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奪舍二之俏晴雯
卻說這日日落時分,賈璉護送著黛玉一行人,風塵僕僕,來至揚州城外十里長亭,揚州城在望,大家一陣雀躍。
正當此刻,早有一彪人馬迎了上來,卻是林如海所派遣迎接女兒親兵僕從。自從林如海接到賈璉最後一份行程信函,林如海已經命他們在此守候,已經整整三日了。
其中領頭之人,正是林府世僕,管家林忠之子林平夫妻。
林平言稱早已在最好酒樓定下宴席,恭請賈璉一行人先去歇息休整一晚,明日進府拜見不遲。
賈府眾人行程三月,早就人困馬乏,聞聽可以飲酒休整,一個個心動不已。賈璉也覺得姑父所慮周全,欣然從命。
黛玉卻是心急火燎,莫說酒菜,就是瓊漿玉液捧給她,也是咽不下。她只恨不能一步飛回家裡,聞言吩咐一干隨同自去休整,自己帶著紫鵑晴雯媚人雪雁幾個貼身丫頭上了自家迎接軟轎,急催起轎,匆匆回衙。
黛玉進府直奔父親書房,卻見往日俊逸父親,形容消瘦,鬚髮花白。往昔的神采飛揚半點不見,滿眼滄桑苦悶。
黛玉沒想到三年時間,父親改變竟然這樣天翻地覆,父親不到五十歲,為官做宰正當年啊!
如今卻是這等一副耄耋暮靄之氣,黛玉不由悲從中來,撲倒父親膝上哭起來:“父親,您這是怎麼啦?“
林如海乍見女兒已長成,心中激動得很,想著自己身子山河日下,悲喜交織,手扶女兒後腦勺,哽咽難語:“玉兒,乖啊......”
林如海枯瘦手掌,直讓黛玉心酸莫名,記起母親也是陡然發病,不消三月辭世,那時母親緊拉著自己不放手,那手也是這般骨瘦如柴。
黛玉直覺心痛難忍:“父親,您究竟是哪裡不舒坦呢,可請了大夫瞧過沒有?您別惜銀,女兒再不上京了,銀子節損下來給您瞧病吧,不夠的話,還有母親留給女兒田莊樹林,您一色變賣,女兒寧願不要妝奩,也要給父親把病瞧好。”
本該天真爛漫,躲在父母懷裡撒嬌的女兒,如今卻小大人一般絮絮叨叨,為自己思慮籌謀。林如海心裡難受的抽搐:玉兒才十歲啊,竟然為了生計思慮至此,什麼事情讓女兒發生這樣蛻變?難道女兒這些年過得不好?
林如海眼睛有些溼潤,摟了了女兒入懷拍哄道:“好玉兒,告訴爹爹,這些年過的可好?外祖母舅舅們待你如何?”
外祖母當然好,舅舅們也不錯。
黛玉哽咽點頭。
林如海點頭:“這就好。”
黛玉那裡肯聽,只把這幾年寄人籬下的委屈與驚慌發洩個通透,才漸次低聲。
紫鵑晴雯幾個這才得空進來勸慰黛玉,據晴雯眼神,林如海面色發青,倒不似病,像是中毒日深。身體已經弱到及至,只怕悲傷會加劇他生命流逝。
李莫愁投靠黛玉是要求得自由身,可不是為了跟著她去收王氏磋磨。
因在攙扶黛玉至極,驚見林如還一個踉蹌要跌倒,快捷伸手攙扶,那手恰好握在林如好的脈腕之處。脈搏顯示李莫愁猜測不錯。林林如海脈搏微弱且混亂,時快時慢,這正中毒或者重症表現。
兼顧林如海泛青面容,李莫愁初步斷定,林如海中了慢性毒藥,且時日已久。
如今已經藥石罔效,若無機緣,不過拖時日罷了。
不過,對於李莫愁這種玩毒祖宗來說,林如海身上這種慢慢侵吞蠶食之毒,不過毛毛細雨,豆芽菜!
卻說黛玉驚見父親犯病,一聲驚呼,慌忙伸手攙扶,只是林如海再是骨瘦如柴,那重量其實黛玉這種弱質女流攙得住?
