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之夜
走出沂園,坐上轎子,陳世龍吩咐了一個地名,是胡雪巖所不曾聽說過的,只覺得曲曲折折,穿過好幾條長巷,到了一處已近城腳,相當冷僻的地方。下轎一看,是一座很整齊的石庫房子,黑漆雙扉洞開,一直望到大廳,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再細看時,簷前掛著宮燈,廳內燒著紅燭,似是有何喜慶的模樣。
“這是哪裡?”胡雪巖問。
“是我的房子。”
“喔!”胡雪巖靈機一動,“四哥,莫非今朝是你的生日?怎麼不先告訴我!”
鬱四微笑著點點頭說:“你進去看了就知道了。”
走到裡面一看,有楊、秦兩位老夫子,黃儀、老張,還有胡雪巖所認識的錢莊裡的朋友,看見他們進來,一齊拱手,連稱“恭喜”。胡雪巖只當是給鬱四道賀,與己無干,悄悄退到一邊去打量這所房子的格局,心裡盤算,倘或地方夠寬敞,風水也不錯,倒不妨跟鬱四談談,或買或典,在湖州安個家。
這一打量發現了怪事,正中披了紅桌圍的條桌上,紅燭雙輝,有喜慶是不錯,但做壽該有“糕桃燭面”,供的應該是壽頭壽腦的“南極仙翁”,現在不但看不到壽桃壽麵,而且供的是一幅五色緙絲的“和合二仙”。這不是做壽,是娶親嫁女兒的喜事。
“咦!”胡雪巖摸著後腦說,“真正‘丈二金剛摸不著頭’!怎麼回事?”
這一回引得鬨堂大笑,笑聲中出現一位堂客,是阿珠的娘,梳得極光的頭,簪著紅花,身上是緞襖羅裙。胡雪巖從未見她如此盛裝過,不由得又愣住了。
“胡先生!”阿珠的娘笑道,“恭喜,恭喜!”
胡雪巖恍然大悟,回身以歉意的聲音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原來各位剛才是跟我道喜。我倒失禮了!”說著,連連拱手。
這一來又引得大家發笑。胡雪巖倒又發覺一樁疑問,一把拉住鬱四問道:“鬱四嫂呢?”
“大概在裡頭陪新人。”
“對了!”阿珠的娘笑得異常愉悅,“真正好人才!胡先生,你好福氣,還不快來看?”
於是一擁而進,都要來看胡雪巖的新寵。而他本人反倒腳步趑趄了,心想,世人有這種怪事,自己娶妾,別人都知道,就是本人被瞞在鼓裡!現在既已揭曉,總也得問問清楚,不然言語之間接不上頭,豈不是處處要鬧笑話。
於是,他落後兩步,拉住陳世龍說:“到底怎麼回事?你先告訴我。”
“四叔都說好了,就請胡先生做現成的新郎官。”
這兩句話要言不煩,胡雪巖完全明白,今天的局面,是鬱四一手的經營,勸自己到南潯去走一趟,原是“調虎離山”,好趁這兩天的辰光辦喜事。雖說他在湖州很夠面子,時間到底太匆促,好比喝杯茶的工夫要拿生米煮成熟飯,近乎不可思議。劉不才又是個很難惹的傢伙,鬱四能在短短兩天之內,讓他就範,大概威脅利誘,軟硬齊來,不知花了多少氣力!
轉念到此,胡雪巖不由得想到了“盛情可感”這句成語,錢是小事,難得的是他的這片心、這番力!交朋友交到這樣,實在有些味道了。
“嗨!”鬱四回身喊道,“你怎麼回事?”
這一喊才讓胡雪巖警醒,抬眼望去,恰好看到珠翠滿頭的阿七,紅裙紅襖,濃妝豔抹,從東首一間屋裡,喜氣洋洋地迎了出來。
鬱四這時候特別高興,先拿阿七打趣,“唷!”他將她上下一看,“你倒像煞個新娘子!”
阿七不理他,衝著胡雪巖改口喊做:“胡大哥!”她得意地問道,“你怎麼謝我?”
