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譜-----第三十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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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節

第二卷第三十二節||春蘭站在街口上,看江濤和嚴萍走遠,擦了擦眼睛,心裡說:“他們有多好哩!運濤要是回來了……”看著他倆走遠,她才慢慢走回來,老驢頭問:“那起子人們,是幹什麼的?”春蘭說:“是反割頭稅的。”

老驢頭唔唔噥噥地說:“割頭稅,殺過年豬也拿稅,這算什麼世道兒?”剛才朱全富老頭說,老驢頭還沒有注意。

他見到這麼多人吵吵嚷嚷,呼嚕喊叫的,嚷著反割頭稅的事,可就動了心了。

他從去年買了一隻小豬娃,為了省錢,這豬娃離開娘早幾天,才買的時候只有貓兒那麼大。

吃飯的時候,他少吃半碗,也得叫小豬娃吃。

晚上小豬娃凍得叫聲慘人心,他又從炕上起來,披上棉襖,把它抱到熱炕頭上。

等豬娃大點了,才叫它吃青草瓜皮什麼的。

到了今年冬天,又餵了它好幾布襲紅山藥,這才胖胖大大的象只豬了,看看豬肉快到嘴頭上,又……不,他倒沒想到吃豬肉,他想把它殺了,只把紅白下水什麼的吃了,把肉賣出去,得一筆錢,當作一年的花銷。

聽說要拿割頭稅,他還鬧不清是怎麼回子事。

心上亂嘀咕,說什麼也安不住心了。

賣了幾斤白菜、幾捆蔥,就叫春蘭拾掇上擔子,挑著走回來。

老驢頭走到家,也沒進屋,就走到豬圈跟前。

那隻豬正在窩裡睡著,他拿柳杆子把它捅起來,才慢搭搭地走到食槽前,拱著槽要食兒吃。

他伸手拍了拍豬脊樑,豬以為老驢頭又要給它篦蝨子,伸開腿躺下來。

他摸了摸那豬的鬃,有三四寸長,豬毛也有二寸多長,油亮亮的,象黑緞子一般。

豬抬起頭,要老驢頭篦脊樑,老驢頭不篦,它就在木槽上蹭起來。

老驢頭踏著腳,響著舌尖,實在捨不得這一身豬鬃豬毛。

又捏了捏豬脊樑,看肉兒厚實上來,也該殺了。

他又走回屋裡去,對春蘭說:“你合計合計,一隻豬的稅頂多少糧食?”春蘭轉著眼睛思摸了一會,說:“也值個兩三小鬥糧食。”

老驢頭說:“要買幾口袋山藥啊,我不能平白給了他們這兩三小鬥糧食。”

春蘭說:“那也沒有法兒,人家要哩!”老驢頭的臉上立刻陰沉起來,鬍子翹了老高,他捨不得這隻豬。

一年來他和這豬有了感情。

更捨不得這一身豬鬃豬毛。

心裡想著,走出大門,去找老套子。

走到老套子門口,一掀蒿薦,老套子坐在地上烤火,見老驢頭走進來,說:“來,老夥計,烤烤火吧!”老驢頭說:“你這算是到了佛堂裡,冬天沒有活兒做,還烤著個小火兒。”

老套子說:“咳!冷死人了,拾把柴禾都伸不出手去!”老驢頭說:“臘月裡的花子賽如馬嘛!”又說:“我心裡有件遭難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老套子說:“商量商量吧!咱倆心思對心思,脾氣對脾氣。”

真的,他倆自小就好得不行,好象秤桿不離秤錘。

老驢頭說:“街上又出了一宗割頭稅,殺一隻豬要一塊十毛錢,還要豬鬃、豬毛、豬尾巴大腸頭。

我那隻豬呀,今年冬天才餵了兩口袋山藥,肉兒厚厚的,脊樑上的鬃,黑丟溜的,有三四寸長。

唉呀!我捨不得。”

