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街過巷,略顯斑駁的朱門院內便傳來婦人撕心裂肺的哭聲,秦書寶率先推開門進去,迴廊四面,假山花石,卻是有些底蘊,不過只是相對於小村子而言。
一名婦人跪在覆有竹蓆的屍體旁悲天蹌地的哭喊,連進來如此多人都未曾停歇,反倒是跪在一旁的男子雙目赤紅,騰的站起身來,操起地上帶血的尖刀,就準備衝過來砍死被人扭抓著的枯瘦少年。
好在眾人阻攔又好生勸慰一番,才讓那男子丟下尖刀,繼而默默跪回屍體旁。
秦書寶向前走,端硯自然跟隨左右,生怕他有個閃失,而忘憂等人卻在一旁觀望,說不上好感還是鄙視。
動手欲掀動竹蓆,跪在地上的男子卻狠狠盯著秦書寶,死者為大,那裡容得秦書寶胡來。
秦書寶故而不視,動手掀開竹蓆,老者仰面而亡,胸口一片已是暗紫血伽,灰白的鬍鬚上佔著幾粒米粒,眼睛大睜,臉上表情凝固依舊鮮明。
秦書寶仔細看了幾分鐘,便將竹蓆蓋上,走動幾步,撿起地上的尖刀,手掌握緊刀柄,秦書寶微微一頓,鬆開手掌,又將刀柄放置鼻子輕嗅。
做完這些,秦書寶便在房屋院中走動,不時彎腰俯身,看得圍觀的村民一頭霧水又覺得新鮮異常。
“讓開,讓開!別擋道!”
呼喝聲從門外傳來,幾名官差撥開人群,隔出一條空道,卻不見有人進來。
半盞茶之後,一名腹態油油的青衣縣官邁著八字步便走了進來,肥碩的腹部一搖三顫,著實讓人驚豔。
秦書寶見到這人,突然想起李羽那胖子來,不知不覺中便笑出聲來。
本是很享受眾人敬畏眼神的青衣縣官,見到院中幾人不屑目光,心中便有火氣,可見他們手中有兵刃,而己方人手不足,便忍下氣來,秦書寶這一笑,徹底點燃了他心中的怒氣。
“汝是何人?見本官不跪也就罷了,為何嘲笑本官?本官乃天子門生,豈可容你褻瀆!”
滿口的古文言詞,官場套語在他口中簡直是昇華成另一種境界!秦書寶聽後臉色微微不善,端硯臉色直接冰冷,剛想出言教訓這不知死活的胖子,卻被秦書寶拉住手。
“我乃本朝舉人,遇官不跪!再者我不是嘲笑誰,只是想起一位友人而已。大人此番言語,可是將我同不忠對等?”
青衣縣官沒有想到眼前的俊美公子會如此強勢,而他口中所言,自己又找不到半分反駁之語,一時間有些惱怒。
“既然是舉人,不跪也有不跪的道理!但是現在我家老爺要辦案了,你速速讓開。”每一個庸才後面總有一個狗頭軍師,而這些狗頭軍師在官場中總有一個好聽的名號——師爺!
“快給本官速速讓開,負責治你一罪!”
有師爺給的臺階下,青衣縣官立馬威風起來,頗有狗仗人勢的氣派。
秦書寶橫了一個白眼,帶著端硯讓開,青衣縣官見秦書寶這番模樣,不爽的同時又發作不得,只得大喊:“仵作,等著吃乾飯嗎?”
提著布籃的瘦弱男子趕忙走向覆蓋竹蓆的屍體,秦書寶見到如此瘦弱的仵作,總感覺同他所做的事情有些關聯,因果太重,才讓他如此消瘦。
仵作在檢查屍體,秦書寶卻旁若無人的說:“死者胸口中刀,長約半尺,橫切口,力道醇厚,破心而斷,不斷肋條。”
“別以為身為舉人便可干擾官家辦案,若想辦案,去摘取烏沙再來言說。”
師爺本就同青衣縣官同氣連枝,見秦書寶不賣青衣縣官面子,他臉上也無光,現在逮著一個機會,怎麼能不諷刺?怎能不狠狠的踩上兩腳呢?
秦書寶那裡會理會這等小人物的悲喜,只是將目光轉向正在屍檢的仵作,仵作點點頭,又補充了些死者基本身體資訊,並未過多修改秦書寶所言。
聽得秦書寶如此流利自信的講話,圍觀的村民更是徹底信服起來,反倒對大腹便便的青衣縣官指指點點。
“幹什麼?”青衣縣官橫目而視,臉色陰沉的喊道,現場便鴉雀無聲起來。說到底,市井小民沒有誰不怕官府的。
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掃了面子,青衣縣官也變的忍無可忍起來,胡蘿蔔粗的手指指著秦書寶,喝問道:“你是何人?再敢插嘴,我便將你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秦書寶哈哈一笑,望向端硯,端硯冷笑著從袖中抽出令牌,毫無顧忌的摔到青衣縣官那張肥膩的臉上,力道足夠大,讓那令牌直接鑲在青衣縣官臉上。
“反了天了!”
