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街道上沒有多少車輛，一路上的行人也是難得才見到幾個，跟白天的喧鬧相比，此時的城市反而讓人難以適應。
柯茉綿在十字路口停車等紅綠燈，側目看副駕駛座上的方清妤，她連這幾十秒的時間都不願放過，仍是一眨不眨地望著前方，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死死扣在一起。
她看方清妤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手背的皮肉裡，只是看著就能將對方的痛楚感受得分明。
“沒事的。”實在不能看她這樣折騰自己，柯茉綿輕覆上她的手，方清妤立即看向她，反射性地反握住她的手。
“會不會再也找不到她了？”方清妤的聲音抖著，望著柯茉綿的眼裡滿是血絲。
柯茉綿愣著不說話，辛歆燃告訴自己這個訊息後，她不禁設想過無數種最糟糕的情況，可是當方清妤這樣殷切地問自己一個答案時，她根本無法將這些可能如實告訴她。
“那麼多人都在找蕊蕊，怎麼會找不到？”柯茉綿將負面的情緒硬生生壓下去後，才扯著嘴角儘量平靜地回答。
方清妤凝望著柯茉綿臉上生硬的笑，嘴角抽搐了幾次，終於扯出一個和她完全一致的弧度。
自欺欺人的話，誰都會說，不由衷地表情，誰都會做。
離開柯茉綿的這些年，方清妤第一次感受到這樣濃烈的悲傷，那種鋪天卷地的陰暗情緒，帶著足以摧毀她整個世界的力量，讓人無力招架。
她明明就有超出常人太多的堅強，她的肩上從來就可以揹負太多的東西，但此時方清妤卻再也承受不住了，無論是神經還是軀體，好像下一秒就會崩潰。
沒有目的，沒有方向，綠燈出現的瞬間，柯茉綿愣了半晌才決定將車繼續向前方開去。
“我以前過得很糟糕。”方清妤突然開口，那些混亂的回憶也跟著在腦海裡翻攪，“可我仍然很感激上天，能讓我遇見你，而蕊蕊又是一個那麼懂事的孩子。”
方清妤說得緩慢，柯茉綿開著車心不在焉地聽，可之後方清妤過了很久都沒說話。柯茉綿有些困惑地看她，她倚著車窗，直視前方的眼神木訥，完全猜不透她的所思所想。
“可是為什麼會把她丟了呢？”方清妤也是猜不透，以為生活從此就明媚起來，可回來以後，自己所感激的那些東西，怎麼全都不見了？
柯茉綿握緊了方向盤，方清妤不再說話，可自己好像仍能聽見她剛剛那句輕聲的疑問。
怪自己，全是自己的錯，她幫方清妤擺脫過去，給她希望，卻無力給她未來。
“清妤，”柯茉綿的聲音梗在嗓子裡，知道說再多的抱歉都是無用，“我一定會找到蕊蕊的，我向你保證。”
方清妤偏過頭看她，柯茉綿的神色讓人下意識想去信服她的話。
“好。”她好像從沒有懷疑過柯茉綿的承諾，哪怕明知有些事很難實現，卻仍是願意只承認那百分之幾的機率。
這一夜柯家上下誰都沒睡，都陪著辛歆燃在客廳等柯方蕊的訊息。蔣士婕和金盈依偎在沙發上，她已經困得不行，只是靠了會兒就睡著了。金盈讓她這麼靠著，自己抱著筆記本上網，想看看能否找到關於走失兒童的訊息。
蔣士婕只闔上眼睛十分鐘，茶几上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金盈還沒接起，蔣士婕立即驚醒過來，迅速拿起手機。
“有下落了？”
辛歆燃糾緊了眉頭，怔怔地望著蔣士婕的面部表情。這一夜接到了好幾個電話，每次都抱著極大的希望，卻總是失望收場。
柯茉綿還沒有回來……她也沒有找到柯方蕊……那孩子到底去了哪？
