上級的信。這樣,老佘你去叫老耿朱垣他們幾個來,商量下一步。”
聽申強說了說上級提出的希望任務,大家都有些發呆。
說是“希望任務”,因為上級也知道,這任務,難度太大,盡力則可。
任務中心內容是:盜取國民黨反動派兵工工業中的幾項機密技術,最好是圖紙,或配方細節;如果能發現機會,動員兵工技術人員和技術工人参加革命,轉到紅色根據地,那將極大程度地解決問題!
老鬱看幾個弟兄開始愁眉苦臉,對申強說:“行了老申,大家都開始動腦子了,可以丟擲你掌握的預備隊了。”在大本營裡,他說話仍然帶打仗味道。
申強也笑眯眯地說:“好的。其實這也是上級來信交給我們的關係,需要了解一下,落實了,就是一支火力十足的預備隊!”
他摸出一張紙來,看著說:“這是咱們洎江出去的老戰友,老尋尋雲川提供的人員線索情況,和上級的信附在一起送來的-”
也就是“預備隊”的資料。
這“預備隊”,竟然是國民政府兵工總署直屬南江兵工總廠裡的一名技術員!
兵工總廠最年輕的技術員李木森坐在餐桌前。
他一個人獨佔一張餐桌,要了兩個冷盤,一兩白酒,慢慢地喝。
熱菜和飯已經要好,等一會兒再上。
餐館老闆是個面相富態的中年漢子,打點了主要食客的照應,站在廚房和廳堂之間,留意客人的需要,和飯菜的及時出廚。
他不時地看那年輕小夥子,心中有些不安。
老闆跟這年輕小夥子很熟悉。
這年輕人,乃是坐落在省城郊區一帶的國民政府數得著的大兵工廠裡的傑出人才,年紀輕輕——頂多十八九歲吧——就已經是最高階的技術員,一個月,工資一百現大洋!
“再往下,就是提拔當正式工程師了,薪水大漲倒是其次,這小夥子將來,有多麼亮堂的前程啊!”
餐館老闆心中感嘆地想。
本來,這兵工總廠的人們,常有來吃喝的,他們的瑣事,關他這餐館老闆屁事。可這小李子技術員不同。
小李子技術員長相英俊,聰明之極——不然也不會弱冠之年就成了兵工廠的替補技術大拿——,乃是普通人家有好女兒的父母親最中意的女婿候選人。
餐館老闆有女兒,還不止一個,有兩個。一個十九歲,一個十五歲。大的已經許了人,國民革命軍的一個軍官,剛剛從連長升到了營長,駐紮在北邊一省。準備軍務忙過這一陣,就娶親。
小女兒待字閨中,是個眼光很高的丫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