“承情之至!”胡雪巖拱手說,“我早晚一爐香,祝你早生貴子。”
這是善頌善禱,阿七越發笑容滿面,接著便以居停主人的身份,招待賓客,一個個都應酬到,顯得八面玲瓏,而鬱四卻有些不耐煩了。
“好了,好了!”他攔著她說,“辦正經要緊。請出來見禮吧!”
娶妾見禮,照規矩只是向主人主母磕頭,主母不在,只有主人,胡雪巖覺得此舉大可不必。無奈賀客們眾口一詞,禮不可廢,把他強按在正中太師椅上。然後只見東首那道門簾掀開,阿七權充伴娘,把芙蓉扶了出來,向上磕了個頭,輕輕喊了聲:“老爺!”
芙蓉忸怩,胡雪巖也覺得忸怩,賀客們則大為高興,尤其是楊、秦兩位老夫子,評頭品足,毫無顧忌。阿珠的娘便來解圍,連聲催促,邀客入席。
喜筵只有一席,設在廳上,都是男客,猜拳行令,鬧到二更天方散。賀客告辭,只鬱四和陳世龍留了下來。
“到裡面去吧!”鬱四說,“看看你的新居,是阿七一手料理的,不曉得中不中你的意?”說著,他拉著胡雪巖就走。
“慢點,慢點!”胡雪巖說,“四哥,你這麼費心,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一共替我墊了多少?”
“這時候算什麼賬?明天再說。”
“好,明天再說。不過,有件事我不明白。”胡雪巖問,“她那個叔叔呢?”
“你是說劉不才?”鬱四略停一下說道,“你想,他怎麼好意思來?”
侄女兒與人做妾,做叔叔的自不好意思來吃喜酒。胡雪巖心想,照此看來,劉不才倒還是一個要臉面的人。
“不過今天不來,遲早要上門的。這個人有點麻煩,明天我再跟你談。”
胡雪巖本想把他預備收服劉不才做個幫手的話,說給鬱四聽,但鬱四不容他如此從容,一疊連聲地催著,便只好先丟開“叔叔”,去看他的“侄女兒”。
一踏進新房,看得眼都花了,觸目是一片大紅大綠,裱得雪亮的房間裡,傢俱器物,床帳衾褥,無不全新,當然,在他感覺中,最新的是芙蓉那個人!
新人正由阿珠的娘和阿七陪著吃飯,聽見腳步聲響,她先就站了起來,有些手足無措似的。胡雪巖也覺得不無僵窘之感,只連聲說道:“請坐,請坐!你們吃你們的。我看看!”
藉故搭訕,看到壁上懸著一幅紅綾裱的虎皮箋,是黃儀寫的字,胡雪巖腹中墨水不多,但這幅字,卻能讀得斷句,因為是他熟悉的一首詩——簽上的那首詩,只最後一句改了兩個字,原來是“美人何處採芙蓉”,黃儀卻寫成“美人江上採芙蓉”。
胡雪巖笑了,回頭看到陳世龍,他也笑了。顯然的,這是他跟黃儀兩個人搞的把戲。
別人卻不明白,不知他們笑些什麼。阿七最性急,首先追問,陳世龍便將胡雪巖的如何求籤,又如何因“何處”二字而失望的故事,笑著講了一遍。
大家都感覺這件事很有趣,特別是芙蓉本人,一面聽,一面不斷抬起頭來看一看,每一看便如流光閃電般,那眼神在胡雪巖覺得異常明亮。
“那就沒有話說了!”阿七對芙蓉說,“你天生該姓胡!”
