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反字軍大營。
十根木樁整齊地‘插’在地上,每根木樁之上都綁著一個傷痕累累的軍士,他們的頭無一例外都是低下去的,不知是在看眼前的土地,還是跪在他們面前的那個將自己反綁起來的鰲戰。
秋天的正午,很少有這樣的烈日,陽光照在空地上十一個依然穿著盔甲的人身上,就如全身掛滿了炭火一樣。親兵隊長‘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脣’,低聲道:“鰲將軍,你起來吧,不用與我們一起受罰。”
鰲戰依然跪在地上一動未動,雙目緊閉,耳朵里根本就聽不見那親兵隊長的話,能聽見的只有那夜自己手下軍士的慘叫聲,還有鋪天蓋地的箭雨刺破夜晚疾風的聲音。
宋一方揹著雙手站在營帳口,冷冷地看著空地上的那十一個人,一語不發,在他身後幾名大將互相對視了一眼,隨後安謙伸手示意眾人安靜,自己則上前一步道:“大將軍,責罰他們又有何用處?他們也是拼死將少將軍救出來的人,如果沒有他們,恐怕……”
“我寧願宋史戰死,也不要當一個如此狼狽的敗軍之將”宋一方並沒有回頭,只是扔下了這麼一句話,試圖讓勸阻的安謙閉嘴。
安謙轉過頭去看坐在一張馬凳上面無表情的陳志,試圖讓陳志求求情。陳志卻當沒有看見周圍幾名將軍的眼神,盯著自己對面木架上的一柄長刀發呆,似乎營帳之外發生的事情和自己毫無關係。
陳志的身後,角落處坐著宋史,宋史將頭盔捧在手中,呼吸聲越來越重,最後忍不住站起來,要往外走,卻被陳志伸手攔住問:“你去什麼地方?”
宋史道:“敗軍之將,應受軍法處置”
陳志目光依然注視著前方,又問:“那夜,下達突圍命令的是你,還是鰲戰?”
“我已經告訴過了父親,不想再重複”宋史大聲喊道,周圍人都將目光移到他的身上,唯獨宋一方依舊揹著手站在營帳口,頭也未回。
陳志放下手:“如果是你下達的突圍命令,那麼你就去接受軍法處置,如果不是,你規規矩矩的坐好。”
宋史站立不動,許久後才挪動了步子,回到剛才的位置上坐好。此時,陳志起身,走出營帳,也不管宋一方,對外面的那些行刑隊士兵喊道:“放他們下來,去醫官處好好療傷,所有責罰暫且留著。”
宋一方猛地轉過頭看著陳志,陳志低頭道:“大將軍,本就吃了敗仗,喪了士氣,如今再責罰他們,只怕會動搖軍心,況且就如安將軍所言,如果沒有他們十一人,少將軍恐怕早已死在‘亂’軍之中。”
“照你的意思,他們還應該受到獎賞?”宋一方冷冷地看著陳志。
陳志道:“既已責罰,當然不能再獎賞,不過也不能再將責罰繼續,大將軍身經百戰,試想一下,在‘亂’戰之中,你身邊的軍士奮力殺敵,就是為了救你突出重圍,這樣的人是應該罰還是應該賞?”
宋一方沒有說話,只是轉身走回營帳之中,邊走邊說:“眾將各自回營,軍師留下”
安謙等人等著宋一方安坐好了之後,雙手抱拳,微微俯身,隨後陸續離去,宋史走在最後,卻被宋一方叫住:“宋史也留下”
宋史停住腳步,緩緩地轉過身來,就看見宋一方踢過一方長凳到自己的面前,用手一指:“坐下”
安謙等人都離去後,陳志將營帳‘門’簾放下,坐到宋一方身邊原本屬於自己的位置,嘆氣道:“大將軍,如今來看,要攻下武都城並不如先前想的那麼容易。”
宋一方盯著宋史:“那個白甫不是有什麼良策嗎?他人呢?上哪兒去了?好幾天都沒有見他來營帳內”
陳志緩緩道:“大將軍……你認為那個白甫是真心來投軍的嗎?我看他只是來走走過場,如今來看真正的謀臣是在武都城內,而他只是個冒牌貨而已。”
“宋史”宋一方突然厲聲道,“將那夜發生之事,當著軍師的面重新講上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宋史被宋一方的聲音驚了一跳,隨後抬起頭來看著陳志,陳志衝他點點頭,宋一方便將那夜從出營之後,再到戰敗歸來所發生的所有事情又都說了一遍……
宋史說完之後,宋一方轉過頭去看著陳志道:“軍師,你如何看?”
