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的大選
三年一次的秀女大選,是一個飛上枝頭,搖身一變成鳳凰的大好平臺。
做過貴妃、皇貴妃,中宮皇后的景嫻,也曾主持相看過不少次選秀,而雍正朝雖與乾隆朝略有不同,大褶子上的流程卻總是一樣——第一輪初選先是由內務府一手包辦,篩選掉容貌、體態等不合要求的一批;再來的複選,便由皇后及各宮主位相看,主要是考教秀女的才藝,無非就是女紅,書畫,琴藝之類,若是表現得尤為出色,即便出身略遜,也能夠得一番好機遇;最後,便是聖上親檢,留下幾個瞧著順眼的充入後宮,再將內定秀女分別指給宗室勳貴,一切便就此塵埃落定。
景嫻作為內定秀女,有皇后姑母護著,無論是初選還是複選,都不會有哪個沒眼色的會公然為難她,一路至今,倒也順暢,而至於這上一世在弘曆心裡留下了黑點,讓她頗為耿耿於懷的落水之事,也曾在去啟祥宮拜山頭的時候,向皇后討教了一二——
“皇上啊,可是最為護短的人。”
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大家心裡有數就成,景嫻顯然明白皇后話中深意——雍正此人性子執拗,對於他認定了的事情輕易不會改變。
景嫻是他準備親賜給弘曆的側福晉,旨還沒下,卻在他眼皮子底下鬧出這檔子事,景嫻臉上不好看,皇后心裡有疙瘩,他也失了顏面,再加上烏拉那拉家族在其中產生的政治作用,他更是不會坐視不理。
除此之外,皇后話裡也暗示景嫻要給皇上留下個好印象,現在皇上之所以對她有一二分的維護,一是因為他不允許任何人挑戰他的權威,自然要找回場子;二是因為皇后和烏拉那拉家族的關係。而如果真的想要靠上皇上這面金字招牌,這樣還遠遠不夠——
從啟祥宮回來之後,景嫻也曾暗自思忖良久,上一世因為落水一事一直沒有解決,讓她心中存了事,白白的錯過了許多良機,沒跟皇后拉上關係,也並未加深雍正心裡對她的印象,從而對她格外青眼,可是頂著那‘聖上親賜’的招牌,卻給她拉了足夠多的仇恨值,在她沒留神的時候,被下的絆子更是數不甚數。
既然,聖上親賜,皇后族侄女兒,已經讓她招了他人的眼,她何不乾脆將此坐實?初一都已經做了,還做得皆大歡喜,十五何不一起做完?換取更多庇護呢?
主意打定,說做便做。
大選這日,景嫻並不似其他秀女都花上許多功夫仔細裝扮,只著一件水藍色暗紋旗袍,罩上一件月白色坎肩,梳得油光水滑,一絲碎髮都不落的旗頭上,珠翠也不用多,只一根金鏤空嵌珠石扁方並兩支金鏨連環花簪,正中嵌紅粉色頭花,旁邊再斜插支銀鍍金點翠串珠流蘇,最後耳上用金鑲東珠耳環,色澤通透,裝扮清爽,襯得她本來就尤其出色的容顏,更顯如玉如花。雖然站在花團錦簇的秀女堆裡,乍然看去,不是最為惹眼,但細看下來,那綽約的風姿卻也忍不住讓人目光頓時一滯。
雍正如今已過五十,孫子都已經出生,顯然不再算年輕,加上國事繁重,身子開始覺得吃不消,自然就越發注重起養身,對於女色也就看淡了許多,看著眼前一溜兒的如花秀女,也只是隨手指了幾個看著安分,出身並不顯赫的上記名。
景嫻出身於鑲黃旗,是天子親領的上三旗,本就站得靠前,皇后一直心有所繫,打她一入殿便從下方瞧見了她,從上到下飛快掃視了一遍,看著她渾身素雅,裝扮亦清雅不失大方,隨著鑲黃旗其他秀女出列,也完全沒有因為見到皇帝而有半點怯場,舉手投足之間帶著恍若天成的高貴大氣,心下覺得十分滿意,見皇上目光看了過去,便微微朝景嫻的方向示意——
雍正乾隆父子倆,品味雖有高有低,在女人方面,卻都多是中意漢妃,就雍正來說,從齊妃李氏,到敦肅皇貴妃年氏,再到剛剛被收入後宮,後來生下了圓明園阿哥的謙妃劉氏,無一不是出身於漢軍旗。
但自己喜歡歸自己喜歡,對於挑選兒媳婦兒,他卻並不希望是一副弱柳扶風的嬌弱模樣,加上弘曆院子裡除了嫡福晉和與其同族的富察格格是滿人外,其餘幾乎都是漢軍旗,天大地大,血統最大,看著景嫻一副地道的滿洲姑奶奶模樣,又合了他素來節儉的性子,並未珠翠滿身,雍正暗自點了點頭,示意一旁的蘇培盛唱名——
蘇培盛順著雍正的眼神往下一看,會意的飛快開啟冊子找到景嫻的名字,揚聲道:“鑲黃旗佐領納爾布之女烏拉那拉氏,年方十三!”