“是啊,真正姻緣前定。”鬱四也說,“我從沒有辦過這樣順利的事。”
“話雖如此,到底是兩位的成全。借花獻佛,我敬四哥四嫂一杯酒。”
阿珠的娘手快,聽胡雪巖這一說,已把兩杯酒遞了過來,一杯給她,一杯給鬱四。
“慢來,慢來!不是這樣。”阿七用指揮的語氣說,“你們索性也坐了下來再說。”
於是阿七親自安排席次,上首兩位,胡雪巖和芙
蓉,阿珠的娘和陳世龍東西相對,然後她和鬱四說:“老頭子,我們坐下首,做主人。”
大家都坐定了,只有芙蓉畏畏縮縮,彷彿怕禮節僭越,不敢跟“老爺”並坐似的,胡雪巖就毫不遲疑地伸手一拉,芙蓉才紅著臉坐了下來。
“你們先吃交杯盞,再雙雙謝媒。”
由這裡開始,阿七想出花樣來鬧,笑聲不斷,她自己也醉了。胡雪巖酒吃得不少,但心裡很清楚,怕阿七醉後出醜,萬一跟陳世龍說幾句不三不四的話,那就是無可彌補的憾事,所以不斷跟阿珠的娘使眼色,要他們勸阻。
“好了!我們也該散散了,讓新人早早安置。”阿珠的娘說到這裡,回頭看了看便問,“咦!世龍呢?”
陳世龍見機,早已逃席溜走。胡雪巖心裡有些著急,怕她一追問,正好惹得阿七注意,便趕緊亂以他語:“鬱四嫂酒喝得不少,先扶她躺一躺吧!”
一句話未完,阿七張口就吐,狼藉滿地,把簇新的洞房搞得一塌糊塗,氣得鬱四連連嘆氣。自然,胡雪巖不會介意,芙蓉更是殷勤,忘卻羞澀矜持,也顧不得一身盛裝,親自下手照料,同時指揮新用的一名女僕和她自己帶來的一個小大姐,收拾殘局。
等嘔吐過後,阿七的酒便醒了,老大過意不去,連聲道歉。鬱四又罵她“現世”,旁人再夾在中間勸解,倒顯得異常熱鬧。
亂過一陣,賀客紛紛告辭,芙蓉送到中門,胡雪巖送出大門,在鬱四上轎以前,執著他的手說:“四哥,這一來你倒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湖州怕還要住幾天了。”
鬱四笑笑不響,陳世龍卻接上了話,“胡先生!”他說,“如果杭州有事要辦,我去跑一趟。”
“對呀!”阿珠的娘說,“儘管叫世龍去!”
“等我想一想,明天再說。”
回進門來親自關了大門,走進大廳,喜燭猶在,紅灩灩的光暈閃耀著,給胡雪巖帶來了夢幻似的感覺。“真正像做夢!”他自語著,在一張新椅子上坐了下來,看著扶手,識得那木料,在廣東名叫“酸枝”,樣子也是廣式,在杭州地方要覓這樣一堂新傢俱都不容易,何況是在湖州?見得鬱四花的心血,真正可感。
由鬱四想到阿七,再想到老張和他的妻兒女婿,還有黃儀和衙門裡的兩位老夫子,最後想到這天的場面,胡雪巖十分激動——世界上實在是好人多,壞人少,只看今天,就可明白,不但成全自己的好事,而且為了讓自己有一番意外的驚喜,事先還花了許多心血“調虎離山”。這完全是感情,不是從利害關係生出來的勢利。
正想得出神,咀嚼得有味,聽見有人輕輕喊道:“老爺!”
轉臉一看是芙蓉,正捧了一盞蓋碗茶來,她已卸了晚妝,脣紅齒白,梳個又光又黑的新樣宮髻,這時含羞帶笑地站在胡雪巖面前,那雙眼中盪漾著別樣深情,使得胡雪巖從心底泛起從未經驗過的興奮,嚥了兩口唾沫,潤溼了乾燥的喉嚨,方能開口答話。
“謝謝!”他一隻手接過茶碗,一隻手捏住她的左臂。
“索性在外面坐一坐再進去吧!”芙蓉說,“我薰了一爐香在那裡,氣味怕還沒有散盡。”
“鬱四嫂真有趣。”胡雪巖問道,“你們是很熟的人?”
“認識不過兩年,從她嫁了鬱四爺,有一次應酬——”芙蓉笑笑不說下去了。
“怎麼呢?”胡雪巖奇怪,“又是鬧了什麼笑話?”
