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到底有多長?
對於泰山頂上的一塊盤石而言,也許一千年只是滄海一粟,彈指一揮間。千年之前和千年之後的它沒有任何改變,已然驕傲地矗立在山頂,俯視著山下的一切。
可是對於一個分分秒秒都在思念的人來說,一千年,是12000個月,是365000天,是4380000個時辰,是8760000個小時,是525600000秒鐘。
在地府永無光明的黑暗之中,在那漫長的52560000秒鐘之內,孟敀就如同生了根的樹一樣,站在奈何橋邊,看著那川流不息的亡靈隊伍,守忘著自己心中思念的那個人!
佛說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能換得今生一次擦肩而過!
只是那漫不經心擦肩而過之後,還能有多少男女還能記得剛剛走過陌生人曾經在上輩子與自己有過五百次熾烈的回眸呢?
沒有人會記得!
只因為奈何橋上那碗忘情絕愛的孟婆湯能讓曾經深愛的人即使再次相遇也形同陌路!
那碗黑得油亮的湯,神奇到能將這世間許多無法忘卻的愛恨情仇抹得一乾二淨!
舒光喝過,她忘了;蒼戎喝過,他也忘了,只有孟敀沒喝,所以他記著,無時無刻地記著,記著那個讓他愛了千年的女子和他們之間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皇甫妖嬈只是這一世她的名字,千年之前,她叫易舒光,是瀾玉國的女王。
而那時的溫步也不叫溫步,叫蒼戎,是瀾玉國的大將軍!
如果,那一次,舒光沒有隨著蒼戎御駕親征,如果蒼戎沒有為了救舒光而中箭,那麼孟敀和易舒光將永遠都不可能見面,也就不會有接下來的悲劇了。
可是,冥冥之中卻是註定了的,他們始終逃脫不掉命運的安排!
…………
千年之前
狂烈的風,帶著戰馬的嘶鳴飛向遠方,濃烈的血使得這片初秋的高原不再是單一的黃色。
遍地的倒戈和戰旗還有橫七豎八的無數屍體,無不顯示著剛才這裡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多麼慘烈的戰爭。
一匹通體血紅的戰馬,在殘肢斷臂之間不斷地仰天狂嘶著,那份悲慟讓天地為之心酸。
或許它的主人已經這場慘烈的戰爭中死去,但是它卻始終不肯離去,它仍然幻想著突然它嬌俏美麗的女主人像往常一樣從背後偷偷地拍它一下,然後再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甜甜的松子糖喂到它的嘴邊。
或許老天真的是被這份“獸心”給感動了,遠處的死人堆裡傳來一聲女子的悶哼,這個微小的聲響,讓眼中滿是絕望的戰馬興奮不已。
流雲鼻中噴著熱氣,撒開四蹄,向著希望奔跑了過去。
胸口的沉重讓舒光有些透不過氣來,她拼命地推著身上的人,摸到的卻是一張熟悉的臉,蒼戎!
“蒼戎,蒼戎!”
舒光呼喊著大將軍的名字,可是卻得不到半點呼應,這讓她的心底有了一份深得不見底的恐懼,蒼戎會不會死了?
蒼天保佑,但願蒼戎可以平安無事。易舒光一邊扒拉著其他壓在身上計程車兵,一面暗暗在心中祈禱。
終於,一張由於失血過多而蒼白得有些嚇人的俊臉出現在了舒光的面前,稜角分明,硬朗無比!她顫抖地伸出手,不敢去探他的鼻息,她多害怕自己摸到的是沒有體溫的軀體!
這麼多年,是蒼戎養育了她,培養了她,替她遮風擋雨,為她劈荊斬棘,如果沒有他,弱小的她又豈能在危機四伏的皇室裡安全活到現在?
與其說是她得到了王位,不如說是蒼戎雙手將整個天下跪著送到了自己的腳下!
可是,到頭來,卻由於自己的任性和糊塗把十萬大軍和蒼戎都葬送了!
淚,順著舒光美麗柔弱的小臉流淌了下來,一滴滴落入蒼戎乾澀開裂的脣。
也許是淚的苦澀,也許是舒光的哭聲,讓已經快被黑暗捲走的蒼戎頑強地走了回來。只因為至死,他的心也始終放不下那個坐在王座上,迷茫地望著他的小女孩!
沒有了他,她會被其他王族尖利的獠牙撕成碎片,沒有他,她會天天驚慌死措得像一隻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鹿。
這樣的她,如何能讓他放心地離開?
即使是死,他也要帶上她一起!
“對不起,蒼戎,對不起!如果不是我好大喜功,我們就不會中埋伏,你和將士們就不會有事了!我真的真的很後悔!”
