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子懂一些保血救命方法，撕衣襟為條，扎住傷口，爬離草叢。
那連長不依不饒，帶人上坡尋找。
就要發現他之際，下面有軍號響，估計是調兵下去，要開拔。
小夥子聽見了那連長罵罵咧咧的聲音：“他媽的，算你小子還有幾天的命！走，下山集合出發！”
小夥子繼續向家裡的方向爬行，終被山民發現，趕緊送到他家中。
小夥子已經流了過多的血。醒來之後，斷斷續續地說了遇險中槍經過，最後說：“爹，媽，我後悔啊！”
爹媽和弟弟都眼含淚水看他。
爹說：“我不該讓你去那邊山上砍柴啊！”
兒子搖搖頭，臉上浮現一絲嚮往，說：“不是這個，爹，媽，這世道，躲不過去的，那幫——”
他話頭一轉，微笑道：“我是後悔，那次，應該跟了紅軍游擊隊走的，那是我們窮人自己的隊伍，我們自己的——”
他臉上帶著一絲嚮往的微笑，目光凝滯不動了。
剩下的一家三口，哭了個天昏地暗。
小譚聽支部書記介紹情況時候，就掉了淚。
現下，他面對一家三口的目光，那種透著期盼和親情的目光，再也忍不住了。
小譚說：“大叔大嬸，大弟的事情，我都聽說了。我也是苦人啊。我爹媽都被——這樣，大叔大嬸，您二位要是不嫌棄，我就認了您二位當我的爹媽！小弟就是我的弟弟！”
只見老兩口的眼中，亮光水光閃動不已，已是高興到了極點！
老頭囁嚅：“好漢，孩子！”
小譚雙膝跪倒：“爹！媽！小子以後，不再是孤兒了！您二老，受兒子一拜！”
磕下頭去。
老太太已經掩面大哭。又趕緊和老頭一起，將小譚拉了起來。
受了重傷剛剛緩過來的小夥子，在**流淚，卻是喜悅之淚。他喃喃說：“哥，咱的大仇，有哥報了！”
語句似不清，卻是字字血淚，油然發自內心！
小譚連忙過來：“小弟，你要好好養傷！儘量少動氣。”
小弟握著小譚的手：“哥，我傷好了，要參加你們！”
不待小譚猶豫，老兩口都說：“參加，參加你哥他們！”
小譚心中激動無比，心想，“這就是我哥生前，還有隊長政委他們總說的，咱們的主義，是替天下老百姓立和行的！”
事兒說具體了，小譚說：“我們有規矩，要聽頭領的。”
爹媽小弟一起說：“聽頭領的！”
頭領們正在為另一件差錯操心。
第三個群眾造成的差錯，乃是一位背雷管的小夥子，具備了一定的革命覺悟的青年鬧出來的。
當時他走在隊伍靠後，走著走著，突發奇想，暗暗地走入一個岔道，獨自翻過一個埡口，到他的姑姑家去吃了一頓。
吃飯時候，他毫不客氣地喝了點酒，故作神祕地說：“姑父您總說我沒志向，我今天干了一件大事！”
他姑父已經看出那揹簍裡既不是糧食，也不像山貨，已經在那揹簍邊上轉了好幾圈。
這會兒聽侄子一說，伸腳踢了那揹簍一下：
“你小子就吹吧！你還能有膽倒騰私貨？”
他說的私貨，乃是指國民政府嚴令不許私人買賣運送的貨物，自然主要是為了防共產黨。
他的侄子突然大叫一聲，來了個突如其來的滾地動作。
他的姑父也一愣，連忙就是一個臥倒！卻是標準的軍隊練出來的動作！
倆都看向那揹簍。
揹簍滾了大半圈，又滾回來，蓋布掀開了一角。
倆都臉色大變。
侄子見揹簍沒動靜了，跳起來，上去一把按回蓋布，嘴裡說：“姑爹您老人家也沒個輕重，這是鬧著玩的？”
姑父動作慢一些，卻是無比凶惡！
他也跳起來，一步到了牆角，一手抄起靠在牆角的衝擔，一頭擔尖斜指侄子。
“他媽的，你小子今天是吃了豹子膽！你說，你這揹簍裡，裝的是什麼？”
這時候，正在廚房裡為親侄子煮麵疙瘩的姑媽聽到動靜不對，連忙從廚房裡出來，喝道：“老頭子，你想幹什麼？”
侄子已經想起來，“姑爹是當過兵的！這下要壞！”
他連忙陪上了笑臉，就差磕頭了。
“姑爹，我是不好，攬了點私活。這不，路過這裡，想看看您和姑媽最近好不好，就繞了點路過來。這樣吧，您老人家，就當什麼也沒看見。侄兒我幹了這一趟，就再也不幹了行不行？”
老頭兒面相姿態極為凶惡，乃因他看見了雷管箱子上的幾個字。曾經有的職業經歷，讓他頓時大驚。聽了侄子的“好話”，他胸中的疑問吃驚，遠遠超過憤怒。
“說！你小子這趟私活，是找誰攬的？你小子運軍火？他媽的，居然敢幹這種掉腦袋都沒好報的事情！”
姑媽臉色頓然變了，怒喝道：“小力子，從小就看你一天到晚停不住，不是上房就是上樹的，就怕你走邪道，我那哥哥嫂嫂也是，怎麼就沒看住你這小子，讓你被壞人騙去幫忙幹這種事情？”