李莫愁不及思索,腳下生風竄到林如海的另一側,身如磐石一般將林如海下跌身子抵住。隨即,李莫愁伸出雙手,一手穩穩抓住林如海,使他不致跌倒,另一手卻抓住林如海手掌,偕同黛玉,合力將林如海慢慢攙扶至窗下羅漢榻上。
李莫愁故意放緩腳步,以便爭取時間,暗暗執行內功,替林如海推血過宮,緩解他眼下暈眩之症。
林如海正在眼冒金星,頭疼如裂,忽覺手心一股暖流逆行而上,瞬間將心頭翻滾的血液平復,那種窒礙鬱結的感覺一鬆,頭疼之症頓時散去,眼前也清明瞭。
林如海藉機撥出一口長久鬱結的腌臢之氣,整個人鬆快多了。
旋即,他心神一凜,這股熱流來的蹊蹺!
陡然間,他想起肖太醫之言,自己病症並非不能治療,只是光憑藥物清除毒素,則不成,需要輔助氣功療法。
只可惜,這話無疑痴人說夢,誰都知道,這種出自武當張三丰的氣功療法,失傳已久。
換言之,張三丰不再,林如海命不久矣。
胡太醫已經給林如海交底,他壽歲少則半年,多則一年。
林如海這才慌神,他倒不是戀世貪生,委實女兒太過年幼。若不乘活著安排好女兒退路,他死不瞑目!
正是如此,他才傳信進京,找回女兒,摸摸女兒心思,也好做出相應安排!
他已經安心等死,不想今日遇見這個丫頭,被她握手之間,緩解了自己病痛。
難不成這個小丫頭竟然是身懷絕技,懂得氣功療傷之術?
林如海狐疑眼眸盯了一眼那隻握住自己的小手,入眼卻是一雙纖細粉嫩,嫩姜芽一般玉手。
不由失望,即便有機緣巧合,也不會這般年輕稚嫩,須知,成就一番功力,少則三五年,多則數十年,這個丫頭不過豆蔻年華,又是低賤奴僕,豈有這等機緣!
方才那觸覺只怕是自己錯覺吧!
嘆一口氣,林如海將手一擺:“退下吧!”抬頭之間,頓時愣了:這個丫頭竟然比玉兒更加酷似亡妻敏兒!
正當林如海驚愕之際,老管家在外通報:“回稟老爺,榮府侄少爺到了,再有姑娘奶媽媽王氏求見老爺,您看?”
卻是賈璉酒醉飯飽,覺得還是該跟來問問姑父病症,這才跟隨林平一起來了。
林如海這才驚覺失態了,抬頭看眼女兒黛玉,淡淡一笑:“我身子不爽不能見客,你安排下去,好生招待賈家賢侄。”
林忠答應一聲。
林如海又道:“王嬤嬤陪伴姑娘顛簸在外,正要好好答謝才是,叫她進來!”
黛玉此刻方才驚覺一眾丫頭都在外面候著,不好意思擦乾眼淚,讓一眾丫頭進屋磕頭,拜見父親。
王嬤嬤就在門口,聽見老爺不見璉二爺,倒要接見自己,一時淚眼花花的帶領雪雁媚人兩個進屋。
晴雯紫鵑兩個原是貼身跟隨黛玉進屋,未及行禮,黛玉便哭將起來,打亂她們章法。
此刻,她二人方才驚醒失禮了,忙著跟在王嬤嬤身後,與媚人雪雁一排站定,等候小丫頭拜墊排定,齊齊跪倒拜見。
王嬤嬤帶領媚人紫鵑前去收拾黛玉閨房,黛玉特特留下晴雯引薦給自己父親:“這位晴雯姐姐,原是外祖母跟前丫頭,因為粗通藥理,外祖母便讓她跟著我照顧,這一年來多虧她處處費心,女兒我身子日漸好轉,人参養榮丸也吃得少了,身子卻比先頭好得多了。”
黛玉為了博得父親開懷,說話間雙臂舒展,圍著父親一個璇子,最後落在父親懷裡拉著如海衣袖嬌笑:“父親以為呢?”
林如海難得見女兒調皮一回,微微一笑:“嗯,我兒說什麼都好。”
黛玉聞言忙著一拉李莫愁,滿眼希翼,霧濛濛的瞧著李莫愁:“晴雯,你摸摸我爹爹手心,似乎比我還要冰涼呢?”
