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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 妾-----尾聲帝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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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帝王業

第7章 尾聲帝王業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不知轉入此中來。

君昊天辭世的次年四月,無憂生下了一個男孩,君子炎。

第一次生子曦的時候,早產折磨得她昏睡了七天七夜。這次的分娩卻異常順利,冥冥中,無憂覺得君昊天的亡靈一直在身邊守護著她。朦朧中他離去時的微笑,讓無憂忘記了身體被撕裂的痛楚。

當嬰兒的第一聲啼哭響起的時候,有人說:";是個皇子。";無憂這才如釋重負,精疲力竭的睡去了。夢裡又是那種熟悉的感覺,溫熱的呼吸拂在臉上,略感冰涼的大手撫過她的額頭,眉眼,鼻樑,嘴脣,最後是下巴。無憂幾乎不敢醒來,她怕一睜開眼,面對的又是黑壓壓的屋頂。

她在夢裡問:";君昊天,是你嗎?";

他好像是答應了,又伸給她一雙溫軟的手。無憂攥住他的手,才安心下來。

過了不知多久,無憂醒來了。看到頭頂上方的明黃錦帳,才明白自己又回到了現實。曦兒坐在床畔,七歲大的孩子,穿著一絲不苟的龍袍,儼然像個小大人。他指著襁褓中的嬰孩:";這是朕的弟弟呀。";

曦兒已經登基為新帝,年號天佑。追封無憂為文德皇太后。

無憂滿頭大汗,抱著懷裡新生的嬰兒。她湊近曦兒說:";你是孃親的長子,永遠不變。";

燭光下,襁褓中的嬰兒胖乎乎的,閉合眼睛,睡得酣甜。他的眼睛很長,一條弧線向上微挑。他真的好像他的父親。

孩子很快就有了封號,";瑞王";。

一年以後,無憂身體康復,停罷了一年的早朝又重新恢復,無憂開始垂簾聽政。少年皇帝在無憂和幾位顧命大臣的輔佐下,將國事處理得井井有條,天下初定,接手它的卻是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

子曦積極地籌備遷都洛陽。南北統一以後,京城已不適合作為全國的政治中心,況且營建東都洛陽也是君昊天生前的心願。

近兩年來,朝廷積極地開鑿大運河支系水系,各地郡縣提上了各種營建洛陽皇宮的方案。起先朝中眾多老臣都反對遷都,畢竟豪門望族數百年來的經濟根基都盤踞在京城,一旦都城遷移,國家的政治經濟中心都會南傾,會影響到他們的根本利益。

此事一度僵持不下,無憂也頗感為難。後來曦兒忽然提議由朝廷扶植幾個主要世家的家業南遷,從政策上、經濟上予以支援,保障其世襲利益,只要幾大世家響應朝廷其他小商小戶自然跟隨南下。

此方案一提出,立刻得到幾位顧命大臣的贊同。計劃實施得很順利,短短五年間,京城富商先後將家業遷到了洛陽,國家的政治經濟中心也在逐漸向洛陽傾斜。雖然當時無憂很疑惑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怎會提出這樣高瞻遠矚的建義。

子曦為政,早在十三歲時候就可以獨當一面。到了今日,她的能力,已經不足以指摘他什麼了。

洛陽城裡春光好,牡丹豔色甲天下。天佑八年的春天,天朝都城終於遷往洛陽,同時新帝在洛陽皇宮正式宣佈親政。

在聖駕出發前往洛陽的前一天晚上,子曦來見過無憂。無憂堅持不肯隨行到洛陽去,在皇宮裡的人都遷空了以後,她決定搬往京郊行宮翠微宮獨居。

子曦勸了她很多遍她都不肯聽。在外界看來,這是皇太后對先帝伉儷情深,念念不忘,因此甘願前往翠微宮守陵。只有無憂自己知道,她在權力和政治的中心周旋太久,已經太累了。如果可以選一個地方平淡的度過餘生,她願意像多年前的那個男人一樣,安靜的對著自己的陵墓。

黃袍少年,背對著她。仙家白鷺,不如他風度翩翩。遠處湖山,襟懷清曠,卻比不上他回頭一笑。

高潔雍容,只在鳳眼的尾梢。他的神態十分安詳:";母后。";

";你來了。";無憂微微一笑,子炎就跟在她身側,對著子曦微微拘禮:";皇帝哥哥。";

子曦今年十五歲了,他的容貌越來越繼承了君家男子的俊美,濃黑上揚的劍眉很像君昊天,但眼睛卻像君寰宸更多。他與君昊天不同,他常常笑,相比之下,倒是她身邊的子炎更像是少年時代的君昊天。乾坤之秀,靈氣獨鍾,綠雲影裡,明霞織就,卻被一襲素袍的子炎輕易壓倒。