看一圈人都殷切地看著自己，蔣士婕將手機的揚聲器開啟，對方清了清嗓子才煞有其事地開口：“蔣小姐，您吩咐要找的人，我們幾個兄弟把y市翻了個遍……”
“然後呢？”蔣士婕打斷他。
“咳，”對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還是沒有找到。”
話音剛落，就見辛歆燃的臉色變得煞白起來。
“那你打電話幹嘛！”蔣士婕氣得想摔手機，簡直是浪費時間。
“不是，兄弟們都辛苦一夜了，你看這個酬勞……”
“我一會兒就匯到你賬戶上，繼續找！沒訊息別給我打電話！”將手機丟回原位，疲憊地揉了揉眼。
“什麼人啊，這都是。”金盈不喜歡和這類人有交集，偏偏蔣士婕認識不少這類人。
“亂七八糟。”蔣士婕嘟囔一句，閉上眼睛又想繼續睡過去。
有名女傭從廚房走出來，看了看客廳裡坐著的幾個人，走到辛歆燃跟前：“辛小姐，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不想吃。”辛歆燃茫然地盯著手機螢幕，沒有簡訊提示，也沒有未接來電，這一夜沒有任何人聯絡她。
金盈推了推身邊的蔣士婕，勸辛歆燃：“吃吧，早餐可是一日三餐中最重要的一頓，不吃怎麼有精力應對接下去的事。”
“困。”蔣士婕站起來沒過一秒，又倒回了沙發上。
辛歆燃搖搖頭，想拒絕卻又想起了什麼，眼裡也比剛才多了些光亮：“幫我裝些燕麥粥，我給柯茉綿帶過去。”
蔣士婕好不容易將眼睛撐開一條縫，含糊地出聲贊同：“有道理，她為了找孩子肯定一夜沒吃東西了
了。”
女傭點頭，還沒轉身，辛歆燃又叫住了她。
“那個……”辛歆燃的語氣很不確定，她想了想又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再幫我多準備一份，給方清妤。”
另一邊，柯茉綿開車找遍了y市的各個街道，前一晚就沒怎麼睡好，這夜更是連眼都不曾閉過，開車的同時得保持十分清醒，整夜下來體力便有些透支。
車窗外是一所小學，方清妤看見那些和柯方蕊一般大的孩子揹著小書包走進校門，不時回過頭衝送自己上學的家長揮手告別。
這個年紀孩子，還是依賴大人的時候，所以他們在分開時才會顯得依依不捨。
方清妤不自主地去想，離開了自己的柯方蕊這刻身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她該有多害怕？
“回去吧。”她仍看著窗外，聲音聽起來飄渺著。
“清妤？”柯茉綿不確定地看向方清妤，對方回過臉，表情竟是漠然的，好像被這種痛楚折磨了一晚已經麻木了。
“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完了繼續找。”方清妤露出輕鬆的笑，可是讓看著人只覺著壓抑。
柯茉綿點頭：“好，我們回去。”
“送我回家。”方清妤平靜地補充，只有那裡才能讓她感受到一點歸屬感。
柯茉綿頓了頓，往方清妤公寓的方向開，到了樓下她執意要送方清妤上去，對方的情緒太低沉，一個人待著只會讓人放心不下。
方清妤沒拒絕，柯茉綿一言不發地跟在她身後上樓，出了電梯，辛歆燃的電話正好打過來。
“你在哪呢？”
柯茉綿聽辛歆燃問得小心翼翼，停下了腳步，看著前面顧自走著的方清妤。
“盛豪國際。”
辛歆燃讓人查過方清妤的資料，也知道她現在所住的小區就是盛豪國際，第一時間反應：“你在方清妤家？”
“我送她回去休息，一會就回去”
“我過去接你吧，你在外面找了一夜，太累了。”實際上，辛歆燃已經開車準備去找柯茉綿了。
“我自己可以……”柯茉綿話說到一半，忽聽見方清妤驚喜地叫著自己。
