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望無際的雪地裡見不到一個人影,連動物也見不到一個。公路上還沒有任何車輛出現,也沒有行人,西北風夾帶著雪花不時掠過路面,許多地方都積起了一道道雪嶺。
這是一條南北走向的公路,北邊連著祁寶縣,南邊接著下關縣,兩個縣城相隔一百五十多公里,北邊主要是山區,南邊大部分是平原。
這條公路的正中間就是青陽鎮,隸屬祁寶縣管轄,也是兩縣的交接地帶,向北是祁寶縣,往南則是下關縣。青陽鎮除了祁下公路穿鎮而過,還有一條東西走向的大道橫穿鎮子,分別連著另外兩個大鎮子。當地人都稱青陽鎮為旱碼頭,因為這裡商貿發達,流動人口眾多,鎮上的居民差不多有一兩萬人。
強子埋伏在青陽鎮北邊二十多里的一座小山頭上,山頭位於公路西邊,距公路一百多米,上面散佈著許多形狀怪異的石頭,雖然沒有什麼大樹,但石頭之間密密麻麻長滿了齊腰深的灌叢。他趴在石縫裡,前後都有石頭擋著,身上插滿了灌草,無論從哪個方向也發現不了。他打獵時經常這樣偽裝埋伏,獵物根本看不見他,只有走得很近才能嗅到他的氣味,可那時已經晚了,什麼樣的獵物都逃不脫他的子彈。
左右全是大大小小的丘陵山包,三河和鐵蛋分別埋伏在強子身後兩側,距強子大約三五十米,位置也比強子高出不少,周圍的情況都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是大年初一,可是強子他們卻不能呆在家裡,不能和家人一起過年,不能給長輩磕頭拜年,也沒有長輩給他們壓歲錢或是糖果。他們已經沒了家,沒了親人,無處過年,也沒心思過年。他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報仇雪恨,將殘害親人的日本鬼子趕盡殺絕!
前兩天他們一直在周圍悄悄轉悠,發現鬼子已經完全佔領了青陽鎮和公路。鎮子周圍的村莊大多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摧殘,有幾個村子和張家卯一樣,從此不復存在了。
青陽鎮的鬼子每天都要到公路上轉悠,有時坐汽車,有時坐強子他們沒有見過也說不上名字只有三個輪子的小玩意,但大多數時候都是步行。每天天亮以後,各種各樣的車輛就在公路上出現,南來的北往的川流不息,有汽車,有大車,還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車輛,一直到太陽落山以後才基本消停。有時候好幾十甚至數百輛汽車透過,車上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還有許多車上全是身穿黃大衣的鬼子,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也不知往哪裡運送。
看樣子青陽鎮的鬼子主要就是保護過往車輛的安全,確保公路暢通無阻。這幫鬼子發現有人接近公路立即開槍射擊,根本不管也不問是幹嗎的,兩天時間已經有十幾個村民被打死打傷。
強子他們是在昨天后半夜鑽進小山頭的,這是他們觀察了兩天才確定下來的,覺得這個位置非常適合狩獵。雖然危險大些,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越危險的地方越能獵到大傢伙。他們沒有任何猶豫,依然爬進冰天雪地裡,等待著獵物的出現。
太陽漸漸升起,雪地裡多少有些耀眼。強子眼睛眯了一會,隨即睜開,警惕的盯著公路,耳朵貼著地面,仔細聆聽周圍的動靜。
隱隱約約傳來一陣轟鳴聲,三河和鐵蛋發來了訊號。強子立馬來了精神,慢慢將懷抱裡的老套筒伸了出去,全神貫注凝視著公路。槍筒上套著布套,既防止太陽反光暴露目標,也是為了保護槍管。爺爺經常說槍和人一樣是有靈性的,只有愛槍才能玩槍,槍也會給主人最好的報答,關鍵時候不會出現卡殼、臭子、炸膛等各種意外。所以他的老套筒一直都有槍套,連給鐵蛋的火槍也裝有槍套。
南邊青陽鎮方向駛過來一輛汽車,車頭架著機槍,車廂上站著十幾名鬼子。北邊的轟鳴聲的也越來越大,山邊出現了無數黑點,慢慢向南移動,距這裡不到十里地了。