子炎不愛說話,只親近無憂一個。他的冷豔,也來自他的個性。他是一個小孩子,吝惜笑容的孩子。宮人們因為他的漂亮,而期待他笑,可他最多動一動嘴角。而子曦是一個皇帝,他常常笑。恩威並施,他的笑容會讓臣子們到晚年還念念不忘。

";母后真的不願去洛陽嗎?聽說那裡的牡丹豔冠天下,牡丹為花中之王,正適合母后。";

無憂握住子曦的手:";我老了,曾經轟轟烈烈過。絢麗之極,歸於平淡。倒是你剛剛親政,還有很多事情要去學。先帝登基的時候,也是像你這麼大年紀。";

她刻意用了";先帝";這個詞,而不是";你父皇";。君昊天已經離開,有些事情即使是謊言,也沒有再拆穿的必要。

唯有一個心願,君昊天一生為國事耗盡心力,他一定不希望他的孩子再捲入政治權力的漩渦。所以,她要帶著子炎一起離開。

子曦想了一想,彷彿漫不經心的說:";昨日清點後宮奴婢,在冷宮發現一個瘋癲的宮女,可能是先帝時代被關押在冷宮的。本來想趁遷都將她遣回鄉下,但今早宮人們去看,那宮女竟然一夜間就死了。";

";後宮的女人,都是苦命的人。";無憂輕輕嘆息。

子曦淺笑:";母后怎能算是苦命。聽內務局的人說,那宮女名叫清露,以前好像伺候過母后,母后您有印象嗎?";

無憂心一驚,眉目間閃過很明顯的驚慌。

";好像是有這麼個人。你說她瘋了?她沒說什麼吧。";

子曦的眼睛有意無意對她瞧,似乎想試探什麼。但最終無憂也沒說,只是握著他的手心沁出了薄薄的汗。

子曦終於轉移了話題:";母后這次前往京郊皇陵要帶著子炎一起去嗎?";

無憂看了眼子炎:";你知道子炎只醉心書法,謀政並不適合他。與其讓他去洛陽,不如留在翠微宮陪陪他父皇。";

子曦默默點頭。他知道,父皇只是子炎一個人的父皇,不是他的。那名叫清露的宮女並沒有瘋癲,他在問出她當年的真相後,就下令將她賜死。他的身世,既然母親不願意說,那他也當作永遠不知道好了。那年上書房中,抓著他手腕寫下";仁者愛人";的高大身影,已經恍如隔世般悠遠。

他明白母親的意思。子炎的存在永遠都是他皇位的威脅,一旦有一天他的身世昭告天下,那麼子炎取代他,就是名正言順的事。所以母親寧願帶著子炎偏居皇陵。

清明節,無憂帶著只有八歲的子炎來到京郊翠皇陵。那裡是君昊天長眠的地方。

無憂扶著子炎小小的身體跪下,舉目四望,忽然對著身後的奴婢感慨:";怎的今年這裡好像又荒涼了一些?我記得囑咐過要保證這裡四季鮮花常開的。";

宮人們驚慌的說:";前些日子暴雨不斷,桃李都飄零四散。奴婢們也沒辦法。";

無憂怔怔地盯著陷在泥土裡的落紅。他說過他也會怕冷怕寂寞,所以她才想盡辦法讓這裡看起來溫暖一些,有生機一些,可是連上天也不幫她。

無憂本來想告訴子炎,那陵墓的深處,就睡著他的爹爹。但是看著孩子天真的樣子,她說不出口。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大約還很難理解天人永隔的事實。

無憂坐在石凳上,把眾人都打發的遠遠的。默默的看著高大如山的墳冢,和它前面雄偉的祭祀殿堂。這是土石磚瓦書寫的悲傷。

春寒還有些蕭瑟,山風吹來,兩行眼淚順著無憂的面留下來。子炎靜靜的看著她,用小手抹去她的淚水:";娘。";

無憂抱著懷裡的孩子,那與他父親無比肖似的臉孔讓她的眼淚更加滂沱。

微雲若綃,舒捲天際。

皇帝在遷都洛陽的三個月後,又一次返回京城。這次無憂看到他是一身雪衣。

她笑著對子曦說:";聽說你去了一趟江南,連穿衣打扮都有了江左的風氣。";

其實子曦本就繼承了他父親的儒雅風流,加之童年的最初又是在南方長大,像他這樣經歷的孩子,也的確適合做統一南北的皇帝。

想起他的父親,無憂心裡掠過一片黯然。那人自請歸隱隴西后,八年來竟沒有一點訊息,好像生生的從這世上消失了一樣。他倒是真的做到了自己的諾言:此生永不回京。而她,這輩子恐怕也就待在京郊的翠微宮裡了。所以他們此生,恐怕無緣再見。

子曦靦腆的微笑:";兒臣此趟去了杭州,督促洛陽至杭州的運河開鑿。我們祕密下榻在靈隱寺,那裡的主持說母后也曾來過,還領著兒臣去了母后曾經住過的禪房。";