青衣縣官跳起腳來,全身上下的肥肉不知是氣的還是餘震,反正抖的厲害!正要呼喝所有衙役衝上去圍剿這兩個反賊,卻被師爺狠狠的拉扯衣服。
“幹什麼?你也打算加入他們那一夥嗎?”
師爺有些發顫的將手中令牌捧上,根本沒有時間理會自家老爺那吃人的樣子,“爺,這是。。。”
青衣縣官自然知道自家師爺的脾性,若是沒有難辦的事情,他臉上從來不會出現難色。可現在他臉上可不是出現難色這般簡單,被師爺臉色嚇到,青衣縣官暫時壓下火氣,抬眼往師爺手中一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心裡那點火氣,在見到師爺手中的令牌後,立馬消失無蹤,留下的只有恐懼。
普通的令牌,不足以讓青衣縣官嚇破膽,可這令牌是十足的赤金,而且上圍兩條蟠龍,中間一大大的‘御’字,足以說明這塊金牌的份量。
青衣縣官把持不住,腳一軟便靠在師爺身上,連吞三口口水也不見得能夠穩住心神。
“怎麼辦?”
蒼白無力的一句話,讓青衣縣官如同落水的孩童。
扶著他的師爺哪裡知道該怎麼辦,這等事情,豈是他能夠左右的事情!他只期望著那位爺別砍他腦袋,抄他全家,便是祖上修來的十世福緣了。
秦書寶不清楚端硯手中的令牌到底是什麼樣子,不過見到兩人那德行,自然曉得是唬住了他們,他也不矯情,直接開說道:“這件案子其實很簡單,沒有這麼多歪路子。有人給我一盆清水便可。”
青衣縣官聽到秦書寶這樣說,跑的比誰都快,殷勤的像孫子一樣,把一盆清水放置秦書寶面前,青衣縣官便媚笑個沒玩沒了。
秦書寶看的噁心,揮手說道:“走遠點,順便將令牌還給我。”
青衣縣官好歹也是在官場中摸爬滾打的老手,聽到秦書寶這樣說,立刻跑過去將令牌奉上,並仔細擦拭幾遍,才將令牌交給秦書寶。
沒有多看一眼便將令牌收入懷中,這讓青衣縣官羨慕的緊,但也害怕的狠。
秦書寶將帶血的尖刀扔進清水中,沒有人知道他想幹什麼,待一盆清水變成淡淡粉紅色時,青衣縣官按耐不住的問道:“大人,可否明示一番?”
聽到青衣縣官都叫那俊美公子為大人,後知後覺的村民只感覺莫大的榮幸,原來大官都如此平易近人。
“看到水面上的油花了沒?”
“有些。”
“那便是了!”秦書寶伸手指著枯瘦少年,朗聲說:“他一個食不果腹的小子,怎麼可能讓一柄尖刀上裹滿油脂呢?如果他有這種條件,為何還要來他家討要米糧呢?”
“大人說的是!”青衣縣官聽完後,立刻附和。哪怕秦書寶現在說殺人的是自家師爺,他也會叫人給綁了。
“如果是這小子從他處偷來的凶器呢?”
人群中傳來疑問聲,青衣縣官聽到這聲音恨不得將說話的人拉出來鞭撻一百下,秦書寶卻不置可否的點點頭,說:“確實有這種情況。”
“可我還在屋內發現了一些泥痕,是一種混著血汙和油脂的泥膏。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種泥膏只有那種常年殺豬宰羊的地方才會有的。”
秦書寶一說完,下面便立刻有人喊了起來,“難道是李太爺的二女婿?”。
“我也覺得李太爺家的兒女婿長的不像什麼好人。”
“也是啊!他到現在都沒有過來,肯定是心裡有鬼了!”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瞬間便咬定是李太爺的二女婿所為,秦書寶沒有給什麼肯定的說法,只是對那大腹便便的青衣縣官說:“事情已經有些眉目了,大人只管拿人過來對質便可。”
“託大人的福!才讓事情大白於天下。”
秦書寶一笑而過,領著端硯轉身,不願多留。
跪在地上的枯瘦少年眼神死死盯著秦書寶,直到秦書寶的影像不會從他心中消失後,才微微眨眼。
是否有緣再見恩公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