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你走”的語氣十分懇切；“陸先生，陸同志，老許同志犧牲之後，我們同志們都很著急，怕，這個，反動派找到您這裡來，那樣，就會給我們革命這個事業，帶來更大的損失。我們一直密切注視您這裡——‘由你走’想：‘老子這倒是句實話！’——見到您繼續忙生意，基本上可以斷定，反，這個，反動派沒有懷疑到您。陸先生，陸同志，老許犧牲之前，派人交代給您的任務，現在根據革命形勢發展，情況更加緊急，就不再麻煩您陸同志了。上級決定，由我和這位同志一起，完成這項任務，繼承許同志的遺志，打倒反動派，主義萬歲！”
“由你走”一氣說完背下來的話語，又加上了最後兩個短句口號。這口號是他從過去繳獲的共產黨內部通訊上學來的結束語。加上之後，他注意看“陸同志”的神色，覺得好像沒加錯，不由心中有些得意，掃一眼身邊同夥。
同夥乃是警察假扮，也有些經驗，連忙跟上點頭：“是，就是這樣，”猶豫兩三秒鐘，加上一句，“主義萬歲！”
陸先生卻是驚慌失措：“你們是哪裡來的？淨說些胡話！我是有個表哥，他可是已經死了!他是共產黨！是赤匪！啊，你們也是共產黨？你們也是赤匪？你們想幹什麼？你們真是共產黨？
報紙上說，現在的共產黨和過去北伐革命的時候又不一樣，長得好多都是青面獠牙，綠眉毛紅眼睛。你們？啊，我明白了，你們是在報紙上看了文章，知道我表哥是共產黨，找到我這裡來，想訛詐一些錢是不是？是這樣——”
他略為拖了一句尾腔，看看“由你走”，又看看其同伴。
“由你走”事前預備了對策，對付可能聽到的幾種回答。幾種可能的回答，這陸先生都沒說，說的是這麼一個古怪的推測，“由你走”不由有些愣神。
他的同伴聽到“錢”字，眼裡放出點光來，嘴咧了咧。他忽地看見陸先生臉上有些譏諷神色，一想不對，趕緊閉上嘴。
“由你走”腦子轉過來一些，板了板臉：“陸同志，您不要誤會了我們。你把我們革命同志，都當成什麼了？我們什麼時候，都不會把錢放在事業和理想上面。國民革命，這個啊，這個革命，就會有犧牲。我們都是做好了隨時犧牲的準備的。我知道，您對許同志的犧牲，很難過，我們也很難過。可是，革命事業，如果沒有犧牲，那還用得著我們共產黨嗎？”
“由你走”繞了幾句，終於把話繞到了自己準備的詞上來，心中有些高興。
不料，陸先生忽地也一板臉：“你們想要多少錢？”
“由你走”一眼看見同伴的表情，不由心中大罵：“他媽的，老子找了你這麼個機靈鬼，反應倒是快了，可滿腦袋瓜裡想的都是什麼？你小子一個警察，估計平時也是訛老百姓慣了，也不想想，今天是什麼活兒？錢？他媽的你小子這樣不經事，什麼時候腦袋掉了，手裡還在數錢！”
他的瞪眼，終於
讓同伴徹底想明白，耷拉了腦袋，由得“由你走”一個人表現。
“哎呀陸同志，您還是不相信我們！您不相信我們不要緊，您要多想想革命任務的重要，時間的緊迫。這半天一天的耽誤，就可能讓敵人，這個，反動派有可趁之機，對我革命同志下手。那就會造成國民，這個，革命事業的更加不可挽回的損失。陸同志，您要三思啊！”
這最後一句，又是“由你走”臨時加上的。他曾經聽上級長官在審訊時候用過這詞，記得好像挺管用。這會兒他說話間愈來愈順溜，靈感一個接一個往外冒，壓都壓不住。
這最後一句，果然管用！
陸先生兩手放在膝蓋上，長嘆一聲，說：“不是不相信你們，實在是這些天太多事情，把我都弄糊塗了！這樣，你們二位稍等，我先打個電話。”
“由你走”立刻說：“好的好的，陸同志，您儘管打！打多少個都行！”他和同伴交換一下眼神，都按不住心中狂喜。
“由你走”知道，這陸先生的電話，早已經統一全給接到一個地方，再向別的地方轉。這陸先生想打什麼電話，電話裡說些什麼，都不用“由你走”他們操心，有的是專業人手記錄和處理。
陸先生起來，一步步走向一個門，門裡是連著這客廳的另一個房間。陸先生走進去，關上了門。
“由你走”嘴歪歪。他的同伴立即起身，悄無聲地滑步，到了那門跟前，輕輕轉了腦袋，把耳朵貼了上去。
“由你走”微微點頭讚許。他選這警察，當然自有道理。“這不，這就發揮他的特長了不是？”
