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納昆,鷹堡,天焚殿。
天焚殿本是焚皇專程為大祭司修建作為乞神拜天的地方,天焚殿在鷹堡的東側,是整個鷹堡內最堅固也是最高的建築,曾經本是作為鷹堡內官員議事的地方,在納昆王自立為皇之後,便將這裡改成了大祭司專用之地,那個時候阿克蘇只是風刃部落的一名普通的巫師。
整個納昆的屬地,都找不到能比鷹堡中天焚殿更高的建築物,就連焚皇所住鷹首之城中也找不出。既要尋找一個乞神拜天的地方,那這個地方一定要非常接近天空,於是當時鷹堡內的議事殿便成了唯一的選擇。
天焚殿最頂層,四面都沒有遮擋,頭頂之上雖然有遮蓋的石砌房頂,可為了拜祭也在中間留出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孔,在大孔的下方是巨大的石臺,石臺剛到普通納昆人膝蓋的位置,而石臺之上擺放的是排列整齊的一具巨鷹的屍骨。
那巨鷹是當年無意之間落到了風刃部落老族長的帳篷中,似乎受了很重的傷。老族長從巨鷹身上的傷痕判斷,暴風雪即將來臨,便率了全族人立即遷移,由此躲過了一次天災,而巨鷹卻因為遷徙得不到治療,最終死去。老族長認為這是天神派來拯救風刃部落的使者,便將巨鷹的屍骨留下,交予族中的大巫師作為乞神拜天,卜卦之用。
納昆王稱皇之後,廢除了風刃部落中從前的巫師制度,改為祭司。整個納昆之中設大祭司一名,部落之下九部各設一名從祭司。
風刃部落從前的巫師,除了擔當起如同大滝皇朝的御醫、下神等職責之外,更重要的一點便是輔佐族長處理族中大小事務,如同大滝皇朝之中的謀臣一樣,但唯一不同的便是,巫師都是父子相傳,沒有例外,並且從賜封為巫師那天開始,便得隨軍征戰,同時也擔當軍師一職。
阿克蘇是一個例外,他本是一名奴隸的兒子,永遠都不能翻身,但卻因為天生後背就有一副星辰之圖,被當時的族長稱為“神使”,從此便翻了身,但因此自己的父母卻遭了秧,被斬殺後切碎放在草原之上,供老鷹啄食。
那個時候族內的大巫師稱,阿克蘇這樣的神使,只是借了那夫妻的身子而來到這個世上,那對夫妻的身體便是神用來儲藏神使的容器,神使誕生在人世之後,便必須將容器由雄鷹帶回天神的身邊,以表尊敬。
長大後的阿克蘇,雖然被認定必然成為巫師,但大巫師卻不承認他能夠繼承成為大巫師,原因很簡單,如果承認了阿克蘇,那麼大巫師的兒子將來面臨的也只能是放逐。父子相傳的制度,導致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如果大巫師之子不能繼承父親的職位,原因只會是他肯定為不祥之人,不祥之人,要麼斬殺,要麼放逐。
阿克蘇晃晃悠悠地當著自己那名小巫師,一直到遇到納昆王的那天,誰也不知道納昆王維和會看中這個看似漫不經心,沒個正經的傢伙,且再稱帝之後還將其推到了大祭司的位置之上。
很多人都記得,在焚皇親自宣佈阿克蘇將成為納昆大祭司之後,阿克蘇竟然跳起來大聲反對,若不是當時在場只有數十名焚皇的親信,恐怕焚皇早已將阿克蘇推出去luàn刀砍死。
焚皇站在天焚殿的邊緣,看著下面由大山峽谷分割開來的江中平原和納昆草原,一語不發,而阿克蘇坐在那石臺的一側,玩著那巨鷹的骨頭,饒有興趣地將巨鷹的骨頭拼成其他奇怪的模樣,還不時哈哈大笑,就如同焚皇根本就不在眼前一樣。
“大祭司,很多人都告訴我,我應該殺了你,早就應該殺了你,在我宣佈你成為大祭司的那一天,就該殺了你。”焚皇背對著阿克蘇說,說話的聲音隨著烈風吹向天焚殿天台的各個角落。
阿克蘇將巨鷹的骨頭拼成了一頭羊的形狀,甚至都不抬眼去看焚皇。
阿克蘇說:“那你就殺了我吧,準備用什麼方法?摔死我?毒死我?還是向對付我父母那樣,將我剁成ròu泥,撒在草原上喂鷹?”