黛玉也知道男女七歲不同席,卻是希望李莫愁能夠摒棄這些繁文縟節,幫幫自己父親。父親手心冰涼,實在讓黛玉驚心,這樣冰涼手掌,黛玉曾經摸過,不久母親便病逝了。
黛玉很怕,父親會拋下自己。
林如海面容清瘦,眸光肅靜,美髯飄飄,看李莫愁如同看見路人陌生人,眼中毫無男人的驚豔與覬覦。這樣的人,李莫愁不介意替他療傷。只是李莫愁不是菩薩仙子,她幫人有條件。正如她幫助黛玉因為黛玉給了她強大機緣。她幫林如海也必須林如還拿出對等的條件才是。
李莫愁聽懂了卻故作懵懂:“如此,姑老爺還是早些歇息才是。”回頭看向黛玉:“姑娘,您看?”
李莫愁初來乍到,很知道夾著尾巴做人,她睨著黛玉,目露徵詢,靜等黛玉示下。
林如海很滿意女兒懂事,也很滿意這個小丫頭的規矩謹慎,見黛玉猶豫不捨,發話道:“玉兒舟車勞頓,今日先回去梳洗歇息,明日咱們父女好好嘮嘮。”
黛玉一貫溫順守禮,聞言放開父親衣袖,襝衽福身,盈盈拜別:“父親您歇息,女兒告辭!”
當晚,李莫愁等候眾人睡沉,悄然起身出了黛玉的所居。靜靜倚在廊上望月,此時正式月初,新月如鉤,慘淡月色,朦朧夜景,極為靜謐。
李莫愁盯著長廊盡頭儀門,林如海書齋在二進西廂,李莫愁當時只一眼,已經瞭然,林如海這些年摒棄了正方正廳,一直住在廂房書齋。
李莫愁有些猜不透林如海,難道賈敏死了,他不續絃,連個姨娘同房也沒有?
李莫愁很想今日就跟林如海攤牌,備述自己要求,簽訂城下之盟。
只是,林如海雖然年過半百,自己正值豆蔻之年,夜半三更,不好前去交談。
猶豫再三,李莫愁決定暫時按耐,尋機再說!
一夜無夢。
翌日清晨,李莫愁早早醒來,只是同室紫鵑黛玉具皆呼吸綿長細微,應是尚在夢想,故而,李莫愁閉眸假眠,思忖著何日跟林如海攤牌,或者是交易。
李莫愁覺得自己救他一命,他放自己生路,一命換命,十分公平。
只是,林如海乃堂堂三品大員,能夠信任自己麼?
昨日自己釋放誠意,能夠打動他麼?
不過,昨日林如海的神色李莫愁看的清楚明白,林如海應該感悟到了自己能量,記得他當時很驚訝。
還有黛玉的暗示,聰明探花林如海,必定也會揣摩一番,或者,他會追問黛玉也不定。
細細思索,李莫愁展眉一笑,信心重組起來,除非林如海故意求死,否則,林如海必定會先找自己!
李莫愁決定按兵不動,高坐釣臺,等魚上鉤!
不過,李莫愁卻想錯了。
黛玉自從進了鹽道衙門,榮府所來幾個丫頭媚人紫鵑晴雯三人基本閒置。每日不過在黛玉後院倒座房裡吃了睡,睡了吃,黛玉一切行動坐臥,都有雪雁接受,晴雯幾個等閒不許在府中走動。
媚人紫鵑尚無知覺,李莫愁卻知道,只怕自己幾個行蹤言語每字每句都會有人彙報給林如海,再有自己三人在京中情形也會被林如海挖掘分析揣摩。
畢竟自己三人身上打著榮府標記,賈府與林如海雖然都是朝廷官員,卻在私下各有其主。
黛玉並未察覺父親異樣,她每日親手打點父親的飲食湯藥已經忙亂不堪,根本不及細細思索這些微末細節。至於晴雯幾個不曾跟隨自己四處走動,黛玉還道父親體恤他們初來乍到不習慣。
三日後,黛玉因為親自操勞府務,兼之舟車勞頓沒有好好歇息,心中憂煩,體力透支。李莫愁因為王嬤嬤有意隔絕,不許她上樓陪伴黛玉。李莫愁已經三日沒有替黛玉輸送內裡調理了。
其實,王嬤嬤的門禁根本難不住李莫愁,李莫愁只是要讓林如海瞭解的自己能力,故而,故意束手受困。
第四日清晨,雪雁驚慌來報:“晴雯姐姐,不好了,咱們姑娘又病倒了!”
姑娘病了不找大夫?,這在別家肯定很奇怪?,對於媚人紫鵑來說卻是習以為常。葳蕤軒早就形成了定例,黛玉病了找晴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