無憂靜靜的聽著,在南楚時的一切,好像上一輩子的事情,那般模糊,遙遠。她依稀只記得後山賣花的老婆婆,梔子花的芬芳如今還縈繞鼻端,山上的風,到了夜裡,清涼得好像情人的眼淚。

子曦頓了一下,才漫不經心的說:";兒臣在靈隱寺,還碰到一個僧侶。據說酷似當年的允王。";

他已經不再親暱的稱呼炎之陌為炎叔叔,但無憂還是一下子睜大了眼。

君昊天對外宣稱炎氏皇族已經滅族,但子曦從來不相信炎之陌已死,知情的人,都不會相信。

";相似的人多了。你沒跟他說話吧?";無憂努力裝作不經意。

子曦搖頭:";朕當然不會過去。但是聽朕的小太監說,那僧侶常一個人念一首詩:誰言別後終無悔,寒月清宵綺夢迴,深知身在情常在,前塵不共彩雲飛。";他俊秀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無憂瞧,然後淺笑:";一個和尚,念些情不情的,你說好笑不?";

無憂委婉一笑,不再說話。這時伺候子曦的隨身宦官在門外探頭探腦,他手裡拿了封信,顯然在躊躇要不要打斷皇帝母子的談話。

無憂用袖子指了指門外,子曦怒視那宦官一眼,轉身又微笑對無憂說:";兒臣不打擾母后午休了。";

無憂至今還住在西暖閣。翠微宮的主閣雲軒閣裡的一切,都還佈置成君昊天活著的時候差不多少的樣子。無憂有時也會過去,摸著那裡的桌椅、床榻,親自將它們擦得一塵不染。她彷彿還能看到寬椅裡坐著一個雪松般遒勁的男人,他的背影如山峰般密不透風,他的臉永遠是八年前的模樣。男人與女人不同,當無憂的容顏開始褪色的時候,他永遠停留在了人生最光輝燦爛的時刻。

她以前不懂,這樣一個男人怎會在不滿三十歲的時候就離開了人世,現在她也許懂得了一些。雖然她沒有看到他變老,但她在心裡想象著他和她一起老去。

午時,宮女泡了江南新摘的虎跑龍井。以前北方沒有這種茶,因為無憂格外喜歡,於是皇帝特令人從杭州採摘了快馬運往京城。這種茶,無憂只在豫州城喝過,卻終生難忘。

無憂想著新茶難得,便親自端了一杯到書房去請皇帝共品。

書房的門虛掩,無憂推開一條縫,卻見裡面空無一人。她走進去,將茶盞放在桌上,書案上,擱著剛才宦官找來時拿的信。

這種獨特的水藍色信封,無憂以前也見過幾次。好像是某個機構專門寫給皇帝的密信,就好象君昊天在位時的太平書閣。但此事子曦從來沒跟她說過,也許皇帝也在培養他自己的特務機構了吧,畢竟她是已退居殿後的太后,這種事並不需要向她上報。

她只是好奇地朝信封上瞥了一眼,心臟卻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天地玄黃之中,好像有一個悠遠的聲音在呼喚她:憂兒,憂兒......

見字,如面。

真是許久不見了呀。

次年春天,洛陽通往杭州的運河終於開鑿完工,皇帝邀請無憂沿運河往杭州一遊。

煙雨江南,碧蕪千里。瀝瀝鶯聲,菸絲醉軟,東風嫋嫋,香霧霏霏。海棠花,因昨夜之雨,胭脂繽紛。

將有十載未見江南風情,無憂坐在畫舸的船頭,漿聲綠影裡,視線竟有些模糊了。

皇帝與子炎早在兩日前就先快馬到達了杭州,此次他們仍然選擇了靈隱寺下榻。無憂心裡想著子曦去年提到的那個僧侶,手指微微有些顫抖。

前塵不共彩雲飛。就像那些被遺留在軍營裡的記憶一樣,你真的從來沒有忘記過嗎?

船到了岸邊,西湖水碧綠微瀾,少年皇帝穿著雪白素衣,沿著紅橋畫堤而來。

他微笑著伸手:";母后,行船可疲憊?";

無憂搖頭,遠山翠色如漫,殿閣寺塔巍峨的身姿在暮色下柔和起來,嵌入山石的大佛慈眉善目,彷彿可以容納世人所有的悲傷疾苦。其實,是他沒有看見人間最慘烈的一幕。當生命即將消亡時,他沒有一絲憐憫過信仰他的孩子。

子曦親自挽著母親的手進入寺廟。他已經聽說,母親在南北初戰的時候來過這裡,那時是南帝陪伴著她。那時的母親風華絕代,引無數英雄折腰,他的父皇和親生父親,俱是如此。十多年過去了,卻只剩下他,陪伴著孤獨的母親。