“不是鬧笑話。”芙蓉語聲從容地答道,“那天別人都不大跟她說話,想來是嫌她的出身。我不曉得她是什麼人,只覺得她很爽朗,跟她談了好些時候。就此做成了好朋友。”
“原來如此!”胡雪巖很欣賞芙蓉的態度,同時又想到她剛才不嫌齷齪,親自照料嘔吐狼藉的阿七的情形,慶幸自己娶了個很賢惠的婦人。
這一轉念間,胡雪巖對芙蓉的想法不同了。在一個男人來說,妻妾之間的區別甚多,最主要的是“娶妻娶德,娶妾娶色”。胡雪巖看中芙蓉,也就是傾心於她的剪水雙瞳,柳腰一捻,此刻雖然矜持莊重,而那風流體態,依然能令人如燈蛾撲火般,甘死無悔。但是,光有這樣的想法,胡雪巖覺得可惜,就好比他錶鏈上所繫的那個英國金洋錢一樣,英鎊誠然比什麼外國錢都來得貴重,但拿來當做表墜,別致有趣,比它本身的價值高得多。這樣,如果只當它一個可以折算多少銀子的外國錢來用,豈不是有點兒糟蹋了它?
要娶芙蓉這樣一個美妾,也還不算是太難的事,但有色又有德,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應該格外珍惜。這樣想著,他的心思又變過了,剛才是一味興奮,所想到的是“攜手入羅幃”,此刻是滿足的欣悅,如對名花,如品醇酒,要慢慢地欣賞。
看他未曾說話,只是一會兒眨眼,一會兒微笑,芙蓉很想知道,他想什麼想得這麼有趣?然而陌生之感,到底還濃,只有儘自己的禮法,便試探著說道:“請到裡面去坐吧!”
“好!你先請。”
這樣客氣,越使她有拘束之感,退後一步說:“老爺先請!我還有事。”
她分內之事,就是盡一個主婦的責任,吹滅燭火,關上門窗,又到廚房裡去檢點了一番,才回入“洞房”。
胡雪巖一個人在屋裡小飲,四碟小菜、一壺酒是早就預備在那裡的,把杯回想這天的經過,心裡有無數急待解答的疑問,所以看見她一進來就又忙忙碌碌地整理衾枕,便即說道:“芙蓉,你來!我們先談談。”
“嗯!好。”芙蓉走了過來,拉開椅子坐下,順手便把一碟火腿換到他面前,接著又替他斟滿了酒。
他把酒杯遞到她脣邊,她喝了一口,又夾了一片火腿來,她也吃了。
“你曉不曉得我今天鬧個大笑話?”
這個開始很好,似乎一下子就變得很熟了,芙蓉以極感興趣和關切的眼色看著他,“怎麼呢?”她問。
“我跟鬱老四一起進門,大家都說‘恭喜’,我莫知莫覺,只當是鬱老四做生日,大家是跟他道喜,你想想,世界上有這種事!”
芙蓉忍俊不禁,“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卻又趕緊抿著嘴,擺出正經樣子:“難道你自己事先一點都不知道?”
“一點都不知道。為了瞞著我,他們還特地把我弄到南潯去玩了一趟。”
“那——”芙蓉遲疑了一會,雙目炯炯地看著他問,“要我,不是你的意思?”
“哪有這話!”胡雪巖趕緊分辯,“我是求之不得!”
芙蓉點點頭,神色和緩了,“我也不曾想到。”她低著頭說,“我實在有點怕!”
“怕什麼?”
“怕我自己笨手笨腳,又不會說話,將來惹老太太、太太討厭。”
“那是絕不會有的事!你千萬放心好了。”
得到這樣的保證,芙蓉立刻綻開了笑容,笑容很淡,但看起來卻很深,她是那種天生具有魔力的女人,不論怎麼一個淡淡的表情,受者都會得到極深的感受。
“我的情形,你大概總聽鬱四嫂說過了。”胡雪巖問道,“她是怎麼說我?”
“話很多。”芙蓉把那許多話,凝成一句,“總之,勸我進你們胡府上的門。”
“那麼你呢?樂意不樂意?”