老套子說:“我也聽得說了,哪,捨不得也不行,官法不容情呀!人家要嘛,咱就得給,不給人家行嗎?”老驢頭說:“一隻豬的稅,值二三小鬥糧食。

我要是有這二三小鬥糧食,再摻上點糠糠菜菜的,一家子能過一冬天,眼看平白無故被他們拿去。

不,這等於是他們砸明火,路劫!他們要搶我二三小鬥糧食!”他火嗆嗆地說著,鼻涕眼淚順著下巴流下來。

老套子同情地說:“可不是嘛,可有什麼法子,這年頭!”老驢頭氣憤地伸出兩個拳頭,一碰一碰地說:“不,我不給他們。

割了我的脖子,把我腦袋扔在地下當球踢,我也不給他們!”老套子說:“行嗎?不給人家行嗎?大小是‘官下’兒,那不是犯法?”老驢頭說:“我不管那個,我不能平白丟了這二三小鬥糧食。”

他一邊說著,拔腳就走出來,抱著兩條胳膊,趲著腦袋走回家裡。

二話不說,從案板上扯起菜刀,就在石頭上磨起來。

磨一會子,伸開大拇手指頭試著刀刃兒。

把刀磨快了,又叫春蘭:“春蘭!春蘭!”春蘭問:“幹什麼?”老驢頭說:“來,綁豬。”

春蘭問:“上集去賣嗎?”老驢頭說:“什麼上集去賣,我自己殺!”春蘭說:“不是說,今年不許私安殺豬鍋嗎?”老驢頭把長腦袋一不楞,哼哼唧唧地說:“……不管他!”說著,拿了繩子,直向豬圈走去。

春蘭連忙趕上,把嘴脣對準老驢頭的耳朵,說:“聽見叫聲,人家要不幹哩!”老驢頭猛地醒悟過來,看了春蘭一眼,想:“可也就是,豬是會叫的,叫得還很響。”

他又走回來,拿出一條破棉被,向春蘭打了個手勢說:“這麼一下子,把豬腦袋整個兒捂上。”

春蘭也打了個手勢說:“把豬嘴使被子堵上。”

老驢頭笑了笑,說:“來!”他跳過豬圈牆,伸手在豬脊樑上撓著,那豬一伸腿倒在地上,眯眯著眼睛哼哼著。

春蘭也跳過去。

老驢頭撓撓豬脊樑,又撓撓豬膈肢窩。

豬正合著眼過癢癢勁兒,老驢頭冷不丁把被子捂在豬身上。

腿膝蓋在豬脖子上使勁一跪,兩隻手卡住豬拱嘴。

那豬隻是哼哼,連一聲也叫不出來了,四條腿亂蹬打。

老驢頭說:“春蘭!忙綁,綁!”春蘭兩隻手,又細又長。

一上手兒,那豬伸腿一彈,就彈到一邊去,彈得她斤斗趔趄。

老驢頭和豬支架著,著急說:“春蘭!上手!上手!”春蘭學著老驢頭,兩腿跪在豬脊樑上,攥住豬的腿,的零哆嗦地強扭到一塊,用繩子綁上,綁上後腿,又綁上前腿。

那豬氣性真大,它還使勁掙扎。

累得春蘭呼呼哧哧的,喘不上氣來。

老驢頭問:“這怎麼辦?”春蘭問:“什麼?”老驢頭說:“它要叫哩!”春蘭跑到屋裡,找了一堆爛棉花套子來,塞進豬嘴裡。

又使小木棍向豬嗓子眼裡挺了挺,直塞得滿滿的,再使繩子把豬拱嘴繒結實。

老驢頭把手一撒,那豬前後腳支撐了幾下,哼哼著,再也叫不出來。

老驢頭兩隻手挑起那床破棉被抖了抖,一看,叫豬刨爛了好幾大片,露出棉花套子來。

他可惜得擠眉皺眼,哆弄著棉被,搖了半天腦袋。

剛把豬綁上,仄起耳朵聽得街上有人敲門。

他走到大門上,隔著門縫一看,是老套子。

把門開了,讓老套子走到屋裡,坐在炕沿上。

天氣冷,老套子抄著兩隻手,摟在懷裡,把脖子縮在破皮帽子底下,說:“我聽你的話口兒,是想逃避豬稅?”老驢頭說:“我想自格兒偷著殺了,不叫他們知道。”