草頂的禪房幽靜,找不到絲毫過去住客的痕跡。無憂一個人坐在榻上發愣。她沒有看到子曦口中與炎之陌酷似的僧侶,但是到了夜間,僧人們的晚課不斷地傳到耳中。唸經的聲響不大,也不顯得嘈雜,唯獨很清晰,一下一下,震撼著她的耳膜。

她終於無法入睡,披了件外衣,沒有驚動侍從,獨自來到寺廟的後山。她以為自己還記得這裡的路,誰知走著走著,還是失了方向。

到底十多年過去了,寺廟修建過多次,路也不可能一樣了。也許道路沒變,只是她忘記了,畢竟她也在變。

兀自嘆息了一聲,山間的露氣沾溼了鞋子,她也不想再走下去,索性尋了塊石頭靠著坐下歇息,等禪房的丫頭髮現她不見了,自然會找過來。

這時,空幽的山林裡,傳出了一陣琴聲。沒有想到,這樣的偏遠之地也有這樣美妙的琴聲。也不知怎的,聽著那不知誰人演奏的無名曲調,無憂竟然憶起昔日在南楚皇宮中的種種,那年海棠花下薄透的眼淚,太液池熊熊的烈火,都在腦海中呼嘯而過。

她尋著聲音的方向走,腳底踩上了掉落的樹枝,發出";啪嚓";的輕響。

琴聲戛然而止,那人在幽暗的光線下抬起頭,白皙玉容,水漾紅脣,秀挺長眉,竟是別樣俊美的一名僧侶。最惹人注目的還是他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在這暮春時節,正應了那句詩";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他的眸子,竟是會開出桃花般的豔麗!

無憂不自覺地攥緊了手心,雙肩瑟瑟顫抖著,眼眶發熱,她卻使勁地睜大眼睛盯著他。

坐著的僧人抱起琴,略帶詫異的打量她一眼,溫言道:";女施主?";

無憂僵硬地動了動脣:";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顯然沒有意會無憂的意思,露出狡黠的微笑:";你可不要告訴方丈啊。師兄們都在上晚課呢。";

顯然,他們已經沒有任何交集。他不明白她所問,亦不知她是何人。

無憂的掌心濡溼,掙扎了好久,終是覺得多說無益。於是雙手合十向他行了一禮:";敢問大師法號?";

他露出靦腆的笑,眸子彎若柳葉,美不勝收。

";不敢不敢。小僧法號忘憂。";

無憂的心猛的一抽,咬住了嘴脣。那白衣僧人卻還像沒事一般,收琴向她走來:";施主迷路了嗎?夜間山路難走,不妨由小僧帶路吧。";

無憂默默的點頭,跟在他身後。他的背影和過去還是一樣,歲月彷彿從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跡,即使他的滿頭青絲已不復存在,沒有華服相稱,他依然美得清俊絕俗。

";施主是上山進香的嗎?";他邊走邊回頭和無憂聊天,無憂點點頭。他又說:";今年寺裡池塘的荷花開得好早呢,不知施主看過了沒?";

無憂又搖頭,只是一徑的聽他說。

";小僧聽說昔日南宮裡的太液池芙蓉是最美的,開得最大的花朵有這麼大。";他比劃給她看,";現在南朝滅了,南宮成了建康的一處行宮,要是什麼時候有機會,讓老百姓也都看看就好了。";

";是嗎,我也想看看。";無憂淡淡的笑,太液池的蓮花的確是最美的,因為它們開得像火一樣絢爛。

";施主知道佛門子弟天天唸經,為什麼叫’口吐蓮花’嗎?因為當初釋迦牟尼為了尋求沒有煩惱的美好生活,專門設想了一個西方極樂世界。那裡到處都是蓮花,又叫蓮花世界。";他聊到佛家典故,滔滔不絕,

無憂認真的聽著,她也是頭一次聽說。等他講完,無憂才道:";我也知道一個關於蓮花的故事。古時候有個少婦的丈夫死了,她天天看著水裡的一種野生花。覺得這花越來越象丈夫的臉,就把這花叫做’夫容’,有一天,這少婦投入水中,這花從此就開了並蒂。久而久之,’夫容’被文人改寫成’芙蓉’。";蓮花又叫芙蓉。昭陽殿前的千瓣重蓮從來都是並蒂雙生的,好像交頸纏綿的情人。

他們說著說著已經回到寺廟,無憂不想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於是遠遠的就和他道別。

她說:";再見。";他笑了笑,轉身沒入黑暗中。

應該不會見了吧......

