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香的睡眠甚淺,沒睡多久就醒了過來,看看天色,雖然還沒亮,卻也已經微微泛出白來。明瑤長公主坐在他身旁任由他枕著她的手臂,見他醒來,帶了一抹微嘲的笑看他。
瑞香微覺不好意思,坐起身來,道:“我們可以出發向城門去了。”
明瑤長公主呆了一呆,剛才過去的那段時間太過安靜寧謐,讓她幾乎忘記了其他事情,如今瑞香重新提起,只讓她覺得自己的嘴角又彎起來做了個苦笑,聽到自己的聲音慢慢道:“好。”
兩人的衣服都不太像樣,明瑤長公主之前為避人耳目,進宮時穿的都是普通衣物,這一頓打鬥奔逃下來早已凌亂不堪,瑞香身上的錦衣更是破損血汙得不像樣,兩人相視而笑,不約而同地往附近的民居走。元宵佳節,多數人都在外面歡騰玩鬧,京城幾成不夜,因此要避過普通民眾的眼睛悄悄去摸兩件衣服來也算是不容易,所幸總算磕磕絆絆弄來了兩件粗布衣服,換上之後若不仔細看,便只是普通的鄉野村氓,頓時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兩人走至城門的時候天已矇矇亮,城門守衛因為元宵晚上還得值班很是有所怨言,而再過兩個時辰就可以有替班過來也很讓他們欣喜,這時正拿了平常似藏的酒來偷偷分飲,無暇顧及其他,隨便瞄了一眼兩人,便輕輕鬆鬆地放過了。
瑞香出了城門才舒了口氣,不由得笑道:“我這還是第一次親自走出京城呢。”他自小便幾乎沒有出過這個京城,若是出去,必然是馬車伺候,果真是沒有機會親自走出這個城門。明瑤長公主聽了卻也只得微微一哂。道:“你如今難道要親自去闖闖離此尚有幾里的穎王軍隊麼?只怕你還沒進去,就已經被處決了。”
“當然不去。”瑞香搖頭笑道,“就算要去……也要穎皇叔親自送我去嘛。”此時天已將亮。狂歡了一個晚上的京城已經漸漸疲累。雖然四方軍統領全部治軍嚴謹,御林軍統領也是嚴正端方御下極嚴。但是在這樣的時候難免會鬆懈下來。等到兩個時辰之後,守衛交班,那便是----城外叛軍攻城的最好時機。
但是,昨夜所有人都在狂歡,宮中更是有家宴。穎王連夜出城不免太引人注意,所以,應當是在清晨,在進攻之前一兩個時辰偷偷出來。
瑞香轉過身來,目光閃爍地看著城門,道:“就在這裡等他!”
明瑤長公主對他地決定不提任何意見,只默默地跟他一起站著,眼神有些疏離地看著城門,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16 K小說網,手機站wap,16 k,cn更新最快)。
過了一刻。便有一輛馬車徐徐地從城中駛出,車伕將帽簷壓得低低的,似乎打著瞌睡地胡亂甩著鞭子。絲毫不能引起人的興趣。
這樣一輛馬車,瑞香卻對它感興趣得很。隨手在地上撿了一根樹枝。交給明瑤長公主,道:“我手勁不足。還麻煩皇姑姑幫忙扔上一扔,扔進車軲轆裡最好。”
明瑤長公主啼笑皆非地接過,心中卻也有些期待那車中地人遇到這樣奇怪難堪的事會是怎樣地表情,等到那馬車經過眼前,玉手輕揮,樹枝應手而出,不偏不倚地卡進了車軲轆,那馬車頓時車身猛烈地一顛,吱嘎一聲停了下來。
瑞香緩步上前,笑眯眯地扯了扯車伕的衣服,那車伕被這一顛顛掉了帽子,正一臉錯愕,卻見一個文秀的年輕人微笑著道:“我是來替班的,你下來歇歇吧。”那車伕正摸不著頭腦,可總算也是軍人出身,車內的又是自己主帥,忽然碰到這樣一個莫名其妙地人,心中頓時起了殺機,右手已經抓住了隱在腰際的利劍,肅然道:“敢問閣下有何貴幹?”
“沒什麼貴幹,就是來替班而已。”一句女聲來傳了來,車伕愕然抬頭,驚得險些掉下車座來,趕忙沉聲道:“長公主殿下!”
此時車內也終於有了動靜。有人撩開了車帳,聲音微懶,似笑非笑地道:“幸會。”張儒雅卻英氣勃勃的臉,明明還年輕著,卻有一頭灰白的頭髮,這不是穎王卻是誰?
“瑞香見過穎皇叔。”瑞香淺笑,仿若這只是普通的見面,絲毫沒有異常。
“原來是瑞香啊。”穎王對一旁的明瑤長公主視而不見,道,“自你加冠禮之後就未再見了,近來可好?”
“託穎皇叔的鴻福。”瑞香牽過了拉車馬的韁繩,“一切都不錯,還有空閒出來逛上一逛,恰好碰上穎皇叔,不如作個伴,如今天氣清新怡人,清晨最是適合出來散步,不知穎皇叔有沒有這個雅興陪陪瑞香?”
穎王笑了笑,從車中出來,示意那車伕讓一讓,自己坐上了馬背,又嚮明瑤長公主道:“女子還是以馬車代步的好,不如進車內歇息。”明瑤長公主承了一笑,也就不多言地鑽了進去。
穎王坐於馬背之上,瑞香牽著韁繩一路慢慢走,使得馬也只得跟著他地步伐踱著小步,看起來萬分鬱悶。
如此走了一小會,瑞香忽道:“怎麼穎皇叔竟似一點也不著急?”
