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中尉只覺熱血上湧，“還真地來了？鴉片販子們？好，好。”
她望向“雷鳴”死死盯住的方向。那裡是一個半高臺上的茶館。茶館門口有兩張茶桌，空無一客。茶館門上一側，懸了一面大三角旌旗，上書一個大大的“茶”字。從這裡，看不見茶館裡面的動靜和人。
她緊咬銀牙，垂手摟住“雷鳴”，輕柔地在它耳邊說起外國話來。
姜貴早已經順著冷中尉和“雷鳴”望去的方向看清了前上方。他兩手雙槍，輕輕兩邊同時向前一揮。
七奎在左邊，小虎在右邊，各自帶了兩三個偵緝隊好手，悄沒聲地迅速向前摸上去。
國民革命軍士兵們自然看到了威名赫赫的姜大隊長的動作，他們不知道是應該跟上七奎小虎他們，還是跟在姜大隊長身邊。畢竟在場官最大的，非姜大隊長莫屬。按照國民革命軍步兵操典規定，這時候，如果沒有長官的具體命令，那就應該守在最高長官周圍，用自己的本領，武器，甚至肉體生命，保障長官的安全。
他們當然更知道站在前方中央的，那是他們最需要拼命護衛的女長官，以及那頭天就立了大功的德國大號狼狗。
保護這樣的美麗女長官和比自己命還值錢得多的警犬，這也是一種榮耀。十幾個兵，都持了槍，站成兩個短行，向前上方虎視眈眈。
冷中尉嘟嚕了好幾句外國話，抬頭看見兩側正向前面摸的偵緝隊員，立刻說：“姜隊長，讓弟兄們慢一點，好像有些不對！”
姜貴正高度緊張地看著前面那飄揚著“茶”字旗下的茶館門口，聽到冷中尉的話，立刻嘴裡輕輕一聲哨音。
七奎他們立刻停住了。槍在手裡，上半身依然略微前傾，脖子都扭動，看向自己頂頭上司。
這時候這二三十人一條狗的動作姿態，乃是洎江百姓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的。市場裡這一塊兒，基本處在市場中心，看得見這裡的地方大而廣，這功夫，足有二三百雙眼睛都看著這個地方，遠處的人輕聲低語，近處的人不敢出聲。
許多人都知道，好些天之前，那頭和眼前這頭大號狼狗一樣凶猛威武的畜生，就是在像這樣一個半高臺上茶館的下面，被更加凶惡的鴉片販子一槍送別這個世界---
冷中尉心中大為驚異，這不僅是她從戎以來，訓狗以來的頭一遭，也是她二十出頭人生的頭一遭。“這是怎麼回事？”
以往，當她發出“謹慎慢行，不得命令不可衝鋒”的指令後，“雷鳴”都強壓下勇猛衝殺的慾望，繃緊了皮繩，兩眼瞪視前方，大嘴半張，嘴皮抖動，發出壓倒一切敵人的“嗚嗚”威脅之聲。當她松繩下令出擊之時，“雷鳴”會發出轟響如雷的吼聲，四肢猛然發力，大無畏地衝向前方----
這時候，冷中尉的確感覺到了皮繩的繃緊，可是，這是“雷鳴”四肢向
前蹬，也就是向後發力，似乎想要掙脫皮繩，急速逃走！
冷中尉心中，寒意如冰水，迅速蔓延，她只覺得，自己的四肢都有些顫抖，腦中思維遲緩。她會許多德國話，能夠和“雷鳴”溝通的詞語也很多。這些詞語，自從她訓狗功夫大成之後，但凡使用，“雷鳴”從未讓她失望。可是這會兒？
冷中尉用極短的幾秒鐘考慮了一下，回憶中搜索了自己學到的所有科目難題解決方案，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閃亮了一下，又消失了，她沒抓住這個閃念。她咬了咬紅潤的嘴脣，半蹲下來，一手摟住“雷鳴”的頸子，輕輕地又是一串德國話。
這下子，連站在她和“雷鳴”身邊的姜貴都看到了，隨著冷中尉的柔美外國話音，“雷鳴”吃力地轉動脖子，看了自己的主人一眼。那一眼，很多日子之後，任何時候，只要看見像狗一樣的畜生，姜貴都還記得。“---那哪裡是狗的眼光？那就像一個孩子，對自己父母的不理解和無故責罰的哀怨---”
連姜貴這樣殺人不眨眼的男人心腸都被那狗的目光震動，何況美麗的國民革命軍女中尉？
冷中尉站起身來，稍稍轉身對姜貴說：“姜大隊長，上面敵人之實力，我無法判斷，您做決斷。”