無憂看著他的背影,又默默說了一句:";珍重,炎之陌。";

炎之陌才走開一段距離,黑暗中立刻掠過幾道魅影。他停下了腳步,對著黑漆漆的夜色冷聲說:";出來吧。";

周圍的菩提樹晃動了幾下,十名死士隨著飄落的樹葉,跪伏在他腳下。

";王爺。";

";我選擇了出家,就不再是什麼王爺。你們不用再費勁心思勸我復國了。";

";王爺,今天上山來的可不是普通香客。他們都是天朝皇室,只要今晚的行動得手,南楚復國就大有希望。";

炎之陌忽然面色一寒,厲聲問:";你們揹著我部署了什麼?";

";屬下們忍辱負重十餘年,為的就是今晚。只要今夜事成,屬下甘願以死謝罪。王爺是南楚唯一血脈,只需等待時機登基。";

十名死士俱是鐵了心,連他的命令也不聽了。

";混帳!";炎之陌痛呼一聲,身形一閃,已經朝著來時的方向又奔了回去。

初夏的風,穿過禪房的紙窗,吹著無憂的頭髮。當她快要沉醉在這情景裡的時候,風裡忽然送來了一股燒焦的味道。

她揉揉眼睛,著火了?

院子裡有婢女在喊:";太后,有人在寺院裡縱火!賊人圍攻了皇上的住所,正和侍衛們交手!";

曦兒!無憂一下子清醒過來,推開房門,濃濃的焦糊味嗆的無憂咳嗽起來。

";皇上怎麼樣,有沒有危險?";她跑出去要拉那婢女,卻在手臂將要碰觸到她的一剎那,看見了月色下反射的一點銀光。

那婢女抬起頭來,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她手裡的匕首泛著寒光,直直向她刺來。

一切太突然了!倉惶之中她根本無處可躲,那匕首狠狠地衝著她咽喉刺來,她只能大聲吼叫,來舒緩心中的害怕。

預想中的冰冷與疼痛都沒有到來,倒是有血腥的味道濺在她臉上。

那婢女倒了下去,她手裡的匕首被踢飛到老遠。在她的身前,是一道白色的影子,那人手裡的長劍貫穿了刺客的心口。

";走!";他連頭也不回,就伸手去拉無憂。

無憂後退了兩步,避開了。

他手裡抓了個空,顯得有些愕然,僵直著身形站在月色下,背影有說不出的落寞。他垂著頭,只露側臉,好像不敢看她。

無憂被刺殺固然驚訝,但怎麼也比不上這個人的出現更讓她震驚。她盯著他看了老半晌,忽然咯咯的笑了。

";君寰宸,你終於肯露面了?";她帶著淒涼的笑終於打破了他的最後一層偽裝。

他在月色籠罩下,終於緩緩的轉過身,正面對著她。一身淡漠的白衣,襯著他眉目如畫,身形似仙,夜風撩起他鬢前的髮絲,絲絲縷縷半遮他玉濯面容。就像多年前在南楚皇宮的那個夜晚一樣,唯獨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手裡的劍,沾了血。

在那麼長久的僵持裡,她以為自己已經可以鎮定的面對他,可當他轉過身來,她還是哽咽得無法言語。

";......對不起。";他的聲音暗啞低沉,在嘈雜的聲響中顯得不甚清晰。

無憂終於無可抑止的流下了眼淚。月光照在她臉上很怪,一會笑,一會哭,勾起的脣角邊上還沾著冰冷的淚。

";我以為你要躲我一輩子呢......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一直就在我身邊,卻從來不肯出來見我。你從曦兒登基就在暗中輔佐他,你給他寫了數不清的信,卻可以狠心的一次都不來見我......";她的喉嚨裡溢位破碎的聲音,全都在控訴著他的無情,";這次你一路南下跟著我們,如果今晚不是這刺客現身,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藏在暗處看著我?你怎麼可以這樣......";

看著她悲傷哭泣,他只是遠遠的站著,沉默著。久久的,空氣裡還是迴盪著那句";對不起";。

原來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切。他不會再走上前,抱著她,溫柔的問她";要不要跟我走";,他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明明是初夏的夜,無憂卻覺得徹骨的寒冷。她忽然轉頭,就往火勢喧囂處跑。

身後,君寰宸遲疑了一下,立刻追了上去。

又是一道寒光凌空閃過,生生攔住了無憂的去路。無憂被逼退幾分,恐慌地看著四周突然出現的十名刺客。

其中一人打量了她一眼說:";皇帝那邊不好下手,就抓了他娘做人質,不信他不束手就擒。";

話落,一道黑影已經彈起,向她激射而來。她欲逃走,但那刺客的身手更快,長劍在地上劃出一片火光,封住了她的去路。待那人再揮劍上前時,只聽";鏘";一聲脆響,一把長劍橫在她面前,擋住了刺客的劍鋒。

君寰宸扯著她衣袖將她拋開幾尺遠,無憂重重地摔在地上,抬頭只見他的背影和短促有力的聲音:";快走!";

無憂強忍著疼痛爬起來,還沒走出兩步,刺客中又分出兩名前來攔截無憂。君寰宸回身相救,寸步不離地護在她身前。

";我纏住他們,你到皇上那裡就安全了!";

危急關頭,她也顧不上小兒女的難捨難分,只盯著他灼灼的雙目,用力點頭說:";你小心。";