“噠噠噠……”南邊汽車上的機槍響了,向兩邊胡亂射擊,打得石頭直冒火星。強子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三河和鐵蛋也沒在意,依然靜靜的趴在石頭後面。前兩天他們就發現鬼子每次路過這裡都要開槍射擊,不知在幹啥,也不知是為啥。他們躲在後面的山頭上悄悄觀察了一天,終於明白鬼子這是在打草驚蛇,給自己壯膽,將公路兩邊隱藏的中國人打死或嚇跑。所以現在他們一點也不感到害怕,都認為這是鬼子來向他們報到,好讓他們做好一切準備。
汽車行駛到強子埋伏的山頭前面停了下來,幾道高高的雪嶺擋住了去路,車輛根本過不去,公路被阻斷了。
北邊的車隊馬上就要過來,必須儘快剷掉積雪。一個鬼子跳出駕駛室“哇哩哇啦”喊叫著,十幾個鬼子跳下汽車,把步槍立在一旁,揮舞鐵鍬使勁剷雪。機槍射手也跳下汽車幫助剷雪,連司機都下了車,看樣子鬼子真是急紅眼了。
強子眼裡噴著火,真想撲下去把這幫鬼子撕個粉碎。就是這幫狗雜種殺害了奶奶,殺害了爹孃,殺害了娟子和小蛋,殺害了村裡二百零四口父老鄉親。他使勁咬了一下嘴脣,嚥了一口唾沫,閉上眼睛沉默了幾秒鐘,慢慢把情緒穩了下來。三哥和鐵蛋在後面看著自己,不能失去控制,得把事情做得萬無一失。
北邊的車隊漸漸駛近,公路上的鬼子拼命剷雪。強子瞄準“哇哩哇啦”喊叫的鬼子軍官腦袋,手指搭上了扳機。子彈早已上膛,只要他手指輕輕一動,這個鬼子立刻就會到陰間為張家峁父老鄉親贖罪。
鬼子軍官不停的移動,強子的槍口也隨著鬼子微微轉動。他一直沒有扣動扳機,不是沒有機會,而是下不了手。說不清為啥,仇恨,害怕,猶豫……腦子裡啥想法都有,根本無法安靜下來。心不靜就不能開槍,即便冒然開槍也打不中目標,這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三河和鐵蛋非常焦急,不停的發出鳥叫,催促強子快點開槍。鳥叫聲很大也很急促,一群在灌叢裡棲息的麻雀被驚起,引起了鬼子的注意。鬼子軍官舉起望遠鏡向山頭瞭望了一會,輕輕一揮手,兩個鬼子迅速撲倒,一具擲彈筒架了起來。
“轟……轟……轟……”三發炮彈打了過來,全都落在鐵蛋和三河附近,就聽鐵蛋“啊”了一聲,再也沒了聲息。
強子腦袋“嗡”的大了,痛苦的閉上眼睛。這炮聲他太熟悉了,當初在山裡聽到的就是這種聲音,村裡許多鄉親都是被這種炮彈炸死的。現在又一個親愛的兄弟被炸,他的心如刀割般的痛。
強子睜開眼睛,死死盯住鬼子,老套筒再一次瞄準鬼子軍官,手指輕輕搭上扳機。奶奶,爹,娘,娟子,小蛋,張家峁的父老鄉親,還有剛剛被炸的鐵蛋……血淋淋的屍體不斷從眼前掠過,鬼子猙獰的面孔也不停閃現,紅毛綠眼,青面獠牙,分明就是閻王派來的催命鬼。
“轟……”又一發炮彈打了過來,強子充耳不聞,眼皮都沒眨一下,就在炮彈落地的同時扣動了扳機。從此以後,山裡的飛禽走獸少了一個奪命煞星,而世間的日本鬼子多了一名催魂閻羅!
鬼子軍官高舉右手喊叫著什麼,嘴張得老大老大,卻再也合不上了。子彈鑽進他的眉心,腦門瞬間綻開了一朵梅花,嚎叫的聲音戛然而止,身子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強子一擊得手,立即恢復了獵手的本色,所有的膽怯和猶豫蕩然無存。在他眼裡,山下的鬼子連禽獸都不如,對這種東西一絲一毫都不能手軟。他飛速推上一顆子彈,對準鬼子擲彈筒射手就是一槍,射手仰面倒地,擲彈筒啞火了。
鬼子動作太快了,快的讓強子他們根本反應不過來。機槍、步槍鋪天蓋地刮過來,炮彈雨點般落在山頭上,石塊塵土接二連三砸在強子脊背上,疼的他直咧嘴。
“鬼子追上來了,強子鐵蛋快跑!”三河再也不管什麼隱祕了,焦急的高聲大喊。十幾個鬼子嚎叫著向山頭衝來,北邊的車隊也到了跟前,前面幾個車上的機槍紛紛向山頭射擊,支援鬼子衝鋒。
強子翻身向後滾去,速度極快,眨眼便到了山後。三河和鐵蛋在山後焦急的等著,見他平安撤了下來,顧不上說話,撒腿狂奔。三人閃電般衝過山坡,一頭鑽進灌叢密林,再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