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奪舍三之賈迎春
卻也是迎春知人善用,司棋訊息刺探準確,迎春剛剛躲避回去,邢夫人這邊就顛顛上門來了。" 卻說這邢夫人,最近託了迎春寶玉福氣,小日子過得甚是得意。
一來鬥倒了王氏這個宿敵,出了一口憋屈已久腌臢氣。
二則也得了實惠,時值春節前夕,各府邸都忙著娶媳婦,嫁閨女,她算是趕上了。
鳳姐這裡忙著府裡一攤子事情,外面交際都由她帶著探春惜春出去應酬,人人見了都要尊她一聲恩侯夫人,品級低下的婦人見了她要行禮,平級的或者位高貴婦,看在榮國府與元春份上,縱然看不起她,也要笑臉與她應酬幾句。
邢夫人得意的,覺得自己憋屈至今,總算揚眉吐氣,嚐到了身為貴婦人的滋味了,正在志得意滿。
這回又得了孫紹祖孝敬,正是錦上添花了。要說這邢夫人這回得了賈赦委派,來時拍了胸脯子下了保,必定要把迎春送回孫家去。
邢夫人也是自以為是,她道李莫愁還是之前那個性子懦弱綿軟迎春,只要自己稍加辭色,連唬帶哄,再祭出賈赦,迎春必定服軟,乖乖跟著自己回去大房,明日再把她交給孫家也就完了。
她呢,也就白白賺了孫家的人参燕窩,田七當歸蜂蜜屎了。
要說這邢夫人真不是東西,幾件死物件就打瞎她的眼,雖然不是親生,也養了十幾年,貓狗養久了也有感情,她這個狼心狗肺婆子,恁把活生生女兒往火坑裡推。
她也不怕吃了這樣人参燕窩,穿腸爛肚子!
熟料,這算計不打算寄來,說起來她這個腦子碰上狡黠李莫愁,那就甭提什麼豬腦子,根本就是沒腦子了。她興沖沖來到賈母房中,本以為手到擒來,卻並不見迎春影子,因笑吟吟詢問賈母:“老太太,迎丫頭不在麼?可是在葳蕤軒?”
賈母看見他一幅賤皮樣子就拱火,頓時沉了臉,問道:“大冷天氣,你特特跑來問她做什麼?迎春歸寧這些日子了,可沒見你看過她一回半回呢?”
饒是邢夫人面皮子厚實,聞聽此言,不免面色訕訕:“這寒冬臘月的,老太太您是知道的,我這不是忙嗎,再者,她是小輩兒,我一個長輩,豈能……”
賈母瞪他一眼,冷哼一聲:“迎春滿身傷痕,有沒見你問一句,她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身上傷痕好沒好,這些你這個做繼母的問沒問?知道不知道?”
邢夫人此刻才後知後覺察覺賈母今日口氣不對,搓手捏腳的站起身子,嘴裡諾咧不成語:“媳婦,老太太,媳婦……”
邢夫人本當撒慌說這幾日身子不爽,合不該大前日才精神抖擻的惡戰王氏。"
一時間,一張老臉紫漲賽茄的,腦門子汗珠子也出來了。
賈母卻跟沒看見似的,自顧跟李紈鳳姐兩個談笑,說些京中誰家娶媳婦辦得紅火,誰家席面牛氣,祖孫三個說的熱之鬧之,似乎把一臉忐忑邢夫人忘記了。
邢夫人這裡直站得腰痠疼痛,老眼昏花,眼見渾身搖晃,似乎就要暈厥了。
鳳姐身為媳婦,幾次拉扯賈母衣袖,悄悄努嘴兒。
賈母衝她‘哼’一聲,這才抬頭,赦免一般問道:“冰天雪地,不在家裡好生待著,伺候你們老爺吃酒,跑這兒來做什麼來了?“
邢夫人強忍屈辱,期期艾艾道:“是老爺……“
賈母一聽就煩了,柺杖戳地,錚錚做響:“老爺,老爺,一輩子過老了,沒的一點長進,開口閉口,還是這兩字,你沒說煩,我老婆子聽了幾十年都聽厭了,你那腦子裡倒地裝了東西沒有?嘰裡咕嚕不知所云,說重點!”
賈母最後三個字幾乎咬牙蹦出來,邢夫人聽得婚事只寒戰。心裡想著只怕今日要壞事,迫於賈母積威,她又不敢隱瞞。於是乎,盯著賈母冷颼颼的眸光,支支吾吾,抖抖索索,把孫家明兒來人接迎春的事情說了。
賈母厲聲叱道:“你們答應了?”
邢夫人被賈母厲聲呵斥嚇得不輕,一直聲音有些抖索:“是,是老爺......”
賈母聞言一聲啐:“我啐,又是老爺,老爺叫你殺人,你殺不殺?混賬老婆,一輩子白活了呢?”