老套子說:“我怕你走了這條道兒,才找了你來。

咱倆自小裡在一塊拾柴拾糞,扛小活兒,有多少年的交情。

我跟你說句老實話,要知道‘官法如爐’啊,燒煉不得!咱莊稼人以守法為本,不能辦這越法的事。”

老驢頭說:“不,我不能叫這二三小鬥糧食插翅飛了。”

老套子說:“我聽得人們說,包稅的總頭目是馮老蘭,包咱鎮上稅的是劉二卯和李德才。

這兩個人就是馮家大院裡的打手,你惹得起嗎?”說到這刻上,老驢頭可就犯了嘀咕,閉上嘴不再說什麼。

老套子說:“依我說,你忍了這個肚裡疼吧!二三小鬥糧食,要是他們把你弄到‘官店’裡去,花二三十斗的錢還不止哩!”老驢頭抄著手,點了幾下頭,說:“哼!我喂這隻豬可不是容易呀,它吃了我幾口袋山藥才長胖。

人家養豬,是為吃肉香香嘴,我是想把它賣了,明年過春荒。

他們又想從這豬身上抽一腿肉走……”老套子看他緊皺眉峰,心上實在難受,就說:“這麼著吧!咱鎮上朱老忠和朱老明他們要反割頭稅,鬧得多麼凶!看他們鬧好了,他們不拿,咱也別拿。

他們要是拿呢,咱就得趕快送過去,可別落在人家後頭。”

說到這裡,老驢頭一下子笑出來,說:“哪!咱看看再說?”春蘭家豬沒殺,可是天天聽得豬叫的聲音。

黎明的時候,有人把豬裝在車上,叫牲口拉著車在院裡跑,故意讓它叫,而且叫得很響。

然後,老頭老婆們站在門口,喧嚷上集賣豬去,被豬叫驚了車了,然後偷偷地把豬藏起來,暗自殺了。

看看離年傍近了,過年的氣氛更加濃厚起來;家家碾米磨面,掃房做豆腐。

春蘭正跟娘剁乾菜,蒸大餃子。

冷不丁地聽得街上響起一陣鑼聲,想是為了割頭稅的事,她說:“娘!我到街上去看看,幹什麼敲鑼呢?”娘說:“為了這隻髒豬,也費這麼大的心,你去吧!”春蘭走到街上一看,劉二卯正在小十字街上敲鑼,粗著脖子紅著臉,敞開嗓子大喊:“我花錢包了鎮上的割頭稅,不許私安殺豬鍋。

誰家要想殺豬,抬到我家裡來,給你們刮洗得乾乾淨淨。

不要多不要少,要你大洋一塊零七毛,外帶豬鬃、豬毛、豬尾巴大腸頭……”春蘭看了一下,連忙跑回來。

娘問她:“怎麼的?”春蘭說:“劉二卯在街上嚷人們,可幸咱沒把豬殺了,怎麼惹得起人家?你看那個橫勁兒,黑煞神呀似的。

聽說他家裡安上了大殺豬鍋,鉤子、梃杖在一邊放著,就是沒有人抬豬去。”

劉二卯在街上一敲鑼,嚴志和、伍老拔、朱老星,上大嚴村、小嚴村、大劉莊、小劉莊,通知反割頭稅的人們:“快安殺豬鍋!”第二天,朱大貴也在門前安了殺豬鍋,朱老明拄上柺杖挨門串戶,從這家走到那家,說:“要殺豬上大貴那兒,不要大洋一塊零七毛,不要豬鬃,不要豬毛,也不要豬尾巴大腸頭,光拿兩捆燒水的秫秸就行了。”

全村說遍了。

走到老驢頭門前,碰上春蘭,說:“閨女!把你們那豬抬到大貴那裡去吧,白給你們殺,連秫秸甭拿。”

