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芸兒很**,眼看楊秋池神情凝重,便疑惑地問道:“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是有點問題,如果起火點在北邊臥室,而王典史的書房在南面,兩者相距那麼遠,這雲愣殺死了王兆利王典史,應該就近在書房點火,怎麼會跑到那麼遠的臥室去呢?”
“對啊!”宋芸兒也回頭看了看,“也許他想從北邊翻牆逃走,所以順便在那邊點火了。 ”
“既然要從北邊逃走,怎麼又拐回來從南面大門跑出來被巡邏民壯抓住呢?”
宋芸兒也傻眼了,心想這倒是個問題,不過表面不想認輸,仍舊強詞奪理道:“也許他到了北邊才發現不好翻牆,又跑回來從大門出去吧。 ”
楊秋池沒有和她再爭辯,沉思了一下,搖了搖頭:“想不通,只能調查之後才知道。 ”
常福說道:“老爺,可能來不及調查了。 ”
楊秋池一愣,隨即想起江知縣說的,這幾天恐怕執行死刑命令就會下達。 如果是這樣,那調查的時間的確不多了。
不過,剛才發現的那也只是一種不大合乎常理的情況,還不能說雲愣放火殺典史案就是一起錯案,離錯案的標準還差得遠呢。
現在該怎麼辦?調查?找誰調查?雲愣嗎?他是案犯,為了減輕罪責,肯定會有很多有利於自己的說法,如果他抵賴不認。 甚至可能會說是被人冤枉地,沒有別的證據,難道根據他的口供就停止死刑行刑,進行全案重新複查嗎?他楊秋池還沒瘋狂到這種地步。
再說了,這案子定了死罪,明朝的死刑案件都是經過刑部、大理寺複核之後報皇帝勾決御批的。 有的重大案件還可能要經過三司會審之類的,要想翻案談何容易!
剛才地也只是一些不太合乎常理的疑慮。 很多案子多多少少都會有一些疑慮地。
所以,楊秋池決定不再去想這件事了。
回到內衙。 楊秋池和兩個小妾還有白素梅他們幾個說笑了一會,又到下午升堂問案的時間了。
在雲板清脆點選聲中步出內衙,過二堂轉後堂上暖閣,在一片升堂“威武”聲中穩穩坐在公案後面。
宋芸兒她們幾個小丫頭又跑來躲在後堂聽審。 今天縣太老爺要審的狀子金師爺已經放在了公案之上,並已經草擬好判詞。
下午聽審的百姓更多,因為上午楊秋池這新知縣請土地爺幫忙審案等有意思的事情已經風傳了全城,所以下午來聽審的百姓更是裡三層外三層。 將大堂天井擠了個水洩不通。 連衙門外大街上都站滿了人。
不過,下午的案子卻有些鬱悶,先是幾個欠債不還地。 也看不出有什麼情有可原的情況,楊秋池便按照金師爺草擬的判詞直接下判,該打板子的打板子,該強制執行的強制執行。 三兩下就審完了。
後面一個是臨縣為了躲避差役而逃到本縣的民戶,被查出來扭送官府的,也按金師爺草擬的意見打了一百大板。 派官差解送回臨縣。
圍觀地老百姓看得津津有味,可楊秋池審得瞌睡都來了,這些小案子真沒什麼勁,可縣太老爺的案子大部分都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命案之類的真正大案,那恐怕幾年也難遇到一件。 去年王兆利王典史被殺案據說是清溪縣好多年來第一起。
後面的都是些借貸、鄰里糾紛、吵架打架等等。 更加瑣碎,楊秋池審得連哈欠都差點打出來了,金師爺草擬的判詞又是有理有據,挑不出什麼毛病來,照著判詞下判就完了。 不過楊秋池想到人家打一回官司也不容易,這才強打精神一個一個審下去。
古代老百姓沒有現在人那麼多權利意識,差不多也就行了,比較懂得忍讓,所謂舍利取義,而且又比較畏官。 就算心裡有什麼想法也不敢亂說。 怕挨板子,所以下午這案子審得也就很快。
日已西斜地時候。 審到了今天的最後一起案件,楊秋池舒了口氣,心想好不容易輕鬆了。
按照儒家的傳統觀念,訴訟是不可提倡之事,所以對訴訟有特別限定,只有在一些特定的日期才可以起訴。 這俗稱“放告日”,明朝的時候一般為三六九放告,即每月的初三、初六、初九、十三、十六、十九、廿三、廿六、廿九為放告日。 所以,今日升堂審案子後,可以休息休息兩天了。
楊秋池拿起今日最後一份狀子看了看,是一個納妾**案訴訟。 這倒引起了他的一點興趣。
細細一看,是一個鄉村的里長姓包,告同村被告侯重娶妾之侄女。 這被告侯重是一個山村的土財主,有一個小妾叫宋三娘,這宋三娘有一個親生侄女叫宋怡瞳,被這侯重看上,就把這宋怡瞳納為小妾。 結果,這裡正認為長幼亂序,曾經規勸過,這侯重置之不理,包里正便一紙訴狀把他們給告了。
楊秋池將原被告傳上大堂,問被告侯重:“宋三娘與宋怡瞳都是你的小妾嗎?”