長劍相擊的";砰砰鏘鏘";聲在背後此起彼伏,無憂根本不敢回頭。前方一片火舌,將夜空照成絢麗的妖紅。日落前還壯麗輝煌的大雄寶殿,在烈火裡崩塌下來。那紅蓮異常的巨大,填滿她的腦海,她的思想。

到處都是人,僧人僕從們往來奔走,都是灰頭土臉,有的手裡還端著水盆。皇帝入住的閣樓滿滿的為火舌吞噬,哪裡也看不到子曦的身影。無憂剛想上去叫人,忽然腦後一道劇痛,彷彿被什麼硬物敲中,只覺眼前昏昏沉沉的,就沒了知覺。

臉頰貼著冰冷的地面,頭上好痛......混沌的意識中,好像聽到有人在爭吵。

";你們要怎麼做我管不著,但是她,我一定要救!";

";王爺你恢復記憶了?連天朝的皇帝都毀在這女人手中,請王爺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你們要復國就復國,不要把無辜的人扯進去!";

";王爺,她是天朝的文德皇太后,怎麼是無辜的人。";

爭吵越來越激烈,儘管其中一方一直保持著卑躬屈膝的口吻,但兩方的決裂似乎已成必然。

無憂使勁撐開眼皮,揉了揉還疼的後腦勺,這裡看起來像是一間普通的禪房,卻安裝了一扇牢獄裡用的鐵皮大門。房裡雖然沒有點燈,但因為外面火勢旺盛,隔著窗子也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

";王爺,你不能進去!";

門外的人似乎由爭吵變成了打鬥,無憂撐著身體站起來。只見鐵門哐一下被人踢開,出現在她眼前的竟然是炎之陌?

僧袍微動,他已經來到她面前,強行抓住她手腕說:";跟我走!";

這樣的情形,實在太熟悉。過去的許多次危難時刻,他都是這樣堅強有力地抓著她,不曾放手。無憂怔怔地盯著他看,夢囈般脫口問出:";你記得我了......?";

他顯得有些急躁不耐煩:";你不就是今晚後山的女施主嗎?";

內心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又被他一句話就完全澆熄。她正黯然傷神,忽見那門又";砰";地關上,落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糟了!";炎之陌低咒一聲,迅速拍上門板,薄鐵皮被震得嗡嗡作響。

無憂還沒反應過來,連窗紙外面也蒙上了黑暗。那人似乎拿什麼在封窗子,鐵錘的聲音敲得咚咚作響,每一下,都好像敲在無憂的心上。

";你瘋了嗎?你到底想做什麼?";炎之陌一邊大力拍打窗戶,一邊對外面吼叫。

那人也大聲的迴應:";為了不讓王爺破壞計劃,只好暫時委屈王爺在這裡待一會。等我們抓到了天朝的小皇帝,立刻就會放王爺出來!";

";混帳!你給我開門!";炎之陌再吼下去,外面已經沒有迴應了,那人封好窗子,顯然已經離開。

無憂腳下一軟,癱坐在地上。他們去找曦兒了,她卻被關在這裡,一點辦法也沒有。

炎之陌連敲帶打,從門到窗戶,沒有一個能開啟的。最後,他狠狠地一拳錘在鐵門上,然後頹喪地滑坐在了地上。

屋子裡一片沉默,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誰也沒有說話的意思。

但是很快,無憂就意識到事情遠沒有她想象的簡單。空氣裡的煙味越來越重,她和炎之陌都皺著眉站了起來,很快就在窗簷下發現了煙霧的來源。火苗順著木質的窗櫺竄進來,在極短的時間內燃著了靠窗的草蓆。

炎之陌立刻脫下僧袍,拍打著火苗。但火勢擴充套件極快,不僅沒有被撲滅,反而竄上來燒著了布袍。眼看火苗已經燒掉大半件衣服,炎之陌只能懊惱地把衣服丟進火堆,抱著無憂往角落裡躲。

";怎麼辦?";無憂已經急得六神無主,平日的冷靜機智早就不知丟到了什麼地方。

炎之陌飛快地扯下無憂的裙角,捂住她口鼻說:";少說話,儘量不要吸進煙氣。希望能拖到有人發現我們。";

無憂顫抖著點頭,用手按住布條,蜷縮在炎之陌懷中。

火勢蔓延迅速,很快大半間屋子都燃了起來。無憂和炎之陌抵著牆角,好像看到死亡像他們一點一點伸出手。

炎之陌忽然放下無憂,搬起靠牆的一張八仙桌,衝著釘上的窗戶猛砸上去。

轟的巨響,桌子從中裂成兩半,窗戶沒砸開,倒有一簇火苗竄到了炎之陌腳邊。他忿忿地把桌子丟下,火舌立刻將木質的桌子吞沒。

他沮喪的回到無憂身邊,此時的無憂已經縮成一團,雙目為煙霧所燎,紅通通的含著眼淚。

那一瞬,炎之陌竟然覺得心被人狠狠揪了一下,莫名的疼痛。他一把抱起無憂,把她的頭按入自己懷中。無憂抵著他結實的胸膛,聞著他身上的檀木香味,那是佛堂裡供奉的香菸所薰,淡淡的很好聞。

