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秀因為剛剛的走神而向薇莎開口道歉,卻在看到薇莎猛然一沉的臉色時瞬間明白對方誤解了,便立刻又介面道:“薇莎你明天穿得正式一點,唔,最好是華國風格的。”
薇莎微微一愣之後,臉上泛起了笑意,有些期待有些不敢相信地說道:“雲秀你是說……”
“明天和永安一起拜師吧。”
翌日一早,薇莎進來的時候,蘇雲秀便是微微一怔。
與往日中世紀般的華麗風格不同,薇莎今天換上了一套粉色系的襦裙,腰間還懸了一枚玉佩,不看她的髮色和五官的話,往那安安靜靜地一站,幾乎可以冒充華人世家小姐了。
不過一動起來,薇莎就保持不住這份文靜之美了。提著裙襬小跑到蘇雲秀面前,薇莎還特意轉了個圈,得意地說道:“漂亮吧?這是哥哥特意找人為我趕製的!”
蘇雲秀沒學過縫紉,但不代表她不懂得分辨衣裳的好壞。薇莎身上這件衣服,用的布料倒是她沒見過的,畢竟大唐時的許多製作工藝都已經失傳了,但在這千年間,又有新工藝被創造了出來,有蘇雲秀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布料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但蘇雲秀看薇莎身上的衣服的光澤手感花紋,就知道這套衣服的布料一點都不比大唐時那些高端面料差多少。再看衣服的縫線做工,亦是上品之列,雖然比不上七秀坊的姑娘們的巧奪天工,但放在許多刺繡絕技已經失傳的現在,又是遠離華夏本地的異國他鄉,這種水準的裁縫,恐怕也是最頂尖的那一撥了。
一個晚上的時間,就要把這件衣服趕製出來,需要耗費的財力心力不計其數。蘇雲秀看向陪同薇莎前來的海汶,得到了對方一個柔和的微笑,溫暖得幾乎可以讓人掉下淚來。
蘇雲秀收回事件,對著薇莎微微一笑:“是很漂亮。只是……”蘇雲秀很壞心眼地故意停了一下,滿意地看到了薇莎緊張起來的神色,才繼續說道:“對你來說,似乎行動不太方便?”
薇莎之前的衣著風格也是走華麗路線的,然而裙襬都設計得比較短,最長的也才剛剛過了膝蓋,搭配上安全褲和過膝長襪,又漂亮又方便行動。然而襦裙的設計本來就不是讓人用來奔跑的,薇莎想跑的時候差點被絆個了踩著。
聽蘇雲秀大喘氣地說完這麼一段話,薇莎的表情先是放鬆然後就是鬱卒:“對啊,行動好不方便的,不能跑不能跳的。唉,可是我很喜歡這種衣服的。”
蘇雲秀微微笑了起來:“回頭我畫兩張示意圖,你自己找人做吧。”大唐風氣開放,對女性的衣著要求也不是非常嚴格,行走江湖的女子,幾乎沒有一個穿著像薇莎身上這種莊重正式但行動不便的襦裙的,衣著打扮都以方便行動為主,便是穿著襦裙,也多半都是改良後的款式。
薇莎聞言,眼睛就是一亮。
這個時候,文永安也換好衣服下來了。雖然昨天蘇雲秀只對薇莎說了“穿得正式點”,並沒有對文永安提出這個要求,不過文永安也很識趣地同樣換上正式的禮服。薇莎這個老外不一樣,文永安出生華夏世家大族,每年祭祖的時候亦是要遵循古禮身著正裝的,她的衣櫃裡自然少不了各色古韻十足的常服和祭服,從中挑選一件莊重點的就可以了。
文永安倒沒有穿襦裙出來,她選的是一件黑衣赤緣的曲裾深衣,顏色沉悶了些,但落在蘇雲秀的眼裡,卻讓她流露出幾分讚許之色。文永安這種穿法,雖然老成了許多,並沒有她這個年齡段應該有的活潑可愛,但卻是遵循古禮周制,顯得極為鄭重。便是孔子祭禮,文永安這一身衣服穿出去也不會失禮。
薇莎本來覺得文永安這件衣服的顏色選得不好,正想開口勸她換一件的時候,眼角餘光瞥到蘇雲秀滿意的神色,便把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嚥了下去,只是暗暗打定主意,回去後一定要找個精通華夏文化的專家諮詢一番。
待到文永安走到跟前時,薇莎注意到對方的打扮跟自己的另一個不同之處:“咦,你的髮型?”