邢夫人嚇得退杆子一軟就跪下了。
賈母怒道:“我問你,我吩咐璉兒,前個已經去跟孫家辦了交涉,讓迎春養好傷再回去,必要孫紹祖上門致歉,否則這親事不做也罷,這事兒,你不知道不知道?”
邢夫人訕訕道:“話雖如此,出嫁從夫,迎春總歸是孫家人,要聽孫家才好……”
賈母順手就把茶水潑出去了,潑得邢夫人滿頭臉茶水,也不敢擦拭。
賈母則指著邢夫人婢子喝罵:“放屁!這是榮國府,你是榮國府娶得填房夫人。璉兒是榮府繼承人,他說的話你不當回事,孫家吩咐你就聽,我就奇怪了,你倒是榮府夫人,還是孫家的?”
邢夫人頓時哭喪臉:“老太太,您說這話,媳婦只有死了......”
賈母氣得一口吐沫星子噴給她:“我啐,你也配說這話,要有這個心性,你也活不到今日,早死了八百回了。" ”
賈母說這話,柺杖直往邢夫人腿杆子敲打:“你說,孫家給你什麼好處,讓你豬油蒙心,又來算計迎春?迎春被孫紹祖差點打死,一身傷痕攆到下人房裡睡,你這個做繼母的可關心過?可想過要替她討回公道?”
邢夫人怕得要死,氣得哆嗦,只覺得賈母偏心的不可理喻,小夫妻打打鬧鬧有什麼呢?就叫女婿打幾下又有什麼,做媳婦的睡沒捱過打呢?自己自從進了賈府,大老爺那耳刮子,坡腳就斷過,有誰替自己分辨一句呢?
如今迎春一個庶女倒這樣嬌氣興頭起來了!
再有,嫁出去女兒潑出門的水,迎春回去孫家理所當然,邢夫人頓時覺得自己冤比竇娥。
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拆一門婚。
自己身為岳母,勸和勸和,有什麼錯呢?
邢夫人越想越覺得自己有理,因梗著脖子道:“老太太教訓媳婦,媳婦不敢不領,只是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迎春已經由老爺做主,嫁給了孫家,過得好壞,都是她的命。您能留一日,還能留一世麼?事到如今,難道還能返回不成?”
“媳婦勸您一句,迎春這事兒,老太太您得放手時需放手才好。免得被外人知道笑話……”
賈母聽著她振振有詞,直氣得心肝亂顫,怒極反笑:“好,好,好,誰說大太太出身破落戶,不識字不知禮?”
賈母罵著罵著,忽然勾起當初邢夫人兩口子算計鴛鴦舊恨,想著偏要抬舉鴛鴦,騷騷這個不要臉的破落戶,遂回頭看著鴛鴦諷笑道:“吩咐下去,找出這個人來,即刻拉出去,大嘴巴抽死!
“瞧瞧咱們大太太,多有涵養,多有見識,多東禮義廉恥?一個繼女,她是賣了一回又一回,你們都來瞧瞧,這種不要臉混賬老婆,實在是稀罕物件!”
賈母說著說著,恨從心頭起,又把柺杖指著邢夫人眼窩子質問:“我問你,是不是自己沒生養過,人家孩子你不心疼啊?
“混賬行子?還什麼孫家人就得聽孫家?你是賈府太太,我這個婆婆說話,你怎麼不聽呢?”
“你們邢傢什麼東西?憑你也來教訓我這個婆婆?”
最後用柺杖指著邢夫人眼窩子:“進門十幾年無子,饒舌多嘴,貪財,偷盜,忤逆婆婆,對繼子繼女不慈,七出之條你佔幾條,自己扳著指頭數一數?”
邢夫人年輕時候日日夜夜害怕無子這一條,鑽天拱地吃藥燒香磕頭。後來見榮府並不盯著這個,方才安心,從此逐漸心裡變化起來,逐漸貪財,平時賈璉迎春賈琮誰也不在眼裡,只有白花花銀子才最親。看著大雪紛飛,也想著,這地上鋪的銀子就好了。
最後,賈母狠狠一柺杖捶在邢夫人那雙老錢不認人的手上:“來人,去喚大老爺與那府裡珍大爺過來,就說大太太罪犯忤逆,無子,貪財,偷盜,饒舌,虐待前妻子女。七出之條她犯六條,榮府要休妻!”
邢夫人做夢想不到老太太會來這一手。
邢夫人乃是二十八歲老姑娘嫁給賈赦,進門十餘年,如今已經是四十幾歲老婦人,叫她出去,莫說嫁人?靠什麼吃飯?
邢夫人頓時嚎叫一聲,撲到賈母面前磕頭嚎哭,如喪考妣:“老太太,您不能這樣對我,媳婦進門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不能這樣絕情啊……”
邢夫人諾大年紀,生的面貌中庸,賈母雖然厭惡他不聰明漂亮,但是賈赦荒唐,賈母其實還是很同情他的。只是這個邢夫人太不著調,所以,賈母決定教訓教訓她。
卻不料邢夫人是個傻子,這般嚎啕起來,把自己面子裡子一起丟個乾乾淨淨。
邢夫人本來以為她這兒一通嚎叫,自然有人進來勸慰勸慰。這府裡不是一直這樣麼?