穎王笑道:“為何要著急?”
瑞香遠目而望,輕聲道:“有大軍相待啊。”“我既然有大軍相待,自然會準備萬一大軍待不到的情況。”穎王慢慢道,“我這樣偷溜出來,成功便成功了,但也必然有驚動了人而出不了城的情況。所以只要時辰一到,作為訊號地煙花,無論我有沒有到達軍中,都會點燃。”
“瑞香雖然駑鈍,卻也想奉勸穎皇叔一句,那所謂的訊號煙花。還是不要點燃為妙。”瑞香淡淡道,“一旦點燃,穎皇叔必敗。並且敗得徹徹底底,再無翻身地可能。”
“哦?”穎王似乎饒有興趣。
瑞香笑道:“京城中有四方軍。皇城之中有御林軍,且都是精強之軍,即便元宵節上鬆懈一些,也是不可小覷。穎皇叔不會以為,以雲闌城地那些兵力。便能拿下京城順利逼宮了吧?”
穎王手撐住了腮,微微搖了搖頭。
“當然……也許不止雲闌城的軍隊,因為這麼多年穎皇叔偏安北方,又為了不被父皇猜忌,肯定不能訓練大量軍隊,雲闌城地兵力有限,要有把握,便得借些兵來。”瑞香在前牽著韁繩,背對著他。似乎是漫不經心地說,“借兵的話,自然是藏儀最適合。所以現在城外大軍。足以拿下京城,穎皇叔必然是有這個信心的。藏儀進犯北疆。內裡穎王叛亂。大鈞內憂外患,天地變色……穎皇叔當年跟藏儀講地條件。必然是待到身登大位,便以北方的大片疆土以作酬勞?以穎皇叔地雄心壯志,也肯定是有那個信心,等大位坐穩之後,再去將那片疆土奪回的。”
穎王微微嘆息,道:“不錯,沒想到最瞭解我的竟是瑞香……然後呢?我想聽聽這樣的條件之下,為什麼我還會輸?”
“屈英。”瑞香輕輕吐出兩個字,“安插屈英在守軍之中,我一開始總以為是有人要用他來替代我,現在想來,卻是有人要用他來做我的替死鬼,這樣真正地我便能轉移到安全之地。我被伊呂帶回京之前,便將他訓得各種習慣動作與我一般無二,對於莫嵐和雲翎,只怕還是瞞不過的,但是要瞞過士兵,卻是簡單。他會在軍中現身,告訴所有人,平靖王並未叛國。伊呂帶我回去時,關外紛爭廝殺,極少有人注意關內情況,等莫嵐和雲翎將伊呂留下的一部分南方軍扣押,那麼當時的事便隨便屈英捏造了。這叫做……隻手遮天。”他頓了一頓,見穎王沒什麼反應,便繼續說道:“之後,便是兵敗,退守關內。你在北疆必有眼線,退守這一節做不得假。我之前便交代過屈英,若退守了關內,不要信任雲闌城,也不用死守湖古城。等藏儀攻打湖古,任他們燒殺搶掠,等他們志得意滿,再關門打狗,甕中捉鱉,以振我軍威,這叫做……置諸死地而後生。“啪啪。”穎王拍了拍手,道,“不錯,瑞香果然是智計無雙。可是這些,跟我的勝敗有關係麼?”
“自然有啊。”瑞香笑道,“北疆並未危急,但是危急之報已經回了京城。於是父皇必然會調遣四方軍的其中一支前去增援,多半也就是莫斂統帥。到得北疆,莫斂老統帥赫赫威名,自可威懾藏儀好一陣子,帶去的西方軍也是足夠大的兵力。於是,莫嵐便可以帶領軍中的一支返回京城,這叫做,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如今莫嵐也已經圍在了京城之外,只等著看裡面有何異動,便趁機圍剿。這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若穎皇叔執意要攻城,即便攻下,在士兵疲敝之下,立有莫嵐攻進來,這是最後一個說法。”他微笑著回頭去看穎王,慢慢道:“兩敗俱傷……或者,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他說罷,很是有興趣地看著穎王,欣賞著他地面部表情,卻見他的臉色一下子有些僵化,默然了一會,森然道:“我果然應該早些殺了你。”
“殺了我也沒用。”瑞香笑道,“與穎皇叔一樣,我也曾想過我若入了京城便再也出不來該怎麼辦,因此……若我死,莫嵐依舊會帶軍回京。”
他笑得雲淡風清:“穎皇叔圖謀已久,必然不會因為瑞香的這一番話便打消所有念頭。但是瑞香奉勸一句,無論穎皇叔將來地計劃如何,無論穎皇叔將來的巨集圖霸業如何,你今日這一戰,是絕對不可能贏地了。”
他很誠懇地看著穎王:“穎皇叔,你若真有此決心,必然也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何必急在此時。收手吧。”
穎王怔怔然半晌,卻聽馬車內有人長嘆一聲,明瑤長公主道:“鈞穎,你一向自負聰明,一生高傲未服人,這一次,卻是未戰先輸了。”
穎王大嘆一聲,道:“沒錯,未戰先輸。”他跳下了馬,走到瑞香跟前,道:“我答應你,今日之進攻訊號不會發出,但是,在下一次進攻訊號發出之前,我必然會殺了你。”
“瑞香恭候。”瑞香淺笑鞠躬,放手鬆了韁繩,舒展了一下身體,呼吸晨間新鮮地氣息,回看遠處京城,裡面的人們依舊快活美好,渾不知,一場兵災剛剛被消弭於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