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調虎離山
項重華仰頭對著天際的明月，視線卻朝向南邊。那是深拘著息雅的姜國的方向，也是深埋著他關於母親的記憶的倚梅園所在的方向。只有夜裡，他才敢向著這個方向張望、冥想，也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感到自己是項重華，是個活生生的人。
陽光能照透萬物的陰暗，但人心的陰暗卻只有月光才照得到。這也許是因為，人總擅長在亮光下隱藏自己。慣於偽裝的人，又豈非總是對似明非暗的孤獨有一種奇怪的眷戀？
項重華嘆了口氣，對廊外的一株梅樹道：“你站在那裡難道不冷嗎？”
梅樹的樹梢微微一動，灑下幾簌細雪。
秦柔垂頭從樹後挪著步子走到項重華面前，道：“我就只是偶爾路過……”
項重華將自己的披風扔給她，道：“那就順便陪我喝一杯酒。”
他取過另一個倒置的杯子，為她斟滿。剛才分明只有他一人在獨飲，這裡卻備了兩個人的杯子。秦柔捧著酒杯，只是痴痴望著，竟捨不得喝。
項重華道：“這幾天天氣冷，你身體的寒毒有沒有發作？”
秦柔笑道：“餘毒雖沒有去盡，但只要沒有其他毒引發，就不會有大礙的，就算得了風寒都沒事。”
項重華道：“就算如此，你也要當心身子。我給你的那件火貂背心，你可一直穿著？”
秦柔道：“那件背心本是程公送你的禮物，你轉手給我是不是……”
項重華笑道：“程公一向大方，怎麼可能跟你一個小丫頭一般見識？況且，他送了我那麼多東西，區區一件背心又怎會記得？”
秦柔也笑了，道：“可是他送給你的防寒暖身的東西，卻幾乎全被你送給了我。”
項重華道：“程公和靖侯都知道你寒毒未清，他們送我的許多東西，其實都是為了間接送給你的。”
秦柔幽幽道：“我寧願那些是你自願送給我的。 為什麼要撇得這麼清楚？ ”
項重華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飲酒。
秦柔默了很久，道：“那個嬌茗，和雅公主長得很像嗎？”
項重華長長吸進一口氣，道：“她的容顏有三分像我母親，兩分像息雅。但她的風韻卻有七分與息雅相似。”
秦柔嘆道：“她真是個令人嫉妒的女子。”
項重華道：“長得像別人有什麼好的？無論是人還是東西，只有獨一無二才彌足珍貴。何況……”他看了一眼秦柔，緩緩道：“何況即使可以因為長相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也註定終生要活在另一個人的陰影下。”
秦柔苦笑道：“但也廖勝於無。你，對她……覺得她怎麼樣？”
項重華淡淡道：“無論她再怎樣像小雅，她也不是小雅。男人若是因為一個女子和自己的情人相似而愛上她，這個男人不是個軟弱的懦夫，就是個不負責任的自私者。”
秦柔苦笑道：“你一向很有責任心，也更不是個懦夫。你始終都相信自己可以把雅公主救回來，所以在那之前，你是不會和其他女子有牽扯的。”
項重華看著她道：“你真的明白嗎？”
秦柔直視著他的眼神，淡淡道：“一直都明白。我只求能在你身邊陪著。只不過，你卻不明白我的心。”
秦柔忽然站起身子，看向遠方的火光。
一群武士和僕從正舉著火把朝書房奔去，而他們中間，則赫然正是秦非。
項重華臉色一變，放下酒杯便朝他們的方向追了過去。
秦非臉色凝重地正在書櫃前翻找，地上已經零零散散丟了許多的書卷，趙毅領著僕從垂手而立，見到項重華忙紛紛行禮，項重華徑直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向秦非道：“怎麼回事？”
秦非沒有應聲，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項重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在一旁。終於，秦非平靜地向眾人道：“沒事了，大家散了吧。”
項重華卻待眾人走盡後，向秦非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秦非長嘆一聲，捂著額頭癱坐在地上，道：“我們被息麗華擺了一道。”
項重華知道秦非一向鎮定，有如此表現定然是出了不小的事，強自平靜道：“怎麼回事？”
秦非道：“我們和劉羲緯的通訊，少了一封。”
項重華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卻還是如遭雷擊，道：“她，她怎麼會……”思索一陣，道：“莫非嬌茗只是一個幌子，她真正的目的其實是想調虎離山！”
秦非從地上爬起來，緩緩道：“正是如此。陳杰正巧出遠門辦差，府裡的一流好手只餘下你、秦柔以及趙毅。但為了揭穿嬌茗的面目，你們三個卻同時不在府裡。我也是剛才從在雍宮的眼線那裡得知息麗華並沒有因為嬌茗失敗而有所反應才有所察覺。息麗華這一手實在是漂亮。”
項重華道：“缺的是哪一封？問題嚴重到什麼程度？”
秦非道：“和劉羲緯密謀讓他出兵攻打陳國，以逼迫姜國國君救陳以使其無法答應息麗華協助出兵掃匪的那封。”
項重華道：“那次息麗華想要捉住的山賊，其實是我們暗中聯絡好的。他們把息麗華借給陳國的糧草全部劫持，害得她喪失了對軍方的發言權。但隨後你我卻又親自出馬追回了那批糧草，從而奠定了在雍國朝野的地位。那封信只要沒有提及山賊是我們事先勾結的，應該就沒有問題。”
秦非慘然道：“但是那封信裡提到一樣了不得的東西。就憑這樣東西，你我就已經犯了賣國通敵的重罪。”
項重華瞬間便涼到了腳底，擦著冷汗道：“莫非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