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朱垣跨進木器行大門。
一進門,他就晃了一下,又趕緊站穩,一手在自己臀部揉揉。
佘老闆嚇一跳,上來扶他一把。
“小垣子,你受傷了?你屁股上受傷了?”
佘老闆屁股上摔傷過,知道其苦。
朱垣咧咧嘴,搖搖頭。
佘老闆朝大門外看看,唧唧咕咕道:“怎麼回事?你小垣子說話呀!誰敢踢咱們弟兄,嗯?哦,隊長正好在,給你看看你屁股上的傷。
老子上次屁股傷了,就是隊長看好的。”
朱垣說:“嗨,老佘大哥,難怪弟兄們說你是烏鴉嘴。我的屁股好著呢。讓你這麼一嘰咕,還真有些痛了。媽的,這一趟趕的。你讓我喘口氣再說。給你小垣子兄弟來杯涼茶!”
佘大老闆倒是被他這些夥計使喚慣了。一轉身,連茶壺拎過來。
“全涼的,喝死你!”
朱垣灌下些涼茶去,人有了些精神。
“老佘哥,隊長在?”
“在下面。”
“我去。”
說著,朱垣起步,又晃一下。
老佘疑道:“小垣子,你小子也沒受傷,怎麼老站不住?”
“嗨,別提了!頭兩天就沒睡覺,今天在船上,又趕上和一幫狗日的白狗子不遠,老子沒敢動窩,半拉屁股坐著,整個這會兒都還是麻的!”
“嗨,這麼回事,”老佘放下心來,看他那樣子,要真是朱垣屁股受傷,他比自己受傷還難受,“你小子,餓不餓?”
朱垣搖搖腦袋。
“不餓,就是想睡覺。老佘哥,我先下去。”
老佘心痛:“嗨,小垣子,你小子下去,就別上來了。裡面拐進去,鋪都空著,你就撒開了睡。老子出去給你買油條。你醒了吃。”
老佘知道朱垣是跑了趟送信的差使,這又著急見隊長,肯定是帶了重要信件回來。
他也不再多問。指指後面。又多一句嘴:“你去,站穩了,別嚇著首長。”
朱垣一愣:“首長?”
“嗨,咱們的老代表。”
手槍隊的人都知道,老代表是這一塊地下黨一號頭目。
朱垣急道:“正好。”匆匆進去了。
老代表和申強老鬱三個,剛剛研究完下一步手槍隊人員調配和深入隱蔽方法。
朱垣下到地下室來了。
三個人立刻看出,朱垣已是十分疲倦。
趕緊拉朱垣坐下。
朱垣抄起自己腳上一隻鞋,撕開鞋底,拉出一根細細紙卷。
他把紙卷遞給老代表。
“老代表,高安的老趙說,這個,交給你。”
眼見老代表接過紙卷,朱垣兩眼一閉。
老鬱趕緊扶住他。
不等三人問,朱垣竟自開始打起呼嚕來!
他這一呼嚕,打得三個洎江地下黨負責人一陣心酸!
申強和老鬱,一個兜住朱垣兩肩下,一個抄腿,嚓嚓嚓走進地下室角落深處,拐個彎,放他到一張老木**,蓋上被子。
兩人出來,見老代表眉頭已經皺起,手裡拿著那張開啟的紙。
見申強和老鬱出來,老代表將紙遞過來。
“這封簡訊,必須儘快送到收信同志本人手中!”
兩人湊到一起,一看,異口同聲說:“馬上送去!”
此簡訊中內容,關係到本省高安一帶黨的地下組織存亡。
信實際上是兩封,寫在同一張紙上。
上面一封,寫給洎江地下黨主要負責人老代表。
高安地下黨負責人老趙在信中說,得到確切情報,高安地區黨組織內部,可以肯定已經有了動搖分子。
此人已經透過特殊途徑,向敵人表示,“即將棄暗投明”。
老趙特地寫了此緊急簡訊,向正在洎江的一位黨內同志瞭解落實一個事實。
正在洎江養病的這位黨內同志,知道某一次任務,是某兩個人完成的。
其中一人,已經在高安犧牲。
而另一人,從所有情報線索綜合聚焦看,必定就是將要投降敵人的那一位。
現高安的地下黨所有人,都不知道,執行了那次任務的兩人中剩餘一人是誰!
唯有現在洎江養病的這位黨內有相當職務的商同志知道。
信紙的下一半,是第二封簡訊。
簡訊的收信抬頭,三個字。
“商同志”。
信文簡單得多。
就兩句話。
“去年端午之夜,到虎安接送傅同志的兩人中,一為張立孝同志,現已犧牲。另一人是誰,請您回憶確實。主義萬歲。趙。”
申強將信紙一迭,展開,撕為兩片,將上面那片,遞迴給老代表。
再將手中這小半片紙,折了兩折,捏在手中。
老代表下達命令。
“派人去,找到商同志,請他立即回憶。
當時執行了那次任務的另一個人,是誰?