焚皇轉過身來,走了兩步,走動之時,渾身上下的青黑sè鎧甲互相碰撞哐當作響。
“如果我殺了你,那我便是這世上最愚蠢的人。”焚皇說到這,取下了自己的頭盔放在石臺之上,看著阿克蘇擺成的那羊的形狀。
“哦?是吧?”阿克蘇漫不經心地回答,“幹嘛不殺了我?納昆本就缺少糧食,少我一個人還可以少個人吃糧,多好。”
焚皇將一根巨鷹的尖骨擺在那羊形的頭部,道:“就算是一頭羊,也必須要有攻擊敵人的武器,單靠一對羊角不行,還必須要有別人看不見的利刺,只需一擊,便可以將敵人刺死而你,阿克蘇,就是我的利刺呀”
阿克蘇很不耐煩地將那根尖骨撥nòng到一邊去:“別動別動,我才擺好,你懂什麼?這巨鷹之骨不是你能擺nòng的。”
焚皇笑道:“阿克蘇,這巨鷹的骨頭還剩下多少是原來的?我想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你找來的其他鷹骨所代替的吧?”
焚皇說得沒錯,阿克蘇每日把這些巨鷹骨頭當玩具一樣玩nòng,不知道nòng丟了多少,nòng丟之後也不著急,去尋著其他動物的骨頭代替了便行,因為這個地方除了他和焚皇之外,沒有人有資格進入,所以他並不擔心。
阿克蘇不承認:“胡說,你懂個啥?你們這些世俗的凡人,這些都是天神的使者,巨鷹的遺骨,我卜卦全靠它了,要是丟了,那可怎麼辦?”
焚皇盯著阿克蘇,一點生氣的意思都沒有:“龍途京城bī宮政變前,那個名叫賈鞠的人來找我,讓我帶東西交予謀臣之後,你便告訴我讓我做好登基成為皇帝的準備。那個時候,我還想,納昆虎賁騎疾奔到京城之下,恐怕也沒有多少戰鬥力,卻不知你是讓我在納昆稱帝,說實話,當時我極力反對,可你卻自作主張搞了個儀式,將我推上了皇位。”
阿克蘇抬眼看了看焚皇,慢慢的說:“一個原本是謀臣之首,後來成為軍師中郎將的傢伙,不遠千里來到納昆,找你只為了讓你帶件東西入宮,誰都知道這其中有蹊蹺,雖然話中意思是讓你去參加擇秀時順道帶上,可他來的地方離龍途京城根本沒有納昆這般遠,是為了啥?”
焚皇點頭:“是為了利用我的身份便利行事。”
“嗯,那不就對了,稍微用用腦子就知道,再翻翻書,看看從前那些bī宮政變,有哪一次和謀臣沒有關係?所以,我便讓你做好登基的準備,在納昆登基。”
“可為何你不讓我帶領虎賁騎殺入京城勤王?”
阿克蘇皺了皺眉頭:“勤個屁王那時候天義帝,也就是你爹,能活著?要是他還活著,京城被圍困,你可以帶兵勤王,可在宮中政變,凶多吉少,你去了又能怎樣?頂多落個爭奪皇位的名聲,與其那樣不如儲存實力,在納昆稱帝,倒是來得痛快。”
阿克蘇雖然話粗,但其中道理卻是很明白。焚皇在意識到宮中即將有變後,舉棋不定,到底應該怎麼辦,思來想去都拿不定主意,最終還是阿克蘇的那個封皇的儀式為他解了圍。阿克蘇早就尋了一群野馬,派人早早地圍在草原的某個地方,在封皇儀式的頭幾天突然放出來,在草原上狂奔,自己便如瘋子一樣跟著馬群奔跑,邊跑邊喊道,野馬現世是因為天下大luàn,頭馬已死,要想野馬不再踐踏草原,必須選出真正的皇者等等之類的話。
誰也想不到那群野馬是阿克蘇早就派人千辛萬苦圍回來的,足足有千匹之多,耗費了多年的時間,也便是說在很多年前阿克蘇便預知了天下即將大luàn。
“阿克蘇呀,我至今沒有想明白,為何當時你要拿野馬來啟示呢?”
