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
一個溫婉而和順的女子聲音說道。
“柳娘來啦。”
雲衡隨口道,“過來見過平靖王爺。
王爺聽說你跟習……習之感情不錯,想見見你。”
“是。”
那女子從內堂轉了過來,身形修長,確是個美麗**的模樣,頭卻一直低著,到了瑞香跟前,膝蓋一屈便要跪下,卻見那少年身後的一個丫鬟搶上來扶起了她,道:“我們王爺不喜俗禮,這只是普通拜訪下雲大人,不用多禮。”
瑞香對柳眉突然的激動有些不解,也只得順著她說下去:“不錯,這些俗禮就不用了,柳娘……請坐吧,不必拘禮。”
“是,多謝王爺。”
柳娘低眉順目地回答,過去安靜地坐在了邊上。
她總是不肯抬頭,瑞香怔怔看了她一會,轉眼見小廝又端茶上來,接過茶碗,向她遞過去道:“柳娘也用茶。”
他故意將茶碗舉得高高,柳娘無奈,只得抬頭去看茶碗在何處,恭敬地伸手接過了,仰起一張清秀卻顯平板的平凡臉,道:“多謝王爺。”
瑞香側目去看柳眉,卻見柳眉愕了一愕,皺起了眉,朝他搖了搖頭。
不是明瑤長公主麼……瑞香略略驚訝,還是溫和地道:“柳娘是哪裡人士?聽口音卻是京城人士,只是又有些生硬。”
柳娘木木地道:“我是京城人士,不過一直居於京城邊上,口音跟京城人還是有些區別,我只是沒見過世面的粗鄙人罷了。”
“聽說柳娘會讀書識字,已經很不錯,萬萬算不得粗鄙,我欣賞得很呢。”
瑞香道,“能讓雲兄刮目相看,想必在評詩上有獨特的見解,瑞香反而是個粗人,倒突然有句詩,想讓柳娘指點指點。”
“賤妾慚愧了。”
柳娘低聲道,“請問王爺想問哪一句?”瑞香手指輕釦桌面,半晌,才低低吟道:“明朝驛使發,瑤水聞遺歌……”這兩句詩原不是一首之中的,瑞香將這兩句拼湊起來,卻是暗含了明瑤長公主的名字,亦暗指了明瑤長公主當年遠嫁藏儀時的情形。
柳娘臉色不變,平靜道:“這兩句詩本不屬同首詩,然而王爺巧思將之拼湊起來,卻也算得渾然天成。
不過這兩句詩本屬平常,在原詩中也不是用來出彩的,王爺這樣一拼,但求平順而已。
不過,卻有另一份隱隱的蒼涼之意,於平淡中見功力,的確是好句。”
“柳娘果然熟讀詩詞,這樣胡亂拼湊的兩句詩也逃不過你的眼睛。”
瑞香笑道,“瑞香拜服。”
“柳娘惶恐。”
柳娘站起來鞠躬,轉身向雲衡道:“老爺,後院的繡活兒還晾著,柳娘想告退了。”
“王爺跟你既談得投機,繡活兒就不急忙了嘛。”
雲衡道。
“柳娘還會繡花?”瑞香挑眉道,“不知我有幸見識一下麼?”柳娘微愣,想了想,從懷裡取出一幅繡帕,道:“柳娘獻醜了。”
瑞香接過,但見繡帕上繡的是小小的一枝寒梅,枝幹遒勁,花朵明豔,繡工甚是細緻。
便讚道:“柳娘果真是秀外慧中……我的一件春衫上一直想要繡點東西,柳娘願意受累幫我繡上麼?”“王爺抬愛,柳娘自然不敢推辭。”
柳娘順目道。
“那我明日就差人將那件春衫和要繡的花樣子送來。”
瑞香說著起身,“雲伯伯,瑞香叨擾了,這就告辭了。”
“王爺走好,有空常來。”
雲衡客套地說了幾句,將他送出了門去。
直到上了馬車,瑞香才緩緩道:“柳眉姐姐,真的不是明瑤長公主麼?”柳眉搖頭:“無論相貌、聲音還是身形,都不是。
長公主的繡工也不是那樣子……除非她易了容,改了聲音,那幅繡帕不是她繡的。”
“我仔細看過了,她沒易容。”
聽風插嘴道,“臉上並沒有貼上什麼東西,很乾淨。”
“是麼。”
瑞香淡淡地應了一句,轉頭看向了車窗外,輕描淡寫似的說道,“柳眉姐姐,你當時那麼驚慌失措地衝上去扶住柳娘,是怎麼了?”柳眉一愣,微微窘迫,半晌才道:“我是想,若她真是明瑤長公主,便是王爺的皇姑姑,實在沒有長輩跪晚輩的規矩。
長輩跪晚輩,那是要折壽的啊。”
瑞香安靜地聽著,之後,良久,才輕飄飄地答了一聲“嗯”,便不再說話。
柳娘向雲衡告退,緩緩走向內堂,起初還走得穩當,等到了內堂終於忍不住發起抖來,直奔向自己的臥室,顫聲道:“公主……公主……”她房內卻有一個女子握著毛筆坐在書桌前寫著些什麼,聽到她的聲音不由得身軀微微顫動,努力平靜地道:“怎……怎麼?”“公主,我見到他了。”
柳娘腳一軟,倏然跪下,“公主,王爺他……他長得那麼大了,那麼好看,那麼像……”“柳絮。”
那女子的聲音隱隱發抖,“柳絮……”“他還說,明朝驛使發,瑤水聞遺歌……”柳娘竟然忍不住落淚,“公主,他竟是記得的,您這麼多年的苦楚,這裡的人都不記得你了,從來沒有人想起當年那個遠嫁藏儀不能回家的公主,從來沒有人記得明瑤長公主是為了誰犧牲,為了誰受苦,但是,他是記得的!”“柳絮。”
那女子轉過身來,是一張清麗卻帶了風霜的臉。
她彎腰抱住了柳娘,“柳絮,他是個好孩子,我一直知道的……他是好孩子……他現在怎麼樣,當年我抱他時他還那麼小,那麼輕,我一直擔心他活不了,可是你說他長大了……”“公主,王爺看起來身子是比平常人弱,似乎有些先天不足。”
柳娘哽咽著說,“但是他又聰明,又溫和,對下人也沒一點架子。
公主,你實在該去親自看看他。”
“不,他是好孩子,所以我不能害他。”
女子黯然卻堅定地道,“有些事他不能知道,我也不可以讓他知道。
我自己的罪孽已經夠重夠多,不能再害他跟我一起揹負那些沉重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