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易道峰
雲國易道峰別名一刀峰,自上而下陡峭險峻,好似被盤古開天闢地那一斧頭,完完整整把這山分成了兩半,偏偏又是恰好對稱,在雲霧繚繞時恰似一對雙生子,相互依偎,彼此炫耀。
越是靠頂越是寒冷,雲霧再次凝結都如同顆顆晶體,用手一撩盡是一片水汽,平日裡除了想要發財的採藥人,哪裡還有人會到這裡,那從山頂垂下的鐵索倒像是擺設一般,泛黃的鐵鏽如跗骨之蛆粘在其上,總給人一種一拉就斷的錯覺
。
但這平日裡靜寂的山峰今日卻多了些許人氣,遙遙看去一道黑影背日而立,從山腳匍匐而上,順著山的走勢幾乎平齊,在歷經千萬年的風雨打磨後,不少山石早就是金絮其外,即使用稍厚的牛皮軟靴輕巧踩上,都會迅速塌陷成一塊塊碎石,順著幾乎九十度的山體落下。
薛如梅身著緊身繡襖,外面罩了一層油布,單薄的身軀如同風雨中的小草,不時被獵獵山風吹得左搖右晃,卻死死拽住了鐵鏈,不曾落下,烏黑的秀髮粘在白嫩的面頰之上,顆顆晶瑩汗珠自額頭留下,青蔥似的指端磨出段段紅印,不時碰撞在山體的大腿雖然沒有掀開外褲,卻能想到內裡的一片青紫痕跡。
在下面的眾人掌心暗暗捏住一把汗,乾陵秀眉緊皺,偶爾落下一片山石便激起一聲聲驚呼,這情形若是被旁人看去,哪裡能想到這就是在生意場上沉著冷靜喜興不表於色的小財神。
莫說她,就是薛家幾個在沙場上見慣了生死,心腸被打磨成鐵石的將軍也是大氣不敢出一聲,只死死看著不住攀爬的身影,面色潮紅胸口被憋得漲疼,甚至雙目因為持久觀看已然一片通紅流出淚水。
“為什麼?”離畔忍不住喝問出聲,大概是因為和薛如梅算是名義上的夫妻,倒是他最先沉不住氣。
“如梅一定要上去,就連我也無法阻攔。”薛廣嘆一聲氣,只覺胸口發懵,周身一片冷意,單單這山腳都這般寒冷,山上豈不是?但這孩子性子越來越倔,就連自己也不好出口反對。
“原因呢?薛如梅不會是無的放矢的人吧。”乾陵恨恨說道“好不容易平了駿國,可別讓我做了虧本的生意。”話語雖然帶著生意人特有的市儈,那明亮雙眸之中卻是一片赤誠的擔憂。
薛家幾個兄長勉強笑笑,對乾陵刀子嘴豆腐心的個性也是極為清楚,半響才齊齊嘆一口氣,顯然都無法想通這關節。
駿國各項大事將將穩定,薛如梅卻忽然通知家人,準備上一趟易道峰,是通知,不是詢問,哪裡有人能開口阻攔,甚至為了防止有人對她不利,薛家按下了訊息只通知了乾陵和離畔,幾個重要人物都在下面,卻只欣賞了一場不算精彩的攀巖。
但令人嘖嘖稱奇的是薛如梅的堅韌,尋常八尺大漢爬這山恐怕也最多幾個時辰,薛如梅卻從太陽未出到現在已然西落,中間什麼沒有怎麼休息,這份毅力倒讓原本擔心她的眾人稍稍安慰些許,但轉而一想她恐怕也已到強弩之末,恐怕更加危險
。
但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就算是輕功高絕的綠雲一時都無法追上去,眾人除了祈禱外竟然沒有更好的辦法。
薛如梅在上面反倒沒有下面人的擔心,全身心都似是和這山石同體,唯一的念頭不過就是登到最高峰,心中有了目標倒是不覺得多累,何況這山上水汽極重,呼吸之間也不覺口乾,倒是省了許多力。
再來這看似年久失修的鐵索倒也是十分爭氣,無論何時拉上去都是紋絲不動,給人以厚重的安全感,薛如梅機械式地攀爬,心中漸漸浮現出不少片段,好似電影播放一般,反覆迴圈,清晰無比。
那日和離畔初戰,在眾人眼中是駿國丞相不敵落敗,但薛如梅卻知道,哥哥薛仁早就佈置下了後手,那時的離畔雙眸之中還是一片桀驁,如同剛剛離巢的雄鷹,犀利的雙眼令人望而生畏。
“你可願降服?”薛如梅冷哼,眸中卻帶著笑意。
“大家都是聰明人,也不用繞那麼多的彎,駿國的丞相,就算是投降,難道還能有更高的位置?史書上反倒要留下一筆叛國的劣跡,若是你難道會投降?”雖然周身狼狽,離畔卻是一副打死你我也不說的模樣,端得一身傲骨。
“史書?哼。”薛如梅冷笑“不過是勝利者的奏歌,丞相算什麼?很大嗎?是,你是新帝最寵幸的大臣,是真正的年輕才俊,但你卻未想到當駿國那個人真正執掌了大權,第一個要除去的人是誰。”
“何必多說。”離畔偏頭,眸中卻漸漸帶上動搖。
“若他真的放心你,今日你的兵力又何止這一點,在這裡的人,卻也不一定是你了。”薛如梅絲毫不著鬧,臉頰一片笑意,眸中卻是冰涼,離畔是一個聰明人,但有時候這種聰明人卻更容易變通。
“那又如何?挑撥離間有何用?更何況你薛家現在也是自身難保,哪裡能推我一把?要殺就殺,何須多說。”咬咬牙,離畔擺出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心中卻暗道“出征祭天時,陛下似乎並未說道等我凱旋,只言雄鷹搏空,放手去做,接任軍隊又是草包一片,難道真的是?”