姜貴渾身來勁。他想:“他媽的，這是什麼地方？這麼多弟兄，這洎江城裡還有兩千弟兄，另外還有大營里路過的國民革命軍兩萬人，哈哈哈，這上面前面，還能有千軍萬馬不成？----”他端舉起雙槍，就要發出衝鋒號令。
就見前面稍高處，茶館門口，忽地出現了兩個人。
這兩個人，都背了漢陽造步槍，一身警服整齊，正是兩名警察弟兄。
這倆，其實乃是裡面的人聽得喧喧鬧鬧的外面世界，好像突然安靜了許多，有些詫異，特地派出來看看的。
倆警察在裡面和長官在一起，憋了話不敢說，被派出來看看，正好開始說話。
“嘿，這外面還能有什麼大人物，大家都不說話？”
“是不是要下雨了，老百姓都回了家？沒有啊！這怎麼——”一眼看清正面的側面的，幾十條槍的槍口，還有下面那眼睛一眨不眨的大號狼狗，警察的話尾縮回去了肚子裡。兩個警察不由自主地舉起了雙手。突然想到不對，又將手落下到一半，看見姜貴愣住的臉，和臉上那還未消散半分的殺氣，倆警察的手不敢往下落了，張口結舌，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冷中尉手執一支小巧玲瓏的手槍，對向倆警察，低頭看看“雷鳴”。然後對姜貴說：“不是這兩個，還在裡面。”
姜貴的雙手雙槍向兩邊擺一擺，倆半舉雙手的警察會意，立刻閃到兩邊，左右看看，也都嘩啦從肩上滑下漢陽造，還沒完成持槍向前動作，就各自被一個偵緝隊員的盒子炮頂在了腰間。兩個人都不敢再動，嘴裡呼
呼抽氣，顯然是嚇傻了。
有一個膽子稍大些的，認識七奎，輕聲說：“奎，奎哥，別，別誤會，我，我們，我們是警，警察二，二隊，隊的。”
七奎將盒子炮槍口在他腰間稍微加點力，說：“誤，誤會，不，不了，你，你們跟，跟誰，誰，串，串通，通的？”
這一陣子，整個現場很安靜，數百人像看大戲看到最緊張之處，連周圍人出氣的聲音都能聽見，自然這兩個結巴子的話，附近許多人都聽見了。有的緊張得臉部肌肉繃住，想笑又笑不出來。有的忍不住要笑，趕緊用手捂住自己腮幫子。笑？別說姜大隊長的神槍，就這市裡偵緝隊有名的七奎奎爺，那槍法也不是好惹的，一生氣一轉身，說打腮幫子不會打到脖子上----
那警察高舉雙手，步槍橫在他兩臂之上手掌之中，汗猛地冒出在他滿臉，陽光下發亮閃閃。“串，串通？”他像是自問，滿面迷惑。
“怎麼回事？”一個聲音響在茶館門口，又一個警察出現在那門口。
姜貴頓時認出了此人，不由大吃一驚。
出現在門口的警察看到了門口的幾十個黑洞洞的槍口，也是大吃一驚，嘩啦就拔出了手槍！
就聽得姜貴大吼一聲：“不許動！”
何隊長槍拔得快，終還是滿心疑惑，自然不會隨便開槍。聽得姜貴的大吼，他急忙低垂了槍口，惶然地望向對向自己的槍口們，和幾十張大半認識有的還很熟悉的臉們。他忍不住，開口道：“他，他媽的，這怎麼回事？”
饒是他也是條漢子，面對這麼多自己人的槍口，也一時發懵，說話結巴。
姜貴的腦中急劇思索。他首先想到的：“何隊長怎麼會跟什麼鴉片販子勾結在一起？不可能！這他媽的怎麼回事？”
趕緊看旁邊的美麗女中尉。只見她低頭看看身前的德國大號狼狗，又抬起頭來，咬住了紅潤嬌豔的嘴脣，目光死死盯住何隊長，不，是緊緊盯住何隊長旁邊身後那茶館的門口！
姜貴心中猛然醒悟：“大敵，還在裡面！”
他的兩隻持槍的手，將兩支駁殼槍輕輕向上掂了掂，握到了最合適的位置，端在兩肩上方，槍口向前晃一晃，發出偵緝隊裡慣用的無聲命令。
七奎和小虎在兩邊前側，已經將兩名警察交給了身後的偵緝隊員。這時候見到隊長下令，立即都瞪起了眼睛，向何隊長身後的茶館門口輕輕滑步，一步，又一步，像兩頭悄悄摸近鼠窩的貓。
何隊長左右看看這倆一等一的市裡偵緝隊好手，大惑不解，又有些受感染，也轉身持了槍向著茶館門口，馬上他自己又反應過來，“老子這也是糊塗了，這裡面還有鴉片販子共產黨？”他站住了，又轉過身來，對已經也輕輕滑步到了半高臺下，就要發力躍上臺來的姜貴苦笑了一下：“姜大隊長，這怎麼回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