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慶將靜靜地躺在龐麗萍懷裡,感覺到一滴鹹鹹的淚水落在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眼皮,發現妻子正淚眼汪汪的看著自己。
時間彷彿又回到了十幾年前的右江河畔,龐麗萍在河畔邊夕陽下寬衣解帶,炯色的面板、粉嫩小兔、正慢慢向自己走來……
周慶將安詳的閉上了雙眼。
“呼!呼!”,忽然一團火光從公社飯堂後面騰空而起,劃破天際,照得南坡鎮上空一片昏黃,落在了不遠處的虎將潭,頓時街上六畜不安,雞飛狗跳,現場眾人頓時驚慌失色。
公元1966年,農曆七月十四日,鬼節。
七月半鬼上岸,在這個陰晦的日子裡,一代抗日英雄周慶將就以這樣一種最落寞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曲折而又傳奇的一生,年僅46歲。
龐麗萍幾天之內,家裡噩耗接連不斷,先是小兒子周建勳被人踢得精神恍惚,轉眼間丈夫又離自己而去,彷彿一下子到了世界的末日,撲在丈夫屍體上嗷嚎痛哭,幾度昏厥。
周建寅趕緊和姐姐上去,抱住母親,一家人抱住一團,哭聲震天,天地為之動容。
“記住,阿寅,一定要記住他們的臉”,龐麗萍哽咽了半天,拉著周建寅的小手,指著在場的人凌厲的說道。
周建寅點了點頭,用還掛著鼻涕的小手擦乾了眼淚,抬起頭環掃了一遍現場的所有人,凌厲目光充滿了怒火,讓韋山牛等人自慚形穢,感覺脊樑陣陣發寒,不敢正眼相視……
韋山牛等人本來只是想隨便鬧一鬧,沒想到出現了今天這個局面,鬧出了人命,再加上自己的孫子韋國愛也被燙傷了,自顧不暇,哪裡還有心思再進行什麼批鬥,趕緊作鳥獸散,各自回家躲在被窩裡瑟瑟發抖,等著雷劈。
周慶將走了,但屍體還在公社飯堂橫著,無人理會。
龐麗萍找了兩件裡面是白色的衣服扯了幾塊布條,算是披麻戴孝,便拖著三個小孩,沿著親戚家,挨個遍的下跪,求爺爺告奶奶,希望大家看自己孤兒寡母的份上,去幫丈夫收屍。
在這個特殊的時期,鎮上的人躲周家還來不及,縱然心裡可憐這孤兒寡母,但哪個敢開門啊。
母子四人只能哭哭啼啼,用一張破席子,連抬帶抱,暫時將屍體拿回來放在家門口,不知所措的坐在那裡。
夜已三更,南坡鎮街上寂靜如死,唯有遠處的貓頭鷹時不時叫一聲,龐麗萍母子四人沙啞的抽泣聲在夜間飄蕩……
“噗噗!噗噗!”,忽然,不遠處傳來稀稀疏疏的腳步聲,街角處閃進幾個人影,像做賊似的。
龐麗萍母子四人仔細一看,原來是鎮裡的前任中學校長黃文德和黃家幾個男人。
話說黃文德此人,是鎮上少有的文化人,祖上也曾經是大戶人家,但傳到他這一代已經落寞。
黃文德兒時曾經上過幾年私塾,寫得一手好毛筆字,靠寫點對聯之類的東西討生活。後面因為發表了一些**的言論,受到打擊,在南坡鎮實在混不下了,便去縣城呆了幾年,據他自己說是靖西國立中學教書,不過有人向他打聽縣中的地址時,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說不出個究竟。
20歲那年黃文德從縣城回到了鎮上,靠親戚走關係,當了一名教書先生,熬了將近十年,在解放前夕當上了校長。
可曾想,黃文德校長的椅子屁股還沒坐熱,趕上武鬥,就被一幫學生扣上“舊社會孔老二”的帽子,劃為了次類分子進行批鬥,從校長變成了下等階層的人。
婆娘見也黃文德落魄了,趕緊跟他劃清了界限,抱著孩子改嫁了。
黃文德為人比較中庸,具有中國傳統文人的迂腐與倔強。因為周慶家是從百色府過來,黃文德總覺得周家與自己是同類人,加上見周思將頗有幾分才女的情調,不像自己原來牛鼻子婆娘,嘿咻時吼得像豬叫,心裡早就有幾分歡喜。
自從婆娘跑著孩子改嫁之後,黃文德連續幾年,秋收後打點糧食,便叫母親去周家提親。
但周慶將是軍人出身,最看不慣文人的迂腐和軟弱,加上見黃文德已被劃為次類分子,這次類加次類以後日子怎麼過,就沒有答應黃家這門婚事。
現在黃文德見周慶將一走,周家走投無路,覺得是迎娶周思將的機會來了,便跪求家族人半夜一起前往周家幫忙收屍。
龐麗萍聽了黃家人的來意,正是雪中送炭,哪還有拒接的份,也不管什麼次類,牛鬼蛇神,當即就同意了黃家這門親事。
周慶將這麼一死,大家簡單合計了一下,為了安全起見,認為不能大辦了,甚至連祖墳都不能進了,最好找個隱蔽的地方埋葬算了,等以後周家翻了身再撿金也不遲(註解)。
主意已定,行動宜早不宜遲。
黃家人用一個豬籠簡單改裝了一下,外層包上一張破竹蓆,就算是棺材了。
大夥把周慶將屍體放進去,乘著夜色,街上沒人,悄悄的往鎮外抬……
一行人行了大概五里地,天將矇矇亮,看見一片窪地,雜草叢生,連一條老鼠路都沒有,應該不會被人發現。
選中了地,大夥趕緊齊動手,挖了個坑,將周慶將屍體就地埋了,也不敢立墳頭、立碑、點火上香什麼的,只是拿了一塊石頭放在埋葬的地方,用石灰粉做了個標記,往石頭上灑了三杯玉米酒便匆匆趕回。
周慶將一代抗日英雄,臨了連一個墓碑和一炷香都沒有。
龐麗萍安葬完丈夫,回到鎮上已經接近五更,天邊已經露出了一絲肚白。
龐麗萍扯下被單裡層的紅面,簡單給女兒做了一塊頭巾,便乘天還沒完全亮,便將人送到了黃家,這就算把女兒給嫁出去了。
周思將心裡縱有萬分不捨,但覺得嫁得不遠,有事還能幫襯家裡一點,這一走也算給家裡省下了一口飯,也只能作罷。
周思將來到黃家,黃文德母親用玉米糠做了兩個雞蛋模子,抹上兩點紅色,給兒子、兒媳婦各自吃了,就算是給兒子辦了喜事。
周思將進了“洞房”,坐在黃文德房間裡,環視四周也是空空如也,和自己家沒有半分區別,倒是席子下面壓著一本殘破的《西廂記》,心裡泛起了一絲歡喜,總算覺得自己沒有嫁錯人。
“吱!”,洞房的門打開了……。
註解:撿金,廣西壯族的二次葬,就是人死後,對於屍體分二次處理,即先將死者以棺材盛屍進行土葬,待三五年後死者身上的軟組織腐化之後,掘墓開棺,把死者的骨骸揩刷或水洗烘乾後裝進陶瓷翁裡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