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覃鬆了一口氣說:“老申大哥,你親自來了。”
申強笑眯眯地說:“什麼叫做‘親自來了’?我的貨棧要進貨,覃掌櫃您這裡是貨源充足,價錢公道。我當然要找您。”
小覃看看周圍,這裡是省城郊區一座農舍,三里之外的幾個路口都有自己人望風。“老申大哥怎麼這樣說話?”他稍一閃念,立刻明白了申強的意思,他想想申強的話,陪笑道:“宋大掌櫃,您的買賣越做越大,我的貨源,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兩個人對著點頭哈腰。朱垣和二聚在一邊都有些發愣。“這倆領導是怎麼了?”
殊不知,這是申強在某次,特地向七號提出的做法要求。
“任何時候,見到自己的同志接頭,或者偶然相逢,一律先說客套話,說可以拿到任何場面上任何敵人聽得見的話----這樣形成習慣後,可以避免許多時候的細節失誤-----”
這也是血的代價換來的教訓。
申強他們知道的,就有地下黨同志在路上相逢,說話間漏了風,被探子聽得。不到三天,這兩位全都被抓,他們守口如瓶,一個被酷刑弄死,一個被地下黨使錢救出。被救的同志回到組織懷抱,在領導面前嚎啕大哭,說:“是我害了同志弟兄!是我害了同志弟兄!”
後來這位被派去交通站,成為最機密的交通站站長,以“鐵面站長”著稱-----
申強和小覃都直了腰,眼神一交流,會意一笑。
都知道,自己的套路,也算通過了對面同志的審視。
小覃說:“老申大哥,情況是這樣-----”把香師傅的情況簡單一說,“香師傅搞印刷,算是半專業的,他還掌管著油印機。紙張油墨也都齊全。”
申強等小覃說了,也不說話,還是笑眯眯地看著小覃。
小覃撥出一口氣:“嗨,老申大哥,你這一招,我想學也學不了。”
他說的是,申強看出他的話並沒說完,等著哪。
小覃仔細地說了自己的擔心:叛徒小莫應該記得“老剛”!
申強點點頭:“這種懷疑和準備,我們應該‘寧可信其有,不可猜其無’!小莫,嗯,我已經聽說了這個傢伙。媽的。”
說到同志生命損失,且栽在了叛徒手裡,申強便有怒火上來,他的右手,止不住地一抖!
鎮定一下,他說:“小覃,你的計劃?”
小覃說:“照老申大哥你的辦法,我們先外圍偵察,確定情況,再通知香師傅。香師傅去取了油印機,就可以在這裡完成第二步刻印傳單,然後再設法快速散發。”
申強說:“好,這次算是緊急任務,我和老鬱把這個稱作‘給敵人補耳光’,要快而狠!”
小覃這會兒來了個立正。他這是紅軍中帶來的習慣。
申強趕緊搖手:“小覃部長,你這?”
一般來說,洎江市委委員,並不比省委保衛部長職務高。但是申強不同,他是洎江手槍隊首領,是特科系統中極少的精悍地下武裝的第一支槍。從老鬱這紅軍師政委擔任手槍隊政委這一點,就可看出這武裝的重要性。更從七號每次安排任務位置都可看出,真有任何大行動,別說是南江,就是幾個省的地下省委保衛部門,都得聽申強指揮!
小覃這兩年時時和申強並肩戰鬥,那
是一個徹底的心服口服。他把申強,當成自己的上級大哥,乃是發自內心。
朱垣和二聚等人,聽得隊長的話就像是在隊伍上下命令,也和另兩個小覃部長的手下弟兄一起,都齊齊立正。
申強見弟兄們這樣,老鋼鐵團長的心氣兒往上一冒:“好,弟兄們!咱們這一仗,就是接著咱紅軍弟兄們的大勝仗,再給敵人照腦門子上敲一下子!這一仗,必須打勝了!”
幾個弟兄齊齊回答:“是,打勝了!”
也就是在遠離敵人的安全地界,才能這樣放開精神頭來幾句。
上午十一點多一點兒的時候,幾個人慢慢從幾個方向,走近了省城警察廳長家的院子。
一個省委保衛部的弟兄本來就是拉黃包車為掩護,他到前門大門外,和另兩個車伕套近乎。注意看周圍動靜。很快他做出判斷,“唯一值得懷疑的,就是一個修鞋的老頭。”
一個客人在那修鞋攤上修了鞋,過來坐黃包車,只有這位地下弟兄在等,前面兩輛都走了。
地下弟兄拉上客人,邊走邊留意客人的舉動。
客人大概新修了鞋,在車底板上不時跺兩腳。
看他那樣子,很是滿意。
“不論那修鞋的是不是敵人探子,他的手藝看樣子錯不了。”地下弟兄十多分鐘後,向小覃報告。
小覃自己裝成小老闆中午回家吃飯的樣子,路過院子後門。
他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人物。行人都匆匆而去,無人逗留,也沒任何攤販。
小覃走過兩條小巷,又穿過一條大街,在一家綢緞店門口停了停,向裡面看看,又看看自己身上,一副猶豫是不是要進去看看的樣子。
有夥計走出來,熱情招呼,小覃好像下了點決心,走進綢緞店。
綢緞店裡,還有另一個客人,六十左右老頭年齡,也是個小老闆模樣。
綢緞店老闆過來,親自給兩位客人搬料子看,滿嘴吹得好像天下最好的綢緞料子,都在他這家店裡。天底下最便宜的價錢,出了這家店門,休想找得到。他只顧說,根本不管這兩個客人邊看料子,邊在低聲嘀咕著什麼。
“前門有個修鞋的,手藝是真的,看不出有什麼毛病。後門我剛看了,沒有固定哨位。就是有座小樓,像是戶人不在家的富戶。窗簾都是拉著的。如果那上面有人,那就值得懷疑。”小覃說。
小老頭老闆說:““好,院子東邊小街上,值得注意的是個茶點攤。從那裡,可以看到前門和後門外大致情況。這會兒正吃午飯,估計茶點攤的二十個位置坐得差不多了。我讓朱垣在那裡注意著。待會兒我去看看。注意!敵人若有監視哨,吃飯時間很可能會有些馬腳露出來。另外,敵人有監視哨,必定有快速聯絡調人方法。現在你問一下,那廳長院子,附近有沒有公用電話?尤其離那茶點攤不遠的地方?”