春蘭說:“唔!我去看看。”

她跑到街口上一看,殺豬鍋安在大貴家小槐樹底下,朱老忠燒鍋,大貴掌刀。

伍老拔、朱老星,在一旁幫著。

每年年前,殺豬宰羊是個喜興事,二貴、伍順、慶兒,都來幫手,一群孩子打打鬧鬧,在一邊看熱鬧。

大貴穿著緊身短襖,腰裡殺著條小褡包,把袖子揎到胳膊肘上,兩隻手把豬一提,放在條案上,左手攥住豬拱嘴,右手拍拍豬脖子上的土,把毛撮乾淨。

手疾眼快,刀尖從豬脖子上對準心尖,噗嗤地往裡一攮,血水順著刀子流下來,象條鮮紅的帶子。

撲著盆底上的紅秫黍面,濺起紅色的泡沫。

大貴看血流盡了,用刀在豬腿上拉了個小口,把梃杖伸到小口裡挺了挺,貓下腰把嘴對著小口,吹得滾瓜兒圓。

然後幾個人把豬抬起來,泡在熱水裡。

人們一齊下手,把毛刮淨,把白豬條掛在梯子上,用水沖洗得乾乾淨淨。

伍老拔笑咧咧地說:“來,先開馮老蘭的膛。”

大貴手裡拿著刀子,比劃著說:“先開***膛!”說著,從豬肚子上一刀拉下來,又描了一刀,心肝五臟,血糊淋淋流出來。

伍老拔說:“摘他的心,看看他的心是黑的是紅的?”大貴把兩隻手伸進膛裡,摘下心來,一窩黑色的淤血順著刀口流下來。

他說:“嘿!是黑的。”

伍老拔笑了笑,說:“早知道***心是黑的,放大利錢收高租,不幹一點人事兒!”朱老星聽得說,一步一步走過來,笑眯眯地說:“那可是真的!聽說過去‘大清律’上都有過,‘放帳的,放過三分當賊論!’如今他們連這個都不管了,只是一股勁長利息,颳了人們的骨頭,又抽人們的筋!”伍老拔說:“甭說了,摘他的肝吧,看看有牛黃沒有?”朱老星笑了說:“嘿嘿!你算了吧,豬黃長在尿泡裡,是一種貴重的藥材。”

伍老拔看大貴摘下肝,又摘腸胃,說:“來!他不叫咱好受,咱捋他的腸子,看他肚子疼不疼!”說著,朱老忠、朱老明、朱老星……一群人都咶咶地笑了。

大貴把大腸、小腸、肚、肝、五臟,一樣一樣地用麻繩兒拴了,掛在牆上。

伍老拔笑笑說:“看!大貴多會給咱窮人辦事!”一會兒,江濤揹著糞筐,慢慢走過來。

他到各村檢查工作,轉游到大貴這口鍋上一看,不由得心裡高興起來,拍著大貴的肩膀說:“大哥!是這麼辦,多給咱窮人辦點好事。”

大貴得意地把兩隻黑眼珠瞪得圓圓,滴溜地靠在鼻樑上,伸出大拇指頭,說:“只要兄弟肯領頭兒,咱滿跟著,手藝和力氣是隨身帶著的。”

一群姑娘,站在街口上看殺豬。

春蘭站在人群裡看著大貴,從背後看,象個大漢子。

正面一看,是個大眼睛、紅臉膛、寬肩膀、圓身腰的小夥子。

身子骨象是鐵打成的、鋼鑄成的一樣:叉開腿一晃肩膀,渾身是力氣。

春蘭看見這個小夥子,在眾人面前很受尊重,心上深深受了感動,想:“怪不得說……”伍老拔離遠看見姑娘們咭咭呱呱,又說又笑,實在高興。

悄悄地撧了根秫秸稈,在血盆裡挑起一大團血泡泡,跑過去說:“姑娘們!來,要過年了,給你們頭上插上朵石榴花兒。”