卻不料,王氏現在禁足,只是王氏如今只恨邢夫人不死,即便不禁足大約也不會替她求情。
探春惜春姐妹幾個賈母免了她們請安,這會子在大觀園裡向火呢。
黛玉倒是有心來勸,卻被迎春先她一步輸送真氣,暗暗點了她昏睡穴,睡熟了。
迎春雖然潛伏在門外聽動靜,卻是不會來救邢夫人這個大蠢才。
鳳姐李紈也想出去躲是非,卻是事到臨頭躲避不及。先頭見她作踐迎春,二人心中甚是不忿,恨不得賈母抽死她個狠心老孃們。
此刻見邢夫人哭得披頭散髮,他們到底是小輩,不能幹看著,二人交換下眼色,也只得勉為其難,意思意思勸慰幾句。
只是,那個八面玲瓏的鳳姐今日也鋸了嘴了,竟然也不插斜打諢了,只是乾巴巴說了句:“老太太息怒,看在太太年紀大吧!”
李紈後頭也跟著學舌一句便啞口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妯娌二人是典型敷衍塞責。
賈母怒氣不息:“年紀大就能這樣沒臉沒皮賣買兒女?”
李紈鳳姐也就閉了嘴巴。
邢夫人嚎得聲音沙啞了,鳳姐見她也受夠了,這才眼神活泛些了:“太太,您有話好好的跟老太太說,眼見臘月了,您這般哭法,實在不妥當。”
李紈此刻也學鳳上前打岔:“大太太,老太太最是慈善人兒,您優話好生跟老太太說吧。”
邢夫人哪裡敢起身,她孃家破落只差討飯了,她自己又老天拔地,無兒無女,一旦休棄,只靠誰去錦衣玉食呢。他打定主意,即便死在這裡,也萬萬不能被休了。
一時間,邢夫人直哭得老眼昏花,一張老臉上涕淚縱橫,鼻涕眼淚佈滿溝壑。
賈母冷哼:“沒什麼好說,你是賈府人就要聽婆婆,我現在叫你回去收拾包裹回邢家,如何不去?你敢是想忤逆?”
邢夫人這樣無才無德又無貌的蠢婦,慫貨,休了她,說不得對榮府真是一件幸事。
賈璉這會子早就到了大房來稟賈赦,太太被老太太發作了,這會子正在哭死哭活呢。
賈赦其實早就得到了訊息,賈母派了人來請他了。
他也知道這是賈母藉機打他的臉呢。賈赦甚是不服氣,憑什麼自己嫁給女兒惹得這樣天怒人怨。
自己在朝堂上被人看不起,回家裡還要被壓制被欺負?賣女兒買小老婆怎麼啦?自己生養的想賣就賣,誰也管不著!
可是這話他當著賈璉叫囂,卻不敢來跟賈母喊。否則,賈母性子真敢去衙門告他忤逆。其實,邢夫人受命而去,賈母說邢夫人忤逆,就是連賈赦也罵進去了。
最後,賈赦只好硬著頭皮過來榮慶堂,給賈母賠不是,又假裝不知道孫家事情,把一切都推到邢夫人身上,為了取信賈母,賈赦當眾把邢夫人摔了幾個耳光,抬腳就踢,一腳更比一腳狠,簡直就是死裡踢。
賈母候他踢了七八上十下了,心裡怨憤消散許多。且也不能放縱賈赦在自己面前犯了殺人罪吧。
賈璉鳳姐最是機敏,眼觀八方,眼見賈母眉峰微皺,知道該是時候拉勸了,否則便會坐失良機。
賈母瞧著大房牛心瘋的兩口子,越看越厭惡,揮揮手,道:“罷了,迎春是你女兒,大太太是你老婆,孫家事情,休妻的事情,都有你自己做主吧。”
賈赦馬上表示,明兒孫紹祖除非不來,來了,必定要他給一個說法。
及至賈赦這一對狼狽貪財老混蛋,被賈璉送出去走遠了,迎春這才出來拉著賈母悶悶擔憂:“老祖宗,我怕明兒老爺太太又變卦,孫女真是……”
說著話,迎春直抹淚,哭得花容失色。
賈璉見之,忙著安慰妹子:“甭擔憂,有老太太跟你嫂子呢!”
鳳姐看著迎春哭泣姿態,怎麼看怎麼違和。聞聽賈璉之話,卻是一笑:“你說什麼屁話,明兒我跟老太太能跟孫紹祖去幹仗不成?”
賈璉忙著胸脯子拍得山響:“這事兒,何須奶奶出面,當然為夫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