阿克蘇把玩著巨鷹的骨頭:“這如同那個賈鞠放出去的那個‘天下luàn,銀魚當’的口號一樣,只是一個噱頭,沒有噱頭誰會相信你就是天定的那個皇者?百姓都是很愚昧的,如果得不到百姓的支援,你這個皇帝能當多久?”
焚皇沉思了一會兒說:“我一直以為自己不應該當皇帝,做一個納昆王,沒有那麼多約束也好。”
“不當皇帝,你難道等著其他人大軍直入草原,佔這裡的土地,把你扔進大牢之中等死?糊塗”
焚皇笑道:“我手中連yù璽都沒有,這個皇帝有名無實。”
阿克蘇將巨鷹的頭骨塞進焚皇的手中,說:“這就是你的yù璽。”
焚皇看著手中的頭骨,不明白阿克蘇的意思。
“yù璽只是一個象徵,就好像領兵的帥印一樣,如果你手下計程車兵都是自己的心腹,願意追隨你,有沒有帥印無所謂,只要他們的心向著你,即便是別人拿著那帥印都沒有辦法號令他們。”
焚皇笑笑,將頭骨放回石臺之上:“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想說的是,難道我就一生呆在這草原之上?”
“你想揮師進入江中?”
焚皇嚴肅地點點頭:“對,那是龍生之地,佔不了江中那富饒之地,困在這納昆遲早有一天羊群會啃完青草,我們會吃盡羊群。”
阿克蘇坐直身子,看著焚皇問:“那我問你,你出師的名義是什麼?”
“需要名義嗎?如今天下大luàn,各方勢力……”
“閉嘴”阿克蘇竟突然呵斥道,如果那個shì者在旁邊的話,恐怕已經暈了過去。
阿克蘇呵斥完後,接著說:“各方勢力都師出有名,就如同我當初用了那群野馬將你推上帝位一樣,你得找一個絕佳的理由,最好不止一個,否則怎麼服眾?出師出師,說得容易,你揮軍進入江中,是很簡單,但江中的那些百姓們如何看待你?”
焚皇嘆氣道:“這便是我來鷹堡找你的理由之一。”
“之一?”阿克蘇奇怪地看著焚皇,“除了這件事,還有其他的嗎?”
焚皇起身看著遠處的江中平原道:“當然有其他的事情,因為那支虎賁鬼泣小隊至今還未回來,且一點訊息都沒有。”
“什麼虎賁鬼泣小隊?”
焚皇低頭看著阿克蘇:“大概半月前,我派出了一支虎賁鬼泣斥候小隊,前往江中平原,以要和武都城太守交易糧草為名,實則想讓這支小隊尋一條能夠直達龍途京城的便道,這樣便可以直接揮師到鎮龍關之外,免除了沿途征戰繁瑣。”
阿克蘇笑笑,沒說話,又玩著那些骨頭。
焚皇見阿克蘇沒意見,又說:“只要能奪了京城,這樣才能名正言順問我弟弟蜀南王盧成夢要那個yù璽,有了yù璽便可名正言順開始征討各方勢力。”
“名正言順?”阿克蘇笑道,“名正言順需要的不是理由,需要的是能門g騙天下的謊言,你果然只懂得上陣廝殺,也不願意讓你那高貴的頭顱想想這其中淺顯的道理。”
焚皇問:“你不同意?”