“我不明白大將軍所說如何看是什麼意思?”陳志恭敬地問。
宋一方皺起眉頭:“他們是如何中計?中的什麼計?”
陳志想了片刻才開口:“恐怕他們是中了敵人的借刀殺人之計,隨後又來個甕中捉鱉。”
“哦?”宋一方側過身子看著陳志,“怎說?”
陳志起身指著牛皮地圖:“大將軍,照少將軍所說,那夜他們撞上的確實是運送糧草的虎賁騎,這點無須質疑,也只有虎賁騎能在只有幾十人的情況下,敢與千人大隊正面發起衝鋒,並且毫不懼戰”
“可納昆虎賁騎為何會出現在武都城周圍?”
陳志搖頭:“這一點,我想只有虎賁騎和武都城中的人自己才清楚,不過在開戰之際,鰲戰那一番分析的確是正確的,如果是我,我也會將伏兵布在升寅山口,那是周圍百里之內絕佳的伏擊地點,所以當時鰲戰才做了向‘激’腳村突圍的決定,這個決定也沒有錯。”
宋一方聽完臉上很是不快:“照軍師所言,這也沒錯,那也沒錯,也就是說那一戰,我們註定會敗?”
陳志點頭:“如果大將軍硬要我回答,我只能說——是”
宋一方和宋史身子都微微一震,宋史起身道:“難道武都城中就真的有高人?能比得上軍師的高人?”
陳志聽見宋史的話,不知該如何回答,在白甫沒來反字軍之前,自己在軍中的地位是宋一方之下,萬軍之上,可就在白甫來了之後,只帶五千‘精’兵就連下數城後,自己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雖然宋一方從心底也只會相信自己,不會去相信那個來路不明的白甫,可軍師要想在軍中站穩腳步,靠的便是謀略,不管是對敵,還是對己。
宋史的戰敗是在陳志意料之內的事情,雖然當時心中只是覺得戰敗的機率很小,根本未曾想過會全軍覆沒,就剩了十二人狼狽回來,最讓他頭疼的便是這次提議出兵‘騷’擾的也是自己,和白甫全無關係。陳志原本的打算是‘騷’擾戰之後,窺清武都城中守軍的實力,便向宋一方力薦白甫去攻打武都城。一來可以看看白甫的謀略到底是在自己之上,還是之下,二來要是白甫失敗,自己便能重新穩固在軍中的地位。
當然,陳志盼望的是白甫戰敗,畢竟攻城戰單靠五千‘精’兵是絕對不行的。
眼下,宋史戰敗,白甫無故失蹤,無疑給了自己一個絕佳的機會,既然提出帶宋史出戰的是自己,那麼這個結局現在就算成了一堆屎,自己也得想辦法把屎也變成佳餚給吞下去。
“巧合。”
陳志終於開口說話,說出那兩個字後等著宋一方發話。
宋一方奇怪地問:“巧合?軍師為何這樣說?”