這話在芙蓉似乎很難回答,好半晌,她垂著眼說:
“我天生是這樣的命!”
話中帶著無限的悽楚,可知這句話後面隱藏著無限波折坎坷。胡雪巖憐惜之餘,不能不問,但又怕觸及她什麼身世隱痛,不願多說。所以躊躇著不知如何啟齒。
一個念頭轉到她的親屬,立刻覺得有話可說了,“你不是有個兄弟嗎?”他問,“今天怎麼不見?”
“在我叔叔那裡。”芙蓉抬起頭來,很鄭重地,“我要先跟老爺說了,看老爺的意思,再來安排我兄弟。”
“我不曉得你預備怎麼安排?”胡雪巖說,“當初鬱四嫂告訴過我,說你要帶在身邊。這是用不著問我的,你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將來教養成人,當然是我的責任!”
聽到最後一句,芙蓉的不斷眨動的眼中,終於滾出來兩顆晶瑩的淚珠,咬一咬嘴脣,強止住眼淚說:“我父母在陰世,也感激的。”
“不要這樣說!”胡雪巖順手取一塊手巾遞了給她,“不但你兄弟,就是你叔叔,我都想拉他一把,既然做了一家人,能照應一定要照應。日子一長,你就曉得我的脾氣了。”
“我曉得,我聽阿七姐說過。”芙蓉嘆口氣,“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也聽說過,你的叔叔,外號叫做‘劉不才’,這不要緊!別人不敢用,我敢用,就怕他沒有本事。”說到這裡,胡雪巖便急轉直下地加了一句,“你家是怎麼個情形,我一點都不曉得。”
芙蓉點點頭:“我當然要告訴你。”
劉家也是生意人家,芙蓉的祖父開一家很大的藥材店,牌號叫做“劉敬德堂”。祖父有三個兒子,老大就是芙蓉的父親,老二早夭,老三便是劉不才。劉不才絕頂聰明,但從小就是個紈絝,芙蓉的父親是個極忠厚老實的人,無力管教小兄弟,又怕親友說他刻薄,便儘量供應劉不才揮霍。因此,劉敬德堂的生意雖做得很大,卻並不殷實。
不幸地,十年前出了一個極大的變故,芙蓉的父親到四川去採辦藥材,舟下三峽,在新灘遇險,船碎人亡,一船的貴重藥材漂失無遺。劉不才趕到川中去料理後事,大少爺的脾氣,處處擺闊,光是僱人撈屍首,就花了好幾百銀子,結果屍首還是沒有撈到,便在當地做法事超度,又花了好些錢。
“你想想,我三叔這樣子的弄法,生意怎麼做得好?一年工夫不到,維持不下去了,人欠欠人清算下來,還差七千銀子。那時我三叔的脾氣還很硬,把店給了人家,房子、生財、存貨,一塌刮子折價一萬,找了三千銀子回來。”
三千銀子,不到一年就讓劉不才花得光光。於是,先是上當鋪,再是賣傢俱什物,當無可當、賣無可賣,就只好以貸借為生。“救急容易救窮難”,最後連借都沒處借了。
談到這裡,芙蓉搖搖頭,不再說下去,那不堪的光景,盡在不言,胡雪巖想了想問:“你娘呢?”
“娘早就死了,我兄弟是遺腹子,我娘是難產。”芙蓉又說,“到我十五歲那年,我三嬸也讓我三叔把她活活氣殺!我也不知道我三叔哪裡學來的本事,家裡米缸天天是空的,他倒是天天吃得醉醺醺回來,就靠我替人繡花,養我兄弟。想積幾兩銀子下來,將來好叫我兄弟有書讀,哪曉得?妄想!”
“怎麼是妄想?”
“我三叔啊!”芙蓉是那種又好氣,又好笑,出於絕望的豁達的神情,“不管把錢藏在什麼地方,他都能尋得著!真正是氣數。”
胡雪巖也失笑了,“這也是一種本事。”他說,“那樣下去也不是一回事。你怎麼辦呢?”