空氣裡的氧氣已經稀薄,無憂抓著他衣裳的布料,呼吸越來越艱難。她的眼睛幾乎睜不開了,只有微微動著的脣還證明著生的跡象。

在火苗的嗶啵聲中,他好像聽到她在說些什麼。於是側頭靠近她,將耳朵湊到她脣邊。她柔軟的脣刷過他的耳垂,讓他有種莫名的顫慄,他甚至可恥的依戀這種感覺,直到他聽清她說的是:

";你......還俗吧。";

說完這句,就沒了聲音。炎之陌放開她,見她已閉上了眼睛一動不動。一股莫大的悲傷由心而生,他竟然因為一個陌生人的死而痛不欲生?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像瘋了一樣跳進火堆裡,拼了命的去敲去踹鐵門。鐵皮一直被火烤著,滾燙得能融化一切。他的手上發出皮肉焦化的味道,灼燙的痛感一**襲來,但那完全都比不上心裡那種撕裂般的痛楚。

大火燒著了他的衣服,炙烤著他的面板,他幾乎像個火人,還在不停地踢打著鐵門。他的眼裡綻出熱淚,不知是被火燎傷了,還是因為痛苦。

就在他幾乎絕望地被火舌吞沒時,那扇巋然不動的鐵門竟然從中劃為了兩半?

新鮮的空氣一瞬間竄進來,他看見一個身穿白衣的男人手持寶劍跳了進來,在看到他時,立刻脫下外衫撲打他身上的火苗。

他應該記得這個人的......他是天朝的鑾王君寰宸。

他也不該忘了她的......那是他用盡生命去愛的人呵!

";上窮碧落下黃泉,我炎之陌此生只為你一人而活。憂兒,好嗎?";當時青鬢朱顏的少年,意氣風發的許下了一生的誓言。他怎麼會忘了,那是他的憂兒啊!

最後的那一刻,他的脣角終於上揚,眼眶還盈著淚,他的眼睛乾澀地幾乎無法看清事物,他只是朝著那一片模糊的白色撲過去,指了指牆角說:";救憂兒......她在裡面......";

那人似乎應了,跳進了火團深處。而他,也終於堅持不住倒了下去。

禪房裡光線幽暗,供奉著的佛祖銅像,因光線而變得晦暗不明,眉眼甚至有幾分猙獰。佛像下面燃著香,煙霧裊裊上升。隨著一聲嘆息,吹散了那盤旋的白煙。君寰宸望了眼還在榻上昏睡的無憂,終於開口問:";你打算怎麼辦?";

炎之陌坐在他對面,身上幾乎被紗布包成了木乃伊,他雙目輕闔,面容看上去倒出奇的平靜祥和:";南楚滅亡十餘年,我早已沒有復國的心思。那些人都是大哥生前培養的死士,他們心裡始終只有一個大楚。這次事敗,所有精英幾乎都喪命,正好掐斷了他們復國的念想。";

君寰宸緩緩搖頭,聲音有一絲遲疑:";我不是問這個......你就一點都不恨我嗎?";

炎之陌笑了:";我恨你做什麼?兩國交戰,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更何況你又不是皇帝。";

君寰宸眉心糾結地緊蹙著,想了一會終於開口:";你不恨我搶走憂兒嗎?";

炎之陌的笑容瞬間收斂,他的臉色很明顯的僵硬了,眼睛雖然還閉著,但眉毛已經蹙起。半晌,他站起來轉了個身,背對著君寰宸,卻恰好正對著榻上的無憂。

";你帶她走。";

";為什麼要放手?";君寰宸幾乎是立刻就跟隨著站了起來。

炎之陌雙眼依然微閉著,一滴晶瑩的淚在眼角閃爍:";如果在與子偕老和死生契闊之間選擇,我寧願選擇後者。我很慶幸自己已經記住了她最美的時刻,這樣就算以後我的世界都是黑暗的,我也不會害怕了。";

君寰宸不解的問:";你為她付出了這麼多,難道就不問問她的選擇?也許她也和你一樣,只爭朝夕呢?";

炎之陌背對著他緩緩搖頭:";就算她願意留在我身邊,我也會趕她走。我怎麼可以用內疚和自責綁她一輩子,讓她每天面對一個瞎子呢?我寧願她當作我死了,永遠記得我最後的模樣。";

說完最後一個字,他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曾經會綻放桃花的燦爛眸子,如今空茫茫的如同一個黑洞,裡面,永遠只盛著他最愛的人的模樣。