景嫻錯身一步上前,頭略低,身卻直,“奴才參見皇上,皇上金安萬福。”
雍正凝神看去,見景嫻年齡雖不大,面對自己卻沒有一絲怯意,聲音平穩,進退有度,心裡便添了一滿意,“抬起頭來。”
景嫻聞聲而動,待目光直視到雍正口鼻時,又立馬停住,眼眸低垂,以示對天顏的恭敬。
是個懂規矩的!
“可讀過書識得字?”
景嫻眼裡飛快的閃過一道亮光,面上卻仍是一派沉穩,“回皇上的話,奴才阿瑪曾說讀書能明理,明史能鑑人,是以給奴才請過西席先生,奴才也讀過幾本書,識得些字。”
此時雖不比剛入關時候,滿族女子多是文盲,尤其經過十分推崇漢學的聖祖一朝,世家大族也多會讓自家女兒識些字,但自古女子無才便是德,所以即便如此,滿族女子讀的也多是女則女誡之類的,多的能讀閨範,女論語,便算是有才的了,這也是滿族男子,上至皇帝,下至普通旗人,多愛漢女的原因,畢竟滿族女子掌家管事雖能幹,□□添香卻少能夠。
但是,景嫻卻是個例外。
她額娘接連生了三個小子,最後才生下她這麼個小棉襖,本就極為疼寵,再加上女子嬌養,兒子嚴教,她從小更可謂是捧在手掌心裡長大,自然便有些淘氣,見到哥哥們都有先生教習,也求著阿瑪額娘給自己找一位先生。滿人雖看不來漢人那一套,可無奈主子爺們喜歡,那爾布夫婦便也沒拒絕女兒的要求。是以,別說女則女誡閨範女論語熟讀於心,就是詩經子集,景嫻也多是讀過。
果然,雍正頗感意外,“哦?這納爾布倒是將女兒當兒子養了?”
“奴才家中只得奴才一女,奴才阿瑪怕奴才被嬌寵過頭,日後失了分寸,便自奴才年幼之時,就讓先生教導,雖不求奴才成才,至少知事明理,方不負皇恩。”
家裡也是個都懂規矩的,雍正點點頭,“既如此,便寫兩個字來瞧瞧。”
景嫻雖然想著要加深自己在雍正心中的印象,卻也沒想到會讓她當場寫字,感覺到比先前要強烈數倍的,投注於自己身上的目光,便有些暗惱於自己分寸把握得不得當,風頭太過,招了人眼,可看著太監抬上來的文房四寶,卻也只能無奈起身。
握著狼毫,景嫻有一瞬間的愣神,皇上雖然只讓她隨便寫兩個字,可是既然是要呈上御覽,她也絲毫不敢大意——雍正不像乾隆,好大喜功,最喜歡人拍馬溜鬚,他曾明令禁止官員遞請安摺子,歌功頌德,可見是個不喜歡聽奉承虛話的。
雍正在上頭等著,景嫻也不敢耽擱,心思念轉之下,便飛快的落下幾字,待太監過來取走呈上後,又垂手立好眼觀鼻,鼻觀心。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字如其人,雍正一掃手中那四平八穩的趙體,不是什麼萬壽無疆,皇恩浩蕩的虛話,卻也是個知恩的,再結合景嫻的表現,雍正滿意了,讚許的拍了拍皇后的手背,“烏拉那拉家的家教確實不錯。”復又望向下首不卑不亢的景嫻,“留牌子,賞!”
“奴才叩謝皇上聖恩。”
握著蘇培盛代替皇上賞下來的碧璽雕松鼠葡萄佩,重新退回秀女堆裡,景嫻只覺得有些手心發燒,趁著眾人不注意的時候,飛快的輕瞄了上手的皇后一眼,卻並不見其面上有任何不滿,雙手微微收緊,感覺到碧璽玉佩上的葡萄紋路,心中方才略鬆一口氣——
這第一關總算是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選完回家見容嬤嬤啦!愛嬤嬤的請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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