不用寫信,直接把名字告訴派去的我們同志就行。
只需要這一點,就夠了。
這情報回來,我們再馬上商量,那邊通知高安老趙,這邊安排行動任務。
現在派誰去,你們決定。”
手槍隊軍政倆頭目互相看看。
老鬱說:“老申,你決定。”
事關緊急,任務簡單直接,不應再商議拖拉。
老鬱像在過去他倆面對緊急戰鬥時一樣,立即將行動指揮權全交給申強。
申強連一秒鐘都不耽擱。
“老代表,收信的同志,商同志,地址?”
“仙定街黃花裡功德巷十五號,商同志,商傑士,英雄豪傑的傑,戰士計程車。”
申強聽到地址時,眉毛就微微一動。
老代表問:“怎麼,有困難?”
“這地址我知道,那是個單樓院,住了三戶人家。”
“申大哥你去過?”
“不,”申強搖頭,“兩個月前,省委轉來一個通知,小覃送來的,給這位單獨在洎江養病的商同志。那次是朱垣送去的。
那樓裡面,人雜。
朱垣怕認錯,跑了兩趟,才確認了商傑士同志。
回來後,朱垣告訴過我。”
老代表知道,洎江手槍隊,還負責部分省委直接下達的任務。
有時候情況緊急,一次完成的簡單任務,像送個信,發個個別通知什麼的,就不一定全報告這邊市委。
既是省委保衛部負責人小覃送來,就是屬於這一類任務。
老代表鬆口氣:“這就好辦了。好認。”
剛說完,他拿著菸袋的手停在空中。
“晤?”
他想到了,“有些不好辦”。
果然,申強有些為難道:“朱垣,這剛剛從高安回來,看他那樣子,怕是已經兩天沒睡覺了。”
老代表剛才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問道:“隊裡還有誰認識這位
商傑士同志?”
申強老鬱一起搖頭。
老代表端著菸袋,沒顧上吸。
“最遲不能夠在今天午夜之前,送信到商同志手中,並得回確定人姓名的情報。”
申強和老鬱都看見,老代表的臉色有些緊。
地下工作的特點,和正面戰鬥在時間方面,有時候是一樣的。
就是要:快!
幾小時,甚至有時就是幾分鐘,往往就是成或敗,生或死之別!
三個人都看看桌上的老鬧鐘。
老鬱說:“他睡了十八分鐘。”
申強沒出聲,向地下室深處走去。
老代表和老鬱互相看看,都忍住了,不叫住申強。
讓申強去叫起朱垣來。
因為,這很可能就是叫回同志弟兄的生命。
申強只輕輕喚了一聲,朱垣就醒了,跳下床來。
申強知道,朱垣如果再多睡一會兒,反而難以叫醒,因為那就“睡死了”。
申強在前線打仗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這樣的經驗。
朱垣驚道:“隊長,我什麼時候睡下的?我記得——哎呀,我睡了多久了?”
申強心裡微微一酸,馬上忍住了。
“你只打了個瞌睡,十幾分鍾。”
朱垣大奇:“嘿!我一點都不知道哎。隊長,有任務?”
“阿垣,本來實在不該讓你去,可事情緊急——”
“隊長,我去!”
朱垣連先問一下都不問,立即答應。
幾年來的特殊戰鬥生活積累下來,他這會兒已經感覺到,任務緊急,必是人命關天!
申強又說:“阿垣你起碼兩天沒睡覺了吧。本來不應該派你去,可認識這位同志的,又只有你。
所以你還得辛苦一趟。怎麼樣?你在街上走,不會摔倒睡著了吧?”
朱垣聽出,隊長是在有意讓自己放鬆。
“隊長,你放心,你看,天也黑下來了,我就是躺倒在大街上,別人也只當我喝醉了。”
朱垣看出,隊長也很重視這次任務。便也開個玩笑。
他心道:“隊長比我們,可辛苦多了!”
五分鐘後,朱垣出動了。
朱垣喜歡戰鬥冒險生活。在手槍隊裡,江邊劫人,偷機槍,弄錢,醫院轉移行動,幾次大行動,朱垣都參加了。
其實,他的性格走向,原本並非如此。
朱垣是印刷工人出身。
朱垣參加革命已經好幾年。
他參加革命之後,曾經犯過一次錯誤,擅自行動,殺了一個人。
這個人,也實在該被共產黨人殺了。
因為在他手裡,算得清的,死了五個共產黨人。
而他殺死第五個共產黨人的時候,朱垣還是一個不問政治的青年人。
朱垣原是上海一家印刷廠的青年工人。
他父親原就是印刷工人,早逝。留下母子倆相依為命。
朱垣是個孝子,一心做工掙錢,養活自己和母親。
他不問政治,對那些有關政治的書報雜誌都不看。
他有個好朋友,同廠的排字工阿祥。
除了工作上生活上互相關照,他倆自然也經常在一起聊天。
一說到政治,國家大事,朱垣就腦袋發木。
“祥哥,那都是大人物用來吃飯的活計,咱們管那些事做什麼?”
阿祥只好笑罵,“榆木腦袋,不知什麼時候,開了竅就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