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富貴說得理直氣壯,口氣上說殺人比殺雞還輕鬆。
他的左右手臂已經分別受傷——就是沒傷這時候也要忍住不動——他僅用兩手手指在身後摸索手腕上的繩釦,點點解開著。手指頭有些發麻,稍停一下,繼續悄悄地解著----
一面偷偷解繩子,一面繼續說話。
他必須多爭取一些時間,“要是不等老子解開繩子,就把老子活埋了,那就真地糟透了----”
他見馬燈光閃動中,兩個共產黨人聽到他丟擲的祕密時候,臉上現出些吃驚意外,知道他的實話起到了效果,便又加上了一句:“老子這也算替你們共產黨除掉了一個叛徒。你們不要不信,老子在城西的住所裡,書房桌子後面暗抽屜裡,有那小子寫的東西,老子怕以後政府有人問起來,專門留下的。媽的沒想到,會是這麼個用場。”
他嘴上不停,手指頭們在身後悄悄地也不停,“好,又解開了一個扣!”幾乎絕望中點點掙扎出來,又多了一絲暗喜----
兩個共產黨人在燈亮閃爍中,互相看了看,都微微點頭,看樣子,相信了秦富貴的話。
秦富貴突然問道:“金寶老闆,你從來是個讀書人,然後做生意,還留過洋——當然,你到底留沒留過洋,除了你自己知道,別人只怕都不知道——你凶惡的樣子,難道是你的真面目?我不相信。”
金寶沉聲說:“老子殺人,不比你個混蛋殺得少!老子那是在戰場上殺的人,比你專門坑害人的惡魔行徑,光明正大得多!”
秦富貴詫異地“哦”了一聲,又問:“金老闆,你剛才說到私人仇怨,氣哼哼的樣子,我跟你有什麼私人仇怨,惹得你這樣恨我?”
金寶突然渾身打起抖來!
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至於喊叫出來,繼續沉聲說:“你去年殺的那個女共產黨,是我的親姐,姐。”
他說的最後一個字,終於控制不住聲音的抖顫。
秦富貴愣住,慘笑:“難怪我總覺得有些像誰。那眼神,是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我沒讓那女共產黨好過,老子用棍子捅——”
他正說到這裡,突地收縮了一條伸在身前地上的一條腿,嘴裡悶哼一聲,一條腿蹬地發力,竟然站了起來!
他這並不是原地直立站起,而是站立過程中,身體迅速向前彎,前傾衝出!
他的兩手,已經在之前冗長羅嗦的對話過程中,悄悄解開了繩索,解開了另一頭系在樹幹底部的繩頭。現在他的左臂骨折用不上力,而右上臂重傷也不能發大力,只有兩手手指可作某些動作,就靠兩手手指,和有意羅嗦而扔出點真實情報資料爭取的時間,取得了這作最後一搏的時機!
他咬牙忍痛,衝向最近的金寶老闆。
他已經看出,金寶老闆腰裡插了一支手槍。
憑他的玩槍本領,只要兩秒鐘,他有相當的把握奪下金寶腰裡的槍,那時候,主動權必將徹底易主!
秦富貴只衝到一半路程,金寶突然發動了。
金寶左腳向
後滑步,上體向前一傾,迎著撲來的秦富貴。金寶的右臂突然伸出,手中有光一閃!
金寶的右手正好迎上死命撲來的秦富貴胸前。
秦富貴這拼死一撲,力氣極大,衝擊得金寶成弓箭步的身體整體向後移動了一步。
秦富貴嘴裡發出奇異的短短呼聲。他僵住不動,亦是站成一個半弓箭步,胸口頂在金寶老闆的右手前面。他折了的左臂耷拉在身體一側,右臂微抬了抬,也垂下了,頭向前垂,兩目看向他自己胸前,目光中充滿不信,又吃力地抬起眼來,和金寶老闆對視。
金寶老闆右手撐在秦富貴胸前,冷笑一聲,聲音充滿悲憤:“惡有惡報,你害人無數,今天是報的時候了!讓你死得最後也明白——我們怎麼會捆你這頭惡狼不緊?這是要留給你一線希望,你拖時間解繩子的時候,總要說幾句真話出來,不然定是早早就死了——你設計劫色殺人奪財,喪盡天良,就是死了,也不會有好結果,你也休想當什麼政府的烈士,我們都安排好了,從東安城百姓到政府機構,都會對你的失蹤拍手稱快!好了,你走吧!”
說著,右手一轉一抽,從秦富貴胸前拔出一把匕首來!