宋史也用同樣奇怪的眼神看著陳志。
陳志道:“少將軍領兵去武都城下,那也是我突然決定,就算是軍中有武都城中的細作,也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送信回城,讓城中守軍有所防備,這便排除了兩點,其一軍中有細作報信,其二武都城中守軍的埋伏原本就是針對我們。”
宋一方點點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軍師請繼續講。”
“在這個前提之下,少將軍被伏兵襲擊,那麼這支伏兵又是作甚的?我估計是針對那支納昆虎賁騎所去,試想少將軍所說在與虎賁騎廝殺之後,突然從四面八方‘射’來鋪天的羽箭,隨後是重騎的數次衝鋒,這些都說明他們早有準備。”陳志說到這,偷偷看了一眼宋一方的反應,隨後又道,“剛才我已說過,排除了有細作和伏兵是針對我們這兩項前提,故此他們原本是想對付這支虎賁騎,少將軍引兵而去,只是巧遇,隨後被武都城守軍利用,滅了那對虎賁騎……”
陳志說完,未等宋一方發話,又誠懇地說道:“大將軍,如果那夜是我引兵前去,恐怕結局也一樣,所以還請不要責罰少將軍和活著回來的那些將士,就算不明賞,也得‘私’下給予賞賜,否則軍心不穩呀。”
宋一方深吸一口氣點點頭:“聽軍師這樣一說,我明白了,史兒,戰敗之事並不怪你,父親錯怪你了。”
宋史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帶著哭腔道:“父親還是責罰孩兒吧,畢竟一千將士……戰死。”
宋史言語之間,雖然似乎在啼哭,但低下的臉上卻沒有半點淚水,陳志看在眼裡,沒說話,只是暗自在心中笑了笑,這個孩子,果然是善於抓住時機,雖然沒什麼實際的才能,可‘陰’險在‘亂’世之中也算是一‘門’手藝。
宋一方揮手示意宋史起來道:“戰死的將士無法再復活,傳令下去,給這些戰死將士的家人送些安家的銀錢。哦,對了,史兒,你可知那夜武都城守軍領兵將領是何人?”
宋史想了想抬頭道:“聽鰲戰說,他看見過一個持長弓的‘女’子,單槍匹馬站於陣前,還差點一箭將鰲戰‘射’於馬下。”
“‘女’子?”宋一方呼的一下站起來,“‘女’子?‘女’子帶兵勝了你們?真是我軍的奇恥大辱”
宋一方一拳狠狠地擊在案臺之上,陳志瞪了宋史一眼,意思是他沒事找事。宋史明白陳志的意思,忙低下頭去再不言語。
“大將軍息怒。”陳志忙起身道,“這‘女’子領兵作戰如今並不奇怪,那天啟軍中聽說還有一位巾幗紅顏,與納昆焚皇的鐵騎作戰,也不輸於男兒。大將軍,過憂了。”
宋一方依然不解氣:“此仇必報此仇必報傳令下去……”
“慢”陳志忙阻止,“大將軍,此時發兵攻打武都城不妥”
“有何不妥?此時不發兵要等到何時?”
“此時不能發兵,武都城中定有防備,剛才我也說了,已經確定那謀臣必在武都城內,就算不在,也有高人助守如今前去,還會中了他們的‘奸’計呀”
宋一方急道:“軍師你也知軍中糧草不足一月之用再拖下去不要說攻打龍途京城,只怕我們只能撤軍回到建州,這一來一去,大軍必定要休整半年一年之久,那便會錯過最好的時機”
陳志走了兩步,到了宋一方跟前,輕按住宋一方的手道:“大將軍,莫急,我已經命建州城中準備了糧草,雖然不多,但也足夠讓大軍支撐一陣,我也計算過了,擔心糧隊在中途遭受納昆焚皇或是沿途亡朝軍隊的襲擊,故此才讓鎮守在佳通關的霍雷將軍親自領兵押送糧草。”
“那要等多久?”
“大隊糧草算上輜重車物,急趕也要二十來天,剛好趕上大軍糧草斷絕之日。”
宋一方嘆了一口氣重新坐下:“軍師,這攻打亡朝京城一事,看來只能延後了。”
陳志點點頭,沒有言語,心中明白原本從建州一路出來,用計奇襲了佳通關,一路這樣打來,本就犯下了一個重大的錯誤,原本是打算很快便攻佔了武都城,佔為據點,再想辦法拿下鎮龍關,揮師攻下龍途京城。如今武都城一時半會兒拿不下來,除了等待時機之外,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不過如今自己的地位保住了,就看那白甫還會不會回來?如果再回來,自己還是隻能按照原先的計劃,讓白甫領‘精’兵五千,去攻打武都城,先除了這塊心病再說以後的事情。
陳志想到了,看了看一臉愁容的宋一方道:“大將軍,好生歇息,我和少將軍先行退下了。”
宋一方並未抬頭,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