說著,就要插在個兒最高,臉兒黑黑的春蘭頭上,嚇得姑娘們笑著散開了。

春蘭一面笑著跑回家去,碰面看見老驢頭。

她說:“爹!咱也把豬抬到大貴他們那兒去殺吧,跟大夥在一塊,心上有多麼仗義!”老驢頭說:“嗯!人們都抬到他們那鍋上去了?”春蘭說:“唔!抬到那裡去的豬可多哩,直殺了一天一夜,還沒殺完呢。”

老驢頭說:“走,咱也抬去。”

兩個人重又把豬綁上,找了根木槓子抬起來。

一出門老驢頭想起大貴和春蘭的事,雖然還沒定親,可也有人提過了。

要是成了親的話,大貴將來還是自家門裡的女婿。

把豬抬了去,大貴就得和春蘭見面。

為了殺豬,或許他倆還要在一塊兒待半天。

他又想到春蘭和運濤的事,心裡想:“不好!不好!男女授受不親!”他說:“不,咱不抬到大貴那口鍋上去。”

春蘭問:“抬到哪兒去?”老驢頭說:“咱抬到劉二卯他們那口鍋上去。”

春蘭說:“不,爹!劉二卯那裡要豬鬃豬毛……一塊七毛錢哩!再說,他和民眾們為敵……”她這麼一說,老驢頭又想起來,說:“回去,回去,咱先抬回去,想想再說!”兩個人重又把豬抬回院裡,春蘭問:“怎麼,不殺了?”老驢頭說:“殺是要殺,得叫我想一想,怎麼殺法兒。”

他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轉游了半天,才說:“哎!咱晚上偷偷把它殺了吧!”春蘭說:“咱那裡會殺豬哩?又沒有那帶尖兒的刀子。”

老驢頭說,“切菜刀也能殺死!拿槓子打也能打死!”春蘭看著老驢頭那個認死理的樣子暗笑,不再說什麼。

老驢頭又去找老套子,他跟老套子一說,老套子晃了半天腦袋,思忖了半天,才同意偷偷地把豬殺了,他也要來幫忙。

那天晚上吃過飯,老驢頭叫春蘭娘燒了一鍋湯。

等老套子來了,搬了個板凳放在堂屋裡。

板凳挺窄,豬一放上去,得有人扶著。

不的話,豬一動就要掉下來。

老驢頭嘴上叼著切菜刀,左腳把豬耳朵蹬在板凳上,左手攥住豬拱嘴。

右手拿下菜刀,說:“吭!摁結實,我要開殺!”老套子用右腳把豬尾巴蹬在板凳上,一手攥住前蹄,一手拉住後蹄,使勁向後拉著,說:“開殺吧!”當他一眼看見老驢頭手上拿的是菜刀,就問:“哪,能行嗎?”老驢頭說:“行!”老套子見他很有自信,也沒說什麼。