“阿綿，蕊蕊回來了！”
柯茉綿忘了還在和辛歆燃通話，她幾乎是無意識地向前小跑過去，拐彎，就在看見了那個小人兒坐在自家門口，滿臉委屈地望著方清妤和自己。
“蕊蕊找到了。”柯茉綿說完掛了電話。
“媽媽……”柯方蕊張大了嘴，眼淚沒完沒了地往下掉，方清妤撲過去把她抱進懷裡，明明心疼得要命，開口卻是嚴厲的責怪語氣。
“你怎麼一個人亂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之前難過的情緒全部轉化為氣惱，方清妤紅著眼眶抬手要打柯方蕊的屁股，小傢伙知道自己做錯了事，閉上眼睛讓媽媽打。
“找到就好了，”柯茉綿上前勸方清妤，接著蹲下身子去擦柯方蕊滿臉的鼻涕眼淚，“怎麼自己回家都不告訴我們呢？現在壞人那麼多，出了事可怎麼辦？”
柯方蕊老老實實地由著柯茉綿給自己擦臉，抽噎著看她卻不說話，繼而轉過去面向方清妤：“媽媽，我知道錯了。”
方清妤收拾起柯方蕊身邊的披薩打包盒，裡面還剩下半個披薩，她開門讓柯方蕊先進去，問她：“哪來的披薩？”
“我去小區門口的必勝客買的。”柯方蕊低著頭解釋，“在家門口等你等得我好餓，就去買了披薩回來繼續等。”
“你怎麼不來找我呢？”柯茉綿柔聲問小傢伙，她看了眼自己，又別過頭，表現出來的倔強裡卻有著幾分委屈。
“我要等媽媽。”
“你怎麼回來的？”方清妤又問。
“打車。”
又買披薩，又打車，方清妤記得自己給柯方蕊的零花錢都不超過十塊，畢竟孩子還小，沒有金錢觀念。
“你哪來的錢？”
柯方蕊摸了摸口袋，從裡面掏出幾個紙團，有幾個是百元大鈔團的，剩下幾個小的是買披薩給的找零。
她指了指柯茉綿：“她給的。”
柯茉綿看向方清妤，她也回過來看她，方清妤也察覺出柯方蕊對柯茉綿的態度有些不對勁。
“媽媽，我困。”柯方蕊討好地拉起方清妤的手，要她帶自己回房間睡覺。
“讓綿綿媽媽帶你去睡。”方清妤試探著，小傢伙卻立即鬆開了她，小跑著顧自進了房間。
“蕊蕊怎麼了？”門一關上，柯茉綿小聲地問方清妤。
“小孩子鬧脾氣吧，可是有什麼好鬧的？”方清妤輕嘆道，目光在柯茉綿臉上停頓幾秒，話語轉而變得內疚起來，“你本來身體就不好，還陪我找了一夜，太麻煩你了。”
“什麼話，”柯茉綿對方清妤的客套有些意外，笑了笑，卻覺著尷尬，“蕊蕊會丟本來就是我的責任。”
方清妤也笑：“我去做早飯，你要不要先去洗手間洗把臉？”
柯茉綿接過方清妤遞來的新毛巾：“謝謝。”
恍然間想起很多年前，她被方清妤收留的時候，對方也是將
毛巾遞到她手上，告訴她可以去浴室洗個澡。那是柯茉綿第一次感受到，會有人在不知道自己是柯榮成女兒的情況下，仍真心真意對自己好。
那時的方清妤被迫留在鳳凰城，身為公關領班的她讓人所不齒，而那時的柯茉綿一無所有，想帶她逃離泥沼卻又無可奈何。
如今自己成了別人眼裡高高在上的柯總，她也已是建築界類的明星，多少人求著方清妤為自己的專案設計……
柯茉綿將臉浸入冰冷的水中，忽如其來的寒冷滲入大腦裡，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
她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臉，帶著濃重的黑眼圈，莫名覺著陌生。
方清妤應該適合更好的人，從放棄她的那刻開始，尤其是對她產生憎惡的那刻開始，自己就沒資格和她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