“不如做個交易?反正不答應也是死,不如先試試?我們這就當做最後結賬,我也不需要你投誠
。”薛如梅嬌聲說道,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
隨後離畔的南征北戰,不過是為雲國做了嫁衣,雖然得了大片土地,但窮兵黷武徵遼海卻使得國內莊稼荒蕪壯丁盡去從軍,看似風光但國力卻大大減弱。
但這一切的弊端在勝利面前卻被所有人忽略。
隨後的事情不過是在唱雙簧,毒傾的兩次得手如果沒有離畔的故意放水,又豈能有那般威力。
離畔身為百勝將軍,難道又是絲毫不設防的蠢材?太輕易的勝利不過是一唱一和的配合。
薛如梅只相信,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想到這裡,如梅嘴角不禁露出淺淺微笑,如同杏花盛開,在枝頭招搖,淺白色的花蕾帶著料峭春意,惹人喜愛。
這一局算是押對了,但他,卻總是讓自己看不透。
笛渠,初次相遇他是救死扶傷妙手回春的大夫,開口說話溫潤如玉,指尖溫柔地為自己療傷,不求回報。
再次相遇卻是一個殺伐果斷心狠手辣的狠人,出劍凌厲面頰冷傲令人望而生畏,卻偏偏頂著老鴇的頭銜,令人哭笑不得。
第三次相遇他卻又是一個心機深沉步步為營的對手,每一句話都是刻意安排,直至把人逼到死角。
“你到山上找我。”那日夜裡自己從夢中驚醒,就看到這個男人目光灼灼看向窗外,手中的劍傾瀉著月光。
“哪座山?”薛如梅抱著雙臂,好似一個害怕的小女人。
“放下你袖中的匕首,毒傾的血我可是害怕的很呢。”看似說笑的語氣帶著莫名意味,離畔偏頭,劍面的光刺著薛如梅幾乎無法睜開雙眸。
“你來幹什麼?我們兩個可是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吧。”薛如梅凝神看向離畔,那張稜角分明的面頰帶著刀子一般的凌厲。
“天下第一樓,易道峰
。”離畔並不回答,卻莫名其妙地吐出八個字。
“你的意思是?”薛如梅急忙詢問,緞面被子順著坐起的姿勢滑下,露出淺色中衣,玲瓏有致的身軀足以讓任何非太監的男人流口水,離畔卻恍然未覺。
薛如梅還待再問,後者卻冷哼一聲,劍影大作,一片光亮後,面前只剩一地月光,再無旁人,若不是那半開的窗戶,薛如梅都幾乎要認為今日之事僅僅是一場夢了。
天下第一樓,代表的不是外人看來那無匹的地位,令人敬畏的武力和神祕的背景,對於薛如梅來說,它只代表飛雪二字,那個帶著女性化的名字。
若不是因為他,自己何苦爬上這樣的高峰,想著想著,薛如梅心中一酸,竟然有些難過。
“小心!”下面的乾陵忽然出聲叫喊,只可惜這嬌弱的聲音被風一吹就散,消弭無聲。
映入眾人眼簾的是薛如梅在距離最頂峰僅僅幾尺之遙時忽然一抖,手中鐵鏈滑落,層層山石一湧而下,煞是壯觀。
“糟了。”幾個身懷武功的薛家男兒用盡全身力氣向前飛奔,但奈何鞭長莫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薛如梅向下落去。
“呀。”薛如梅來不及驚訝,便閉了雙目,一副等死的模樣,心中帶著淡淡悲哀“罷了,反正本就是早該死的人,就當活了這段時間是賺來的吧。”
兩行眼淚還未來得及流出,就感覺皓腕一緊,一股大力自上方傳來,下面的人看得清晰,一個看起來頗為修長健碩的身影忽然出現,在千鈞一髮之時拉了薛如梅一把,雙腳好似吸盤一般附在山石之下,在這鏡子般光滑陡峭的山體之上竟然不依靠鐵鏈憑空扭轉了身子,穩穩落在山峰之上,薛如梅如同小雞一般被他倒提著,這人也全然沒有憐香惜玉之心,並不去摟抱,只隨意把她放在山頂上。
離畔不知為何,雙手之間出現血印,從眾人所選角度,按理來說易道峰山頂應是一覽無餘,但這人從何地出現竟然無一人察覺,他所使出的輕身縱橫的法子足以讓最頂尖的刺客羞愧,更重要的是,薛如梅攀爬了這麼長時間,難道就是為了這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
離畔忽然感覺自己有些出離憤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