文永安摸了摸自己費了不少功夫才梳成的雙丫髻,以為對方在說自己的髮型太過隨便,便解釋道:“我的年齡還小,還沒及笄,不好用釵環之類的。”
“你的打扮很對。”蘇雲秀微微頷首:“這樣就很好了。”
文永安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她昨天晚上糾結了一個晚上的衣著打扮,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該復古一些,遵循古禮來裝扮,還是按照現代禮儀規範,穿上比較正式的現代禮服。後來想到蘇雲秀那一句“最好是華國風格的”,文永安便拿定主意,復古一下好了,按照古禮規範來。果然,她的決定是對的,蘇雲秀對她的裝扮很滿意。
主角到齊了,蘇雲秀也不管旁邊準備圍觀的那幾個人,直接對著兩個小姑娘說道:“跟我來。”然後抬腳便走。
薇莎和文永安便乖乖地跟上。
蘇雲秀的目的地是藥坊旁邊的一間小屋。文永安在這裡住了幾天,也知道那裡平時大門緊鎖,沒有任何人出入,僅有蘇雲秀每天早上必定獨自進去一次,時長不定。
說是小屋,其實並不小,至少塞了三個小姑娘加一堆圍觀的人之後,還有極大的空地。整間屋子很是空曠,除了牆上一幅畫,牆邊一張桌,桌前幾個蒲團之外,再沒有多餘的裝飾了。
一進門,所有人的視線都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正對著大門那面牆上掛著的畫。那是一幅工筆少女圖,畫中女子身著粉色羅裙,雙手持劍,似乎正在舞劍的樣子,靈動得似乎下一秒就能看到她從畫中躍出劍舞一曲。
在場的幾人記憶力都不錯,一眼就分辨出畫中少女的姿勢,與昨日蘇雲秀跳劍舞時起手的那個姿勢非常相像,只是又有著些許微妙的不同。而畫卷下面的桌子上,就擺了一個香爐,上面插著三隻香,還在徐徐地冒著青煙,顯然是今天早上剛剛插上的。
除了作為今天主角的薇莎和文永安站在房間中間之外,其他過來旁觀的人都很自學地站到牆角,閉緊了嘴巴不說話,只帶了眼睛和耳朵來觀禮。
蘇雲秀走到桌邊,站定,轉過身來對著文永安和薇莎說道:“我今天是代人收你們為徒。所以,你們的師父並不是我,而是她!”說著,蘇雲秀伸手往身側上方示意了一下,手掌的方向正對著那幅劍舞少女圖。
略停了一下,蘇雲秀放下手,繼續說道:“你們記住,你們的師父姓蘇,名諱上雲下裳,師承初唐劍聖之一的公孫二孃,為七秀內坊弟子。”因為薇莎不懂華語,所以以上兩段話,蘇雲秀都是先用華語說一遍,然後再翻譯成英語給薇莎再說一遍。
蘇雲裳?聽到這個名字,連薇莎都聽出不對來了。她是不懂華語沒錯,但“蘇雲秀”和“蘇雲秀”這兩個名字的發音就只差一個章節,薇莎怎麼可能聽不出來。
不過蘇雲秀沒有開口繼續往下說,其他人也不好在這個時刻插嘴說話提問題。只聽蘇雲秀說道:“拜師,那些繁文縟節倒是其次,重點是心誠,儀式不過是彰顯心意的一種方法而已。”
說著,蘇雲秀示意張伯將備好的線香清茶送上來,然後繼續說道:“你們為你們的師父點上一柱香,奉上三杯拜師茶,三叩首之後,就算禮成。”為了防止薇莎聽不懂,蘇雲秀在翻譯成英文的時候,還特意解釋了一下什麼叫“三叩首”。
聽到這麼簡單到只能用簡陋來形容的拜師禮,蘇夏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過蘇夏轉念一想,能教養出蘇雲秀這般心性的人,估計也不會喜歡這種只有表面功夫的繁文縟節吧?想到這,蘇夏就淡定了。
薇莎和文永安沒有反駁提意見的資格,只有乖乖照做的份。從張伯的手中接過線香的時候,文永安多了個心眼,刻意慢了半拍,讓薇莎先接過線香點燃。
蘇雲秀把這一切盡收眼底,脣角微微揚起,卻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看著薇莎和文永安一前一後地將點燃線香擦到香爐裡,然後一左一右,一杯一杯地將拜師茶雙手捧到桌子上,最後各自選了一個蒲團跪下,照著蘇雲秀的要求,恭恭敬敬地對著畫像叩了三個響頭。
待到兩人起身之後,蘇雲秀便不自學地揚起一抹輕笑,連聲音都柔和了幾分:“禮成!自今日起,你們就是七秀弟子了。”說著,蘇雲秀的聲音裡帶上了些許喟嘆:“也許,你們是這世間僅有的七秀弟子了。”說到這,蘇雲秀心裡一嘆。雖然代自己的姐姐收薇莎和文永安為徒只是一時興起的念頭,然而這兩人的資質心性均是上佳,與七秀心法相合,並不至於辱沒七秀威名,她這番作為,終究是將七秀傳承了下來。但是,作為萬花棄徒,蘇雲秀捫心自問,自己是否有資格以萬花之名收徒授業?自己又能否找到如薇莎文永安這般資質心性的弟子來傳承萬花絕學?
甩開腦中一閃而逝的紛雜念頭,蘇雲秀斂起笑意,正色訓誡道:“日後七秀如何,端看你們二人的行止了,切不可墮了七秀聲名。若是讓我知曉你們仗著七秀武藝為惡,縱使我並非七秀門下,亦可代你們的師父清理門戶。”說到最後,蘇雲秀的話裡帶上了森然殺意,顯然“清理門戶”之說並非虛詞。
文永安不著痕跡地拉了拉薇莎的衣袖,低頭應道:“謹尊代師父教誨!”
作者有話要說:我沒記錯的話,敬師堂的師徒任務是三杯拜師茶,一首謝師曲,不過不用叩首,只要作揖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