阿克蘇道:“眼下就有一個很好的例子,那反字軍速戰,從建州城打過佳通關,現在已到了武都城下,但遲遲沒有發兵攻打京城,是為何?糧草接應不上,三十萬大軍吃什麼?我想那宋一方肯定是打算將武都城攻下,作為據點之用,籌集糧草再攻打京城。”
阿克蘇說完,也不等焚皇說話,繼續說:“你剛才所言,和反字軍先前所做的完全相同,這樣有何意義?打一城,佔一城,安撫一城,步步為營,這才是上策,你看那廖荒與賈鞠的天啟軍,除了與我們有過交戰外,一直按兵不動,儲存實力。我敢打賭,那個賈鞠自從京城一戰後,就再也沒有想過要發兵攻打龍途京城,他可沒有那個宋一方愚蠢,那可是個聰明人呢。”
焚皇點頭:“與天啟軍數次交戰,雖然表面上看他們一直在退,我們一直在進,但實際上贏的是他們呀。”
“那當然,虎賁騎離了草原,離了平地,進入山林,如何作戰?他們先是屯兵在邊界之上,就是為了引虎賁騎深入北陸之地,揮師一進北陸,便進了死地。”
焚皇問道:“阿克蘇,當時為何你不勸我?”
阿克蘇笑了笑:“如同一個被摻雜了毒藥的可口果子,你想吃,我告訴你有毒,你會相信嗎?不會,只得讓你吃一口,中了毒,得了教訓之後,我再救你,從此之後你便有了教訓,不會再輕易去吃在路上撿到的來歷不明的果子。”
“可死的都是虎賁騎的弟兄們呀。”焚皇惋惜地說道。
“你也知道死的是虎賁騎的弟兄們?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如今眼看就要入冬了,青草即將枯萎,羊群沒有草吃,也過不了這個冬天,陛下有沒有想出什麼好辦法?”
焚皇搖搖頭:“天災怎麼能躲得過?”
阿克蘇搖搖頭:“就算躲不過,可以想想其他的法子。”
焚皇忙問道:“什麼法子?”
阿克蘇道:“你不是想揮師入江中嗎?在入冬前,還有機會。”
“什麼機會。”
阿克蘇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天焚殿平臺的邊緣,指著遠處的江中平原的土地道:“如今江中平原生靈塗炭,除了打仗就只剩下打仗,誰打誰?如今還擁護大滝皇朝,卻只想自保,獨善其身的各州各城的那些傻瓜們,他們的對手便是號稱有三十萬之眾的反字軍,這樣的戰爭持續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反字軍一時半會是統一不了江中平原,這是鐵打的事實。”
焚皇來到阿克蘇的身邊,看著遠處道:“你的意思是?”
“先以拯救蒼生為名,揮軍直下,攻打反字軍老巢建州城,同時呼應如今還擁護大滝皇朝的各州各城的太守響應,不過我推斷,響應者肯定寥寥無幾,這樣一來,我們便又有了藉口,以這些人放任反字軍燒殺搶掠不顧之名,逐一擊破,再收復,這樣一來,兵源既得到了補充,大軍的糧草也能接應得上。”
焚皇尋思了一會兒道:“大祭司的意思是,步步為營,先吞掉反字軍?”
“當然,首先滅掉最弱的勢力。”阿克蘇說。
焚皇搖頭:“三十萬之眾,怎麼會是最弱的勢力?大祭司看錯了吧。”
阿克蘇笑笑道:“那反字軍就如馬屎一樣,表面光滑,內中卻是一團糟,除了那些歸降的大滝軍隊,剩下的都是些普通的窮苦百姓,參軍打仗最基本的目的便是吃飯,宋一方可以給他們吃的,陛下您也可以呀。”
“不過。”阿克蘇又說,“據我派出的探子回報,宋一方如今日子很不好過,剛剛吃了敗仗,而且這一仗似乎已經將我們牽連了進來。”
焚皇眉頭凸起,問:“牽連進來?”
阿克蘇點頭:“你派出虎賁鬼泣小隊之時,我的探子也出發了……”
阿克蘇說到這,神祕地一笑,揮了揮衣袖,轉身來到石臺上,看著那堆被自己擺成不知道什麼形狀的巨鷹骨頭道:“看,天神有了啟示,師出有名,還不止一條理由。”
焚皇轉過頭看著那堆巨鷹骨頭,這才發覺阿克蘇還是那個阿克蘇,早就將一切計劃好了,只是在等待一個或者更多師出有名的理由。
如今,阿克蘇所說的不止一條理由,其他的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