就見他的同伴歪著的腦袋上，那臉上，表情開始豐富起來。
先是愣神，再是一些苦笑，最後微微張開嘴，好像吃下的藥非常苦，繼而發現，吃錯了藥。
陸先生打電話是這樣說的：“－－－局長嗎？是我，陸某。對對，沒事情就不能找您了嗎？哈哈哈。好，下次，局長請客，我陸某一定到。不過今天這次，陸某不是要麻煩局長大人，是要給局長大人送一件功勞。哈哈！怎麼會開玩笑？局長您大人這麼忙，陸某怎麼敢開這樣的玩笑？
哦，是這樣，我這裡呢，今天不知犯了什麼天罡還是地煞的邪氣，又或者，土地佬兒被孫猴子拎得耳朵痛，生氣，把一股子晦氣扔我這屋裡了，招來了倆喪門星。啊？當然了，陸某還沒真地倒黴到家，這不，有警察局局長大人您在嗎？哈哈，好說好說！
什麼人？陸某先看他們兩個，應當是什麼旁門左道的混混。本來想破財消災，給幾個錢打發了事。沒想到，這兩個，居然來頭不小，是共產黨！
哎哎，我說局長大人，您慌什麼？派人？當然您要派人，要不，陸某給您打這個電話做什麼？哎，我記得，局長大人從來都是‘談笑間，盜匪灰飛煙滅’，今天您還真有點上火啊。
啊？好好，穩住，陸某想辦法穩住他們。陸某雖然沒跟共產黨
打過多少交道，大共產黨陸某還是見過的，這個，局長大人您知道，我就不解釋了啊，哈哈。好的，只管來，我這裡，一按電鈕大門就開。有兩個傭人，一個回鄉探親了，一個上街買菜去了。內人送孩子上學去，她自已再去逛街。唔，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謝謝局長關心。好的，這樣，您的警車到了，在門口響三聲喇叭，我這裡就按電鈕開門。
跑？這裡是陸某的家，陸某跑什麼？啊，局長您說的是這倆共產黨要跑？哎呀，這個，陸某可攔不住。是是，陸某是有點三腳貓的的功夫，可您要知道，這共產黨，可都是一些亡命之徒，而且看樣子，（聲音壓低）他們好像帶了傢伙。是，要小心，好，不耽誤您調派人馬。改日我擺酒致謝。再見。”
陸先生電話打了足有七八分鐘，這才開門，笑咪咪地意猶未盡地走過來，卻是看見了兩張忽白忽紅的臉。
“二位，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這樣，我呢，剛才電話聯絡了，這個，我們，這個，革命的，這個同志。那邊同志說，馬上就會聯絡有關的，這個，同志，請您二位同志，稍等。”
“由你走”咬牙切齒地說：“姓陸的，沒想到，你早就叛變了革命！”
說著，一下子拔出了手槍！
他的同伴一下子伸出雙手，抱住“由你走”的持槍手，向下按，嘴裡叫：“使不得，使不得！不能這樣對待自己同志！這裡面，一定有誤會！陸同志，你解釋一下！”
陸先生冷冷笑笑：“解釋什麼？老子說聯絡了自己同志，就要來接應你們，你居然要掏槍打老子？他媽的，你看老子斯斯文文，不會跟你們動槍是不是？你他媽的，到底是哪一路的？跑到老子這裡來搗亂？”說著生氣之間，兩手一撩長衫，呼地一下，抽出一支東西，竟是一支鋸短了槍筒的獵槍！
這邊倆，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
他倆是真不敢動。因為剛才這便衣警察偷聽到了陸先生的電話，已經快速簡單地向“由你走”作了轉達，兩人正哭笑不得，陸先生已經出來。“由你走”還想作最後的證實，因為銅三長官說得那麼有鼻子有眼，“這陸先生，不是共產黨的‘陸同志’的可能性，很小很小－－－”不料這一下弄巧成拙，鬧得自己有了喪命的危險！
這樣，現在陸先生只要一摟火，他們倆就是渾身上下幾十個窟窿，還得頂著共產黨暴徒的名聲先死。這是他媽的哪兒跟哪兒啊！
“陸同志，不，不，陸先生！這都是誤會！天大的誤會啊！”
“由你走”狂撥出聲。
這些日子裡，他的命運，像大江河上滾滾急流中的小舟，順流直下，快疾無比，也驚險無比，要不是前面有升官發財的大好可能，他的精神早就已經徹底垮掉。
這下，面對肯定是裝了致命鐵砂彈的獵槍，他再也撐不住，大叫起來。
“陸先生，陸先生，我們是政府派來的，是政府派來的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