舒光,半跪在滿是鮮血的草原上,哭得泣不成聲,只是那蕭蕭風中倒下計程車兵們再也聽不進女王的哭聲了。他們圓睜著眼睛,仰望著藍天,手中依舊是緊握著彎刀,維持著身前最後一個姿勢。
如極速襲來的風一般,蒼戎睜開了雙眼,露出狼一般嗜血凶狠的目光,他抓起地上的一把短劍用盡最後一點殘存的意志,如一隻雄鷹一般展翅飛了起來,將手中的短劍垂直向著舒光的後備插了下來!
“蒼戎,你——————”
舒光甚至來不及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面對蒼戎雪亮的短劍,只能是認命地閉上了雙眼。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起,但是卻不是發自舒光的口中,半響之後,舒光扭過頭去,一名身穿敵軍衣服計程車兵已經到底氣絕,背上插著一柄短劍。
“小光,不用害怕,有我在,沒有任何人能傷害你!”
即使是意識開始渙散,蒼戎也不忘抓住舒光的手安慰她,讓她不要害怕。
“對不起,我不該中了敵人的誘敵之計,害了你和這麼多無辜的將士!”
“自古,天下稱頌的君王豈是,豈是一朝一夕練出來的,沒有血的代價,如何能成大事?咳咳,只怪我太高估自己以為能毫髮無傷地帶你闖出去!”
剛才的舉動已經費盡了蒼戎的全身力氣,更是觸動了被箭傷到的內臟,血開始不斷地從他的腹部和口中湧出,樣子十分駭人。
“不要說話,不要!我帶你找大夫去!你不會死的,不會!”
忍住對血的恐懼,舒光脫掉身上的盔甲,露出了雪白的裡衣,扯下一塊簡單地包紮了蒼戎不斷出血的傷口。
當她想再扯一塊下來時,她的手碰上了一件冰冷的東西。
突然之間她明白了,原來,他早就知道了這一仗的凶險,所以他把生的希望留給了自己。
青絲寶甲,蒼戎南征北討十幾年從未離身的寶物,曾經不只一次在凶險萬分的戰場上替他擋住了敵人的羽箭。而這一次,他卻不由分說脫了非讓自己穿上。
朝堂之上,初戰告捷的她嚐到了甜頭,也驕傲了起來,媚臣們的歌功頌德更是讓她一時看不清自己。
面對一意孤行的自己,看透了一切的蒼戎為了保全她君王的權威,不得已之下,明知山有虎,只好偏向虎山行了!
“我愛————”
話未說完,蒼戎已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要帶走自己,接著黑暗瞬間籠罩了他的世界,他甚至連說出心裡話的時間都沒有了。
“蒼戎,不要,不要說話,我會救你的!對了,對了,國師給我一個小瓶!”
在危急關頭,舒光突然想起,臨出征之前,一向不問國事,過著僧侶般隱居生活的國師竟主動請求覲見,便送上一瓶具有起死回生的藥水!
握著手中的瓷瓶,舒光感到了一絲希望,或許它可以將蒼戎留下來。
瓶中清甜的**,順著蒼戎的喉流入身體,一種奇異的溫暖感包裹住了他的全身。
黑暗逐漸驅散,五顏六色的光芒像透過水晶的陽光照耀進了他的心底。
透過那些斑斕的美麗光輝,蒼戎彷彿看見了若干年以前的自己和小舒光。
那年的夏天,蓮花開得很美,王宮的水池裡到處都是無窮的碧色,點綴著朵朵粉紅,像是少女帶著笑意的臉龐,粉嘟嘟的!
而那天他的心情也如那一池蓮花一樣,好得都快要飛起來了。
十六歲一次出征,就打得敵人聞風喪膽,少年得意,又怎麼會心情不好?
可偏偏大公主卻選在那天對五公主下手,六歲的易舒光,穿著和荷葉一樣碧綠的小裙兒,在蓮池旁快樂得像只小鳥,完全沒有警惕溫柔地笑著的姐姐對自己伸出的黑手。
也正是那日,蒼戎完全顛覆了以往對這個以後會成為自己妻子的大公主的看法,想不到一個溫良無害的外表下,她竟藏有一顆那麼惡毒骯髒的心!
大公主帶著一臉的微笑走了,而隱藏於暗處的蒼戎卻跳下了蓮池,把那個已經幾乎溺死的五公主撈了上來!
看著舒光那張明淨得像泉水的臉龐,十六歲的蒼戎有些失神了!
也許當年當他抱著那個小小的柔軟的身子時,一切就已經註定了!
3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