秦富貴僵立,嘴微張,一股汙血從嘴邊淌下。他的目光開始散開,迅速變得暗淡,整個身體緩緩向一邊倒了下去。
金寶老闆手執滴血的匕首,看著秦富貴死魚般的眼睛慢慢地合上。
周哥手執了一支駁殼槍,這時候他關上槍的保險,插入腰中。嘴裡輕輕打了個唿哨。
三個黑影從三個方向的樹後出現,快速走過來。
周哥說:“埋了他,就對向河灘。讓河灘裡的烈士和受難的好男女們看這惡魔的下場。”
三個人低低應聲,聲音中壓抑著興奮和激動。迅速將秦富貴的屍體拖到邊上暗影中,扔入一個坑裡。原來早就做好了準備。
金寶老闆一邊擦著匕首,一邊看著大仇人消失在泥土之下。
周哥轉向大樹暗影:“小竹,你好嗎?”
小竹一直呆呆地看著前面不遠,馬燈光照亮下發生的這一切。這時候聽到周哥的親口呼喚。她似乎還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發生在自己眼前的真實,她嘴裡說:“好,好。”腳下似乎挪不動步子。
身邊大姐將一支手槍插入腰間,抬手推了小竹肩膀一下,拉著她的那隻手一使勁,將她送了出暗影去,笑道:“小竹,你發什麼傻?去!”
小竹感覺好似騰雲駕霧一般不真實地飄走到了周哥跟前,呆呆地看著未婚夫堅毅帶了微笑的臉龐,伸出手去,撫摸到了她朝思夢想的那張臉,眼中流下淚來。
周哥抬手,輕輕地摸住她的手:“小竹,是我,你不會有事了。”
小竹忽地一下撲到周哥懷裡,喊了一聲,便哭了出來。
多少日子的思念委屈怨恨苦楚,全都湧上心頭,衝出眼眶,撒在心上人的懷裡。
周哥輕輕撫摸小竹的肩背,也是滿懷感慨。
作為特科東安特支三人之一,他和同志弟兄們千方百
計,成天裝模作樣和敵人周旋,時而眼見同志弟兄英勇犧牲而不能出手,那種難受,非常人所想像。按七號老師所說:“我們這些共產黨員,就不能做平常人!就讓我們把對敵人的仇恨,暫時埋在心底,到真正需要的時候,爆發個乾淨痛快!”
今天晚上,算是一個小小的爆發。
後面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他壓抑下奔湧的思緒和陣陣冒起的感情浪潮,看著微笑站在一邊的中年女子說:“嫂子,還得你辛苦一下,送小竹一趟。我和金寶哥這邊還有些事要快辦。”
中年女子說:“你放心。老金也算剛剛報了大仇,你提醒著他點兒。”
她正是金寶老闆的太太,這會兒也化了裝,成一農村婦女模樣。
周哥說:“好的。我一定小心。”
他將自己下巴擱在小竹頭頂,鼻中嗅著心上人那令人心醉的髮香,輕輕地說:“小竹,你先跟嫂子走,去和三叔他們會合。你記住,不用跟三叔他們說多的話。你就說,見到我了,大敵殺了。我過兩天,就去看你。”
小竹騰一下從他懷裡抬起頭來:“你要我走?我走到哪裡去?”
她的臉,梨花帶雨,淡淡燈光閃隱中,煞是好看。
中年女子暗笑,轉過身不看。
周哥在小竹臉蛋上親一口,又迎上小竹的發燙嘴脣親了親,說:“小竹,你這以後,就要和我是一樣的人了,不是走江湖賣藝尋夫的女孩子了。你想清楚了?”
小竹聽得“賣藝尋夫”四個字,臉上熱乎,心裡熱乎,撅撅嘴:“人家早就想好了。要不然,我怎麼出那一刀?”
周哥笑道:“是是,今天晚上,我的小竹殺敵,立了大功了!小竹,你聽好了,你要參加我們,三叔他們也都要參加我們。我們是共產黨,是要和反動派鬥到底的革命隊伍。造反暴動推翻反動政府,我們隨時要準備犧牲自己,為窮苦百姓戰鬥到底。”
小竹說:“我知道,我不怕!我要和你一起,這個,戰鬥!”
周哥說:“好!現在你先和嫂子走,和三叔他們會合,到一個祕密地方住下來,後面還有重要任務需要你們去完成。有一條你必須記住,關於今天晚上你聽到的一些有關自己人的情況,暫時不要跟三叔他們說。另外,我很快就會去找你。組織上——”
他突然停了話,顯出些扭捏來。這可是和他滿身的英雄氣概對不上絲毫。
外表中年婦女的嫂子這會兒轉過身來,笑道:“好了,我替你說,小竹,組織上已經批准你和你周哥的婚事了。過幾天你周哥去找你,就辦事,一定給你們兩個辦得既祕密又熱熱鬧鬧的!”
小竹突然也害羞了,從未婚夫懷中脫出來,站到嫂子身邊:“哎呀嫂子,你別說了,我跟你走!”
這邊金寶幾個已經收拾完了。金寶一揮手,三個人悄然散去,重新融入那帶著水汽的河邊樹林黑暗之中。
金寶過來,見小竹兩人已經不見,問一句:“說好了?”
周哥說:“說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