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張世俊以身體不適為理由,並沒有來城樓之上,而是讓我和遠寧將那名鬼泣押解進了太守府。遠寧本一千個不願意,但在我勸說下,還是用囚籠將那鬼泣運送到了太守府。
太守府前,我和遠寧下馬,那囚籠中的鬼泣抬頭看著那太守府上的牌匾,臉上‘露’出了一個難以形容的笑容,隨後又靠著囚籠,閉上了眼睛。
四個健壯的軍士抬手囚籠搖搖晃晃地走進了太守府的院落之中,納昆人本就身材高大,再加上他那身青黑鐵甲,雖然這是名斥候,為了方便卸下了外面那層鎧甲,獨留下了裡面那層,但這些重量加起來也不輕,普通軍士都未必能夠抬得起,更何況還有那向城中大戶借來的本是關押野獸的黑鐵囚籠。
囚籠落下之後,坐著抬椅的張世俊也被四個家丁抬著出了內堂。
我和遠寧站在一起,向張世俊施禮道:“太守大人,這便是剛擒到的納昆虎賁鬼泣,還請大人發落。”
張世俊雖然一身的病態,但眼神卻不黯淡,一眼便能看出是在裝病。
張世俊的只看了一眼那囚籠中的鬼泣,便說:“謀臣大人駕到,我老頭子身體虛弱,不能施禮,還請原諒,本以為得了那重病治好之後,就可痊癒,沒想到這身子還是如此,畢竟老了……”
遠寧在我身旁輕“哼”了一聲,雖然遠寧並不聰明,但也能看出張世俊此舉是為了裝給他和旁人看,並不是為了瞞我,畢竟他的病是我“治好的”,又和我有“‘私’下‘交’易”。
我笑笑說:“大人不必如此,還是保重身體要緊。”
張世俊又說:“有謀臣大人在,武都城的治下之權,就‘交’給你了,這鬼泣也應‘交’給你發落。”
我看了一眼囚籠中的鬼泣,對張世俊說:“不可,張大人可是朝廷任命的武都太守,我只是京城小官而已,怎可越出京城管事呢?還是請大人發落吧。”
“謀臣大人為何如此客氣?同事朝廷命官,都是一樣的。”張世俊咳嗽了兩聲,“不過我倒是覺得奇怪,聽說這虎賁騎能以一敵百,又是如何被抓住的?”
看來張世俊根本不相信著是虎賁騎。
我還未說話,遠寧便看著那鬼泣大聲道:“這不僅僅是虎賁騎,而是虎賁騎中的‘精’銳部隊鬼泣。”
遠寧說完之後,我注意到張世俊有些微微的震動,眼神又移到了那鬼泣身上,鬼泣一直閉著雙眼,也不發出任何聲音。
張世俊裝傻道:“鬼泣?什麼叫鬼泣呀?”
我說:“鬼泣便是虎賁騎中最‘精’銳的一支偷襲部隊,擅長無聲長途奔襲到敵人後方偷襲,並不屬於正軍,但手段毒辣,不容輕視。”
“哦?如此厲害?是怎麼抓到的?”
我淡淡地回答:“是我手下的一名武士所擒,聽大人的話中意思是不信?那好,來人呀,將囚籠開啟,我重新命人擒他一次”
我雖然這樣說,但那四名健壯的軍士誰都沒有動手,只是互相看了看。
張世俊忙擺手道:“大人大人,我沒有不信的意思,只是覺得很是驚訝,看來大人手下‘精’兵良將不少,守住武都城有望了天佑我武都呀”
張世俊一番虛偽的話我倒是沒覺得什麼,倒是在我身邊的遠寧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雙頭銀槍,看似就要發作。
等張世俊說完又感嘆了一番廢話後,我又問道:“大人準備如何發落這名鬼泣?”
“按理這等叛逆應該就地處斬,不過……”張世俊抬眼看了看那鬼泣,又轉向我說,“不過他們怎麼會來這武都城?無論怎樣都得審個清楚吧,問明白他們的目的,不如謀臣大人就‘交’予你,審問個明白如何?”
張世俊的眼神分明就是讓我回絕他的話,讓他自己親自審問,畢竟他現在想‘弄’明白鐵籠中之人到底是不是虎賁鬼泣,如果是,那就說明他的買家到了,是時候準備從藏糧之地運出糧食,開始‘交’易了。
我忙道:“大人,不可,我還得監護那些民夫修固城牆等事,這審問一事,還是‘交’予大人……”
我說完之後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大人切勿推辭,你畢竟是這武都城的太守。”
張世俊點點頭,‘露’出“勉為其難”的表情道:“好吧,老夫雖然身體不適,但畢竟還得親自審問清楚他們來此的目的,來人呀,將這逆賊押送到大牢中去”
我與遠寧出了太守府之後,騎馬在街頭行走了一刻,遠寧這才開口憤憤不平道:“先生,你為何要將鬼泣‘交’予張世俊這狗官”
我看了一眼遠寧道:“你難道不認為前來的虎賁鬼泣就是張世俊所盜取糧食的買家嗎?”