君寰宸終於不再說什麼,如果這是炎之陌最後的要求,他一定會為他做到,就算是為無憂還他這份情。

炎之陌扶著桌椅的邊緣,緩緩向門口移動,將要離開時,君寰宸忽然拉住他:";跟我回京城吧,那裡有最好的大夫,也許能醫好你的眼睛。";

炎之陌只是搖頭,微笑著撥開了君寰宸的手,走出了那道門檻。

一陣風從門扉裡旋進,躺在榻上的無憂忽然動了動嘴角,無意識的呼喚:";炎之陌......";

再次回到京城,已經是深秋了。靈隱寺縱火行刺事件震驚了整個杭州府,杭州城內大肆搜捕前朝餘孽,原本興致盎然的出遊也變成了敗興而歸。

聖駕先行快馬回宮,無憂因為身上有傷,不宜趕路,因而遲了半個多月才回到京城。

馬車駛過京城大門,這座昔日的都城,因為政治中心的遷移,如今看起來也蕭瑟了許多。無憂枕著馬車裡舒適的靠枕,讓侍女撩開車窗一角透氣。

她到現在還覺得靈隱寺那晚就像一場噩夢。夢醒了,那些夢裡的人全都不見了。刺客們盡數伏誅,她躺在舒適的廂房裡,子曦子炎雙目通紅的守在床畔,下人們見她醒來各個喜出望外,可她找了一圈,也沒在人群中看到那兩個人。

就算君寰宸在和刺客纏鬥中下落不明,但是炎之陌當時一直抱著她,和她一起被困在火中,不可能她被救了,他卻沒有了蹤影?

可她挨個問身邊的人,竟然沒有一個知道他的下落。他們只說是在方丈的禪房裡發現了昏睡的她,當時就只有她一人。

無憂渾渾噩噩的想,炎之陌......難道是她的夢嗎?

無憂錘了錘發怵的腦袋,隨意向窗外一瞥,忽然大聲叫道:";停車!";

侍女被嚇了一跳,趕緊探出車簾叫馬伕停車。無憂被扶下車,她連站都站不穩,卻用力的揮開攙扶的侍女:";都走開,我要一個人靜一會。";

下人們躊躇難以決定,無憂卻不管他們,已經搖晃著向那扇朱漆大門走去。

大門上懸掛一面沾滿灰塵的牌匾:鑾王府。

她一步步走上臺階,腳底是厚厚的灰塵,手指觸控在生鏽的大門上,她覺得悲哀,眼淚突然簌簌地掉下來。

這裡曾經是她的家。她再也回不去了。

曾經有過的幸福,如今已經與她隔了千山萬水,她曾有過的一切,都曾經在這扇門後。咫尺之遙,觸手可及,她曾有過的一切。

她抓著門的銅把手,不想讓自己哭出聲。可是終於沒有忍住,她伏在灰塵遍佈的門上嚎啕大哭:";君寰宸!君寰宸!我回來了!君寰宸!你開門!我回來了......";

她抓著門上的鐵柵,任憑眼淚刷刷的往下淌,整個世界早就摒棄了她,他已經摒棄了她,拋下了她,自顧自的走了。他怎麼忍心丟下她,一走就是十年,他怎麼可以這麼殘忍。她抓著銅環,絕望地拍打著大門,發了瘋一樣。她曾有過的一切,都只在這扇門背後。

朱漆鐵門發出沉鬱的鈍響,門竟然被她推開了?

她傻瓜一樣站在門口。

庭院深處,一襲白衣的男人站在層疊的落葉中。他就在她痴愣的視線中,緩緩的轉過身,笑容是那樣熟悉,他的聲音輕輕的,彷彿自言自語:";憂兒......我剛剛聽到你在叫我。";

他的笑容在她眼前一點點明晰起來,眉眼,鼻子,嘴巴,都清清楚楚的,不是夢裡,不是幻想,她只要伸手,就能觸碰的到。

他一步步向她走來,聲音低低的:";憂兒,我每年秋天都回來看一趟。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你。";

她咬著嘴角哭出聲來,緊張又害怕的伸出手,慢慢觸碰上他的臉頰。他的面板滑膩而冰涼,原來並不是做夢,原來這一切並不是自己在做夢。

她的眼淚落下來,立刻被他輕柔的吻了去,他的手心寬厚而溫暖,捧著她的臉頰。這是隔了這麼多年後,她第一次這樣近地看到他的臉,隔著模糊的淚光,只覺得瘦,瘦了許多,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不再是當年那樣光潔飽滿。

她彷彿是夢囈一般:";宸?";

他點頭:";嗯,是我。";

她問:";你以後不會再離開了?";

他說:";再也不會了。";

她淚流滿面,緊緊的抱著他,他伸開雙臂,也緊緊的抱著她。

過去的就讓它永遠過去,再也不去在意。

因為她已是如此的累。

如此的,迫不及待的,想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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