到底是姑侄血親，聲色俱厲，卻是說的幫侄兒解脫的話。
不料侄子不領情。
他看看姑父的臉色，又看看姑媽的臉色，想起這老兩口平時對自己的勸告和關照。
他嘿嘿一笑，直了腰，也不在意姑父手中的衝擔了。
“姑媽姑爹，你們二老，平常總給我說些不三不四的話，說我不成氣候，沒有志向。今天倒好，小力子我剛剛按你們東一榔頭西一棒敲打的方向，幹了這麼點小破事，就被你們罵個狗血淋頭！
好好，小力子我今天把話說到這裡：我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們指望的事情！
我今天，嗨，我小力子也是昏了頭，跑到這裡來吹什麼牛？這要是耽誤了大事，不要說拿那五塊大洋扎手，我就是陪上我這條小命，也對不起這個，那個，僱我的老闆哪！”
說畢，一貓腰，抄起那揹簍在椅子上一放，轉身半蹲下，將揹簍背上，站直了，也不理兩夫婦，轉身就走。
姑媽叫道：“小力子，你怎麼說走就走？你姑媽我你還信不過？”
小力子冷冷道：“姑媽姑爹我都信得過，我信不過那根衝擔！”
姑爹連忙過來：“小力子，你看你，這不是沒說清楚，
我怕你走邪道，跟土匪們混上去，那不全完了？”
小力子臉對臉看姑父眼睛，想起姑父多次說的或明或暗的話，正要說出什麼來，又忽地想起了動員他來掙這五塊大洋的村裡老哥反覆交代的保密的叮囑，咬了咬牙，忍住了，說：“姑爹，您老可以放心，我這絕不是走邪道，您要是知道我走的什麼道，您應該高興才對——只是，我小力子也真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您就當我是幫了好人一個大忙，掙了一年才能掙的工錢就行啦！”
說畢，再也不多說，揹著揹簍，上了山道，一通緊趕慢趕，在五里路外，追上了自己小隊的尾巴。
他的姑父，也沒顧上吃麵疙瘩，悄悄地跟在了他的身後，一直跟到看見他追上了隊尾，又看這支小隊翻過一道山後，到了江邊，然後上了船。只見大部分人卸了揹簍中的貨，就從船上下來往回走。
小力子姑父先走出路口幾步，感覺自己太顯眼，又趕緊退回來些，假作向上走幾步，閃在路口邊一棵樹後，繼續向下看。
他看見那臨時碼頭停靠的船，船艙很大，遮得很嚴，看到侄子小力子將揹簍裝的爆炸物品卸下來。和帶他的人說話，卻沒下船。看樣子要隨船走！
小力子姑父又躲躲閃閃地看了一會兒，感覺有些不好，便趕緊離開。
他緊趕慢趕，到得家裡，跟妻子說了一句：“事情緊急，我得趕緊出去一趟！”
他連夜趕路，走了三十多里，到了一個小鎮。
清晨時分，他敲開了一戶人家院門。
院裡一個老頭，剛剛起床，正練山裡習武漢子的把式，見是他來，吃一驚：“怎麼？出什麼事情了？”
小力子的姑父說：“媽的，怎麼回事？組織上有大行動，沒通知我？你知道不？”
老頭說：“什麼大行動？”
“昨天是不是劫了敵人什麼軍火？雷管？”
老頭再次大吃一驚：“你怎麼知道？”
小力子姑父聽出是有這麼回事，火氣上來：“媽的，這麼大行動，不通知老子，是不信任老子？老子——”
老頭趕緊打斷他：“行了行了，不要提你在軍隊上，為了繼續幹共產黨，殺了三個反動派跑回家的事了！老子的耳朵聽那一段，都聽出繭子了——不就讓你不動，潛伏了一年多嗎？老子還不動了兩年多呢！組織上不通知不使用咱們，那是‘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媽的，這回這麼大的行動，不算要用刀刃的時候，什麼時候算？”
敢情老頭自己也忍不住了。
小力子姑父撲哧一樂，算是先想通了：“我說老哥，你什麼時候知道這次大行動的？”
“昨天晚上，組織上還派人特地解釋了一下，說是行動力量已經夠了，不動用咱們這個方向區域的人，是因為行動的人馬要從這裡附近過——哎，不也就是從你那裡過嗎？——咱們不動，以後反動派找來，老子們理直氣壯，沒有任何把柄給敵人抓住。就是這村裡有敵人暗探，那也是不會報告出什麼狗雞貓屌的名堂來！”
老頭自己說著就一愣，連同小力子姑父也都一愣，兩人對臉一看，都同時出聲：“媽的，這是高人高招啊！”
罵聲中卻是有許多驚喜和欽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