“就是這話囉!我想了又想,下定決心。”芙蓉略停一停,挺一挺胸說,“我十二歲的時候批過一張八字,說我天生偏房的命,如果不信,一定會剋夫家。所以我跟我三叔說,既然命該如此,不如把我賣掉,能夠弄個二三百兩銀子,重新幹本行,開個小藥店,帶著我兄弟過日子,將來也有個指望。你曉得我三叔怎麼說?”
胡雪巖對劉不才這樣的人,瞭如指掌,所好的就是虛面子,所以這樣答道:“他一定不肯,怕失臉面。”
“一點不錯!他說,我們這樣的人家,窮雖窮,底子是在的,哪有把女兒與人做偏房的道理?別的好談,這一點萬萬辦不到。”芙蓉說,“我也就是在這一點上,看出我三叔還有出息。”
前後話風,不大相符,胡雪巖心中不無疑問,但亦不便打斷她的話去追問,只點點頭說:“以後呢?”
“以後就嫁了我死去的那個。”芙蓉黯然說道,“一年多工夫,果然,八字上的話應了!”
胡雪巖這才明白,她現在願意做人的偏房,是“認命”。但是,劉不才呢?可是依舊像從前那樣,鬱四是用了什麼手腕,才能使他就範?這些情形是趁此時問芙蓉,還是明天問鬱四?
他正在這樣考慮,芙蓉卻又開口了,“有件事,我不甘心!”她說,“我前頭那個是死在時疫上。初起並不重,只要有點藿香正氣丸、諸葛行軍散這種極普通的藥,就可以保得住命,偏偏是在船上,又是半夜裡,連這些藥都弄不到。我常常在想,我家那爿藥店如果還開著,這些藥一定隨處都是,他出門我一定會塞些在他衣箱裡,那就不會要用的時候不湊手。應該不死偏偏死,我不甘心的就是這一點!”
胡雪巖不作聲。芙蓉的話對他是一種啟發,他需要好好盤算。就在這默然相對之中,只聽“卜”地一聲,抬眼看時,紅燭上好大的一個燈花爆了。
“時候不早了!”芙蓉柔聲問道,“你恐怕累了?”
“你也累了吧!”胡雪巖握著她的手,又捏一捏她的手臂,隔著紫緞的小夾襖,仍能清楚地感覺到,她臂上的肌肉很軟,卻非鬆弛無力,便又說道:“你不瘦嘛!”
芙蓉的眼珠靈活地一轉,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你喜歡瘦,還是喜歡胖?”
“不瘦也不胖,就像你這樣子。”
芙蓉不響,但臉上是欣慰的表情,“太太呢?”她問,“瘦還是胖?”
“原來跟你也差不多,生產以後就發胖了。”胡雪巖忽然提起一句要緊話,“你有孩子沒有?”
“沒有!”芙蓉又說,“算命的說,我命裡該有兩個兒子。”
聽得這話,胡雪巖相當高興,捧著她的臉說:“我也會看相,讓我細看一看。”
這樣四目相視,一點騰挪閃轉的餘地都沒有,芙蓉非常不慣,窘笑著奪去他的手:“沒有什麼好看!”說著,她躲了開去。
“我問你的話,”胡雪巖攜著她的手,並坐在床沿上說,“那天你先答應去吃素齋,一出天聖寺的山門,怎麼又忽然變了卦?”
“我有點怕!”
“怕什麼?”
芙蓉詭祕地笑了一下,儘自搖頭,不肯答話。
“說呀!”胡雪巖問道,“有什麼不便出口的?”
遲疑了一下,她到底開了口:“我怕上你的當!”
“上什麼當?”胡雪巖笑道,“莫非怕我在吃的東西里面放毒藥?”
“倒不是怕你放毒藥,是怕你放迷魂藥!”說著,她自己笑了,隨即一扭身,伏在一床白緞繡著丹鳳朝陽花樣的夾被上,羞得抬不起頭來。
不管她這話是真是假,胡雪巖只覺得十分夠味,因而也伏身下去,吻著她的頸項頭髮,隨後雙腳一甩,把那雙簇新的雙梁緞鞋,甩得老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