遠寧拉馬停住,看著我:“什麼?虎賁鬼泣就是買家?”
我點頭:“我的推斷應該正確,如果不是,以張世俊現在心急如焚想聚集錢財逃往京城的心思,他是不可能留下那鬼泣自己審問的。”
遠寧拍馬向前幾步,趕上我:“那先生更不應該將鬼泣留給他?如今,以先生的實力,先生就算不留下鬼泣給他,他張世俊也不敢拿先生怎樣?”
我笑了兩聲,搖搖頭道:“將軍,你可知你剛才這番話如果傳到張世俊耳朵裡,大可治你個反叛之罪?”
遠寧“哼”了一聲道:“憑什麼治我的罪?”
“將軍呀,我即便是謀臣,但沒有任何實權,根據大滝皇族的祖訓,謀臣是不能手握兵權,如果有兵權在手的將領要聽從謀臣的號令,那就是反叛之罪,無論你曾經立過多大的功勞,家世有多顯赫……”
遠寧聽完後,良久才說:“為這樣的狗官效命,已經讓我丟盡了遠家幾代人的忠良之名。”
遠寧慢慢前行,我在身後突然問:“那你是要為我效命?”
遠寧拉馬回頭看著我,點頭道:“如果先生目的是為了拯救天下百姓,遠寧願效犬馬之勞”
我又問:“遠寧你不怕死嗎?”
遠寧點頭:“怕死天下無人不怕死但就算死,也要死得值得如果是為了天下蒼生,為了黎民百姓讓我遠寧去死值”
我又道:“你可知要救萬民於水火,必將先毀萬民於水火之中值?”
遠寧堅定地點頭道:“救萬民,必殺萬民,萬民皆不是聖人,無往不錯值”
“這是我老師所教的……”
遠寧說完後笑了笑,笑得有些無奈。
我沒說一語,只是點點頭,遠寧調轉馬頭繼續向城樓走去。
看著遠寧遠去的背影,我想起曾經在大王子府邸中,大王子和奮戰中的卦衣那一番對話——
“當年,本王親手將這頭盔戴在你頭上,告訴過你什麼你還記得嗎?本王告訴你,從今以後,你手中便掌握著本王的生死這是本王給你的權利,這種權利如今天下只有你一人獨有,你還有什麼不滿足?你的餉銀高處宮中所有同等武將,你有什麼不滿足?”
“天下……整個天下本王只賦予了你一人這樣的權利,但今**為何要這樣?”
“為了一個‘女’人值?”
“值”
“值?一個本王都不要的‘女’人,值?”
“值”
“天下、權利、富貴難道都比不上這樣一個整天都想離開本王的‘女’人?值?”
“值”
“她離開本王,她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鄉野間民‘婦’一個民‘婦’值?”
“值”
“為了這個‘女’人,你會失去一些,你會失去將來成為朝中手握重兵的大將軍值?”
“值”
……
值吧?
值
他們都認為自己所做的事情值,其實看似目的不一樣,其實揭開表面,看見本質都還是一樣的。卦衣要和王菲離開宮中,無非就是認為離開了禁宮的囚籠,能在民間做一個普通百姓,過上安生日子,但天下之‘亂’,何來安生日子?王菲不明白,卦衣明白,身為軒部的首領,他看見過太多的不公、不平,所以他比誰都明白,但他依然要爭取,只是因為他覺得值。
遠寧曾經以自己所效命的張世俊是一個值得一生追隨的好官,但現實卻將自己的理想擊得粉碎,不可否認,我也是加快粉碎他理想的一把利刃,我不過是不想讓這樣一名良將就淹沒在歷史的‘潮’流之中,無所作為,最終鬱鬱而終。
遠寧雖然並不如一些當朝名將聰明,但心中清楚,他所生,生後所戰,為的是天下,而為天下就是為了百姓,雖然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會讓自己的雙手沾滿鮮血,可他依然要爭取,很簡單,他與卦衣一樣,只因為他覺得值。
良將,分為兩種,第一種是心死,但身體還在,這種人通常會捨棄從前的一切正義,拼殺只為主公的名利,也是為自己的後半生以及後世圖個前程。第二種是身死,心未死,身在‘亂’世,無論怎樣,奮力拼殺只是為了甩開身後緊追而來的黑暗,奔向光明。
遠寧,應該就是後者吧。
我彷彿看到遠方騎在那白馬之上的遠寧,身上籠罩著一股耀眼的光芒。
《呂氏‘春’秋》——王也者,非必堅甲利兵選卒練士也,非必隳人之城郭、殺人之士民也。上世之王者眾矣,而事皆不同。其當世之急、憂民之利、除民之害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