南江省城裝上了一些公用電話,也就是近幾年的事。
綢緞店老闆正在繼續滿嘴胡吹,看見一個客人比了個手勢,他立刻停了綢料專業知識的普及工作,笑眯眯地看著手中漂亮的綢料,耳朵立起來聽上級小覃的提問。
這些情況,早在綢緞店老闆腦子裡,他仍舊笑嘻嘻地,輕輕說了那茶點攤附近的兩個公用電話地點,然後聲音恢復原來音量,不停嘴地繼續說他的店中好綢
緞,仍舊不理會這倆客人在商量什麼。
過了兩分鐘,兩個客人中的一個,拿了個包了塊綢料的紙包,先出了門。另一個晚一會,也出門去,老闆客氣地送到門口:“下次貨到了,您老一定賞光來小店!”
先出門的是小覃,他走到一個路口,“巧遇”自己的一個夥計,他將那綢布料子包遞給夥計,要夥計幫忙順道帶到他家裡去,又低聲嘀咕一兩句。兩人分開,夥計繞路走了。小覃他自己則拐個彎,走一段又拐一個彎,漸漸走向警察廳長家院子方向。
後出門的是申強,他走了一段,拐個彎,“正好”遇到小覃的那個夥計。申強和這位夥計閒聊了幾句,兩人各自走各自的路。卻是都在不同的地點拐彎,向迴繞,向警察廳長家院子方向繞,也就是向香師傅的所在位置繞。
這夥計跟宋大老闆說的話當中,低聲的有這麼幾句:“最靠近茶點攤的那個公用電話,每天都有人固定時間打電話。大約兩小時一次,人員不一定。說的話都很簡單。電話機在一個小雜貨店。老闆埋怨固定時間打電話的人中,有人很凶----我不好多問那小老闆。估計打電話的是敵人!”
這個最後判斷,是一個地下工作弟兄的判斷,也完全符合申強的思路結論!
這就是說,可以基本斷定,敵人很可能早已經盯上了警察廳長家的後院。那裡有什麼?只有香師傅工作的廚房後門,還有香師傅居住的小屋背面。
“敵人還真地找到了香師傅!這該死的叛徒小莫!”
現在,申強需要最快時間裡最準確地找到後門敵人潛伏位置,才好作出新的戰鬥計劃設計部署。
他穩穩當當地走向那茶點攤。他確信,這個點,是敵人的監視中心點。敵人的這一套,正符合三角監視網架規則。
茶點攤五張小桌,基本坐滿,申強看見有個空位,便走過去坐下,正好坐在朱垣側後。
眼見朱垣拿起桌上茶壺,給自己茶杯裡續了些水,放下茶壺,稍停一秒鐘,轉動了一個小角度,鬆手。又抬手摸了摸自己右邊耳朵附近。“這人,剛才去打過電話!”申強讀出來。
申強看出來,朱垣用茶壺嘴示意的那傢伙,是個糟老頭子,衣著普通,眼睛卻是亮亮的。
茶點攤夥計忙得滿頭大汗,過來:“這位客人,您要點什麼?”
申強說:“有醃芹菜埂子,來一份,三角豆腐?沒有?哦,兩個肉菜包子,兩個茶雞蛋。”
他看見,朱垣端起茶碗,喝一口,輕輕放下。
朱垣記清了他要的茶點。而且,朱垣也懂得意思。“和小覃碰頭,通知自己人‘二號情況’,準備採用二號方案!”
二號情況就是“極度危險”情況。
二號方案是“伺機救人”方案。
“三角豆腐”的意思是:現在估計敵人總共有三個監視點——四個可以用“四方米糕”,五個可以用“五香豆”。
這是他們事先商量好的從茶點攤發出的訊號命令內容。
如果萬一茶點攤坐滿了人,也不要緊,發訊號的申強可以要一份這樣的吃食,自己拿了走。訊號便發出去了。
朱垣走了,去緊急通知小覃,“立即發出‘極度危險’訊號!準備二號方案行動!”
這就是香師傅看見的“極度危險” 訊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