侯重老老實實回答:“是。 ”
“你知不知道宋怡瞳是宋三娘地侄女?”
“知道,三娘給我說過。 ”侯重看上去很老實本份地樣子。
楊秋池又好氣又好笑,驚堂木一拍:“你明明知道她們兩是長幼兩輩,你還把她們都招進了你的被窩……,你這簡直太……”
侯重磕頭道:“可我真地很喜歡怡瞳,她也願意跟我一輩子。 ”
“那你的那個什麼三娘呢?你拿她怎麼辦?她沒意見嗎?”
“她們家境很清苦。 所以三娘也希望怡瞳跟了我之後,能有個依靠。 ”
楊秋池這下有些哭笑不得了:“你要讓她有個依靠,也不用把她納作小妾啊。 ”
侯重老老實實磕頭回答:“她們兩個……兩個我都很喜歡啊……扔下誰我都不忍心……”
楊秋池簡直要被他氣瘋了,笑道:“你**地倒挺博愛的……”
忽然,侯重那一句“兩個都捨不得扔下”,讓楊秋池心中一凜,想起了柳若冰——那個武功高絕。 冷豔絕倫美麗不可方物的柳前輩,那個眼神裡滿是落寞和淒涼的柳若冰。 那個被自己糊里糊塗奪去了貞C,這才滿心希望與自己相守一生卻不能如願的柳姐姐。
楊秋池頓時有些傻了。 柳若冰貞C被自己奪走之後,在明朝這個“餓死是小,失節是大”的社會里,還讓她如何再面對別的男人?所以那天她鼓起勇氣說出了要和自己終身相守地願望。
這種願望當然不是完全出於愛情,而是別無選擇,加上楊秋池並不讓他討厭。 所以,才把自己的終身相托。
楊秋池曾經反覆想過這件事,既然柳若冰為了救自己才被自己奪走了貞C地,那自己就該對她負責,不應該讓她孤苦一生,要不然,也太不是東西了。
但是,宋芸兒對自己一往情深。 恐怕遲早要成為自己的妾室,而柳若冰與宋芸兒是師徒。 古代老師(師父)的地位那可是非常高的,所謂“天、地、君、親、師”,所以,從**上看,師徒的關係與父母子女的關係並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因此有“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地說法。
所以,自己既要為柳若冰負責,又要娶宋芸兒,如果要把她們兩都納作妾室,豈不是也和這侯重一樣違反倫常嗎?雖然不知道具體會受到什麼處罰,不過自己這官恐怕也就當到頭了。
楊秋池看著大堂下跪著的被告侯重,彷彿就看見了將來的自己,慢慢從思緒中恢復過來,拿起狀子仔細看了看。 只見金師爺在上面草擬的判詞是:“以*論。 杖八十。 ”頓時一顆心沉了下去。
《大明律》規定:“凡外姻有服尊屬卑幼、共為婚姻、及娶同母異父姊妹、若妻前夫之女者、各以*論。 ”“凡和*、杖八十。 ”
中國古代是禁止與外親或妻妾中不同輩者為親的,這就叫做外姻有服尊屬卑幼共為婚姻。 也就是說,不能娶自己老婆(或者小妾)的長輩或者晚輩為妾,否則,雙方自願就以通*論,如果女方不願意而父母強行作主,就以強*論。
楊秋池不知道明朝這師徒是否也屬於“外姻有服尊屬卑幼”,應該也差不多。 這就是說,如果自己同時娶了柳若冰和宋芸兒師徒,那就要以*論的。
知道了這個訊息,楊秋池再也無心審案,根據金師爺草擬的判詞,匆匆下判就退堂了。
宋芸兒她們幾個小女孩正躲在後面看楊秋池審案,見他草草退堂過來,臉色很難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楊秋池沒和她們說話,直直往內衙走。
幾個女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小跑著追了上來。 宋芸兒拉住楊秋池地手:“你怎麼了?你的臉色好難看。 ”
“沒甚麼,我不大舒服,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
眾女孩聽了,這才微微鬆了口氣,秦芷慧道:“夫君一定是這些天太勞累了。 ”吩咐紅綾道:“紅綾,等一會你做點少爺愛吃的清淡爽口的給少爺吃。 ”紅綾點頭答應。
回到內衙,楊秋池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書房。 這是楊秋池私人地方,也有一張大床。
楊秋池把烏紗帽往書桌上一扔,仰面倒在**,雙手枕著後腦,眼望著羅帳頂,心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宋芸兒調皮地笑臉,一會兒是柳若冰冷豔落寞的眼神。
秦芷慧吩咐不要去打擾楊秋池,讓他好好休息一下。
可宋芸兒還是悄悄溜進了書房,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拍了拍楊秋池:“噯!到底怎麼了?看你那樣子又不像生病,倒好像滿腹心事似的,究竟怎麼了嘛?”
宋芸兒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到此刻楊秋池腦袋裡想的是什麼。 楊秋池如何能將這種心事告訴宋芸兒呢,宋芸兒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師父已經和自己那個了,如果要知道,她會很傷心的。
雖然不是自己故意的,可楊秋池還是覺得很對不起宋芸兒。 伸過手拉著宋芸兒的手,微微一笑:“哥沒事,芸兒別擔心啊。 ”
宋芸兒聽他話語溫柔,嘻嘻一笑:“那就好。 ”頓了頓,又一臉興奮地說道:“你生堂可比我爹有魄力,三下五除二就審完了,要是我爹,一個案子能拖上好幾天,我小時候還偷偷跑去看他升堂,後來沒勁也就懶得看了,加上我師父天天逼我練武,沒工夫看。 ”
說到她師父,楊秋池心裡跳了一下,臉上卻絲毫不露聲色:“你師父對你很嚴吧?”
“那當然,跟催命似的,有時候我調皮偷懶,還要被責罰呢。 ”宋芸兒雖然噘著嘴說的,目光裡卻充滿了自豪和感激。 看得出,她們師徒地感情很深。
“你師父呢?怎麼不來看你?”楊秋池用盡可能平穩地語調問道,末了又加了一句,“她也不關心你武功進展嗎?”
“當然關心,”宋芸兒說,俯下身,神神祕祕道:“其實,我師父這一路都跟著我們的!”
啊!楊秋池全身微微一震,差點叫了出來。 趕緊掩飾地埋怨道:“那你怎麼不告訴我?你師父來了我們應該熱情款待啊。 ”
“我師父不讓。 ”宋芸兒雖然發現了楊秋池地失態,卻怎麼都不會往那上面去想,“我師父說她只是來看看我武功進展怎麼樣了,指點我幾天,然後就走。 ”想了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道:“我沒告訴你是因為我師父說她不想見不相干的人。 ”
不相干的人?楊秋池心中苦笑,我怎麼成了不相干的人了。 要講關係親密,這世界上恐怕只有我與你師父最親密。
楊秋池問道:“那你師父呢?她現在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師父讓我今晚到南城門外小山上去,她在那裡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