老驢頭把切菜刀在豬脖子上比試了比試。

他沒親眼看過殺豬,只是見過殺羊、殺牛。

殺羊殺牛都是橫著用刀子把脖項一抹,血就流出來。

他憋足了勁,把刀放在豬脖子上向下一切。

那豬一感覺到劇烈的疼痛,四隻蹄子一蹬躂,渾身一曲連,冷不丁地一下子掙脫了老驢頭和老套子的手。

向上一竄,一下子碰在老驢頭的臉上,把他的鼻子碰破了,流出血來。

向後一個仰巴跤,咕咚地倒在地上。

老套子伸開兩隻手向前一撲,那豬見有人來撲它,兩條後腿向上一蹦,把老套子碰了個側不楞,竄到房頂上。

向下一落,一下子落在湯鍋裡,濺起滿屋子湯水橫流,濺了春蘭娘一身。

鍋裡水熱,燙得豬吱嘍地叫了一下子,跳出來帶著滿身的血水,在屋裡跑來跑去,把傢伙桌子碰翻了,盆、罐、碗、碟,打了個一乾二淨。

又縱身一跳,竄上炕去,嚇得春蘭娘哇地一聲。

那豬直向窗格櫺碰過去,克嚓一聲,把窗櫺碰斷,跳下窗臺去。

跐蹓蹓地滿院子亂竄。

老驢頭帶著滿臉鼻血,從地上扶起老套子,兩個人又去趕那隻豬。

豬帶著血紅的刀口,流著血水,睜著紅眼睛,盯著老驢頭。

它這會兒明白過來,老驢頭不再把它抱到炕頭上,不再一瓢一瓢地餵它山藥,不再給它篦蝨子,要拿刀殺它。

它只要一見到人,就張開大嘴,露出獠牙,沒命的亂咬。

見到老驢頭和老套子趕上去,它照準了老驢頭的腿襠,跐蹓地竄過去。

老驢頭兩手向前一撲,撲了個空,一跤跌翻在地上。

老套子左撲一下,右撲一下,也撲不住。

那豬一直向街門竄去,本來那街門關得不緊,留著一道縫。

那豬向門縫一鑽,蹓噠地把兩扇門碰翻,掉在地上。

那豬一出門口,就象出了籠子的鳥兒,吱嘍怪叫著竄跑了。

老驢頭和老套子,撒開腿趕上去。

他們上了幾歲年紀,腿腳不靈便了,再也趕不上帶著創傷的豬。

兩個老頭找遍了全村的葦塘和廁所,找遍了村郊的墳塋,還是找不到。

老套子回家吃飯去了,老驢頭直到夜深,才一個人慢吞吞地拐著腿走回來。

說:“春蘭!春蘭!這可怎麼辦?咱的豬也找不見了!”春蘭說:“我說抬到大貴那裡去,你非自格兒殺,你可什麼時候學會殺豬哩?”老驢頭說:“說也晚了,想想怎辦吧!”他坐在炕沿上,喪氣敗打地喘著氣,也說不上話來。

豬把窗櫺碰斷,春蘭娘把一團破衣裳擋上去,擋也擋不嚴,臘月的風颳進來,屋裡很冷,凍得老驢頭身上直打寒顫。

春蘭說:“那可怎麼辦哩?老套子大伯那裡是辦事的人?和大家合夥一塊辦事有多麼好,孤樹不成林,孤孤零零地一個人,那裡能辦好了事?你去找個明白人請教請教!”老驢頭說:“找個明白人,可去找誰呢?”春蘭說:“你去找忠大叔,那人走南闖北,心明眼亮,辦事幹練,能說也能行!”離年近了,家家準備過年的吃喝。

老驢頭找不到豬,也沒錢辦年貨。

春蘭撅起嘴,搬動伶俐的口齒,批評說:“不會殺豬,強要自格兒殺。

手指頭有房梁粗,還會殺豬哩……”老驢頭坐在炕沿上,把兩隻手掌摟在懷裡,合著眼睛閉著嘴,什麼也不說,合上眼挨春蘭的數落。

實在耐不過了,就說:“甭說了吧,你願找朱老忠,你去找他吧!”春蘭一聽,笑了笑,洗了個手臉,穿上個才洗過的褂子,扭身往街上走。

一進大貴家門,正碰上朱老忠。

問她:“閨女,你來幹什麼?”春蘭說:“我爹把個豬跑了,求求你佬,設個法兒找回來。”

兩個人說著,走到屋裡。

貴他娘一見春蘭,滿臉笑著,走上來問:“春蘭!今日格什麼風兒把你吹到俺家來?”春蘭騰地紅了臉,笑著把老驢頭和老套子殺豬,走失了豬的事情說了。

朱老忠和貴他娘一聽,貓下腰笑了一會子。

貴他娘說:“你可不早說,隔晌隔夜了,這豬要是跑出村,叫人家捸了去,可是怎麼過年?”春蘭一時著急,跺著腳說:“那可怎麼辦哩?”朱老忠又笑了說:“咳!可憐的人們,我給你出個主意吧!”朱老忠求人寫了幾個紅帖:“茲走失黑豬一隻,脖子上帶有刀口,諸親好友知其下落者,通個資訊,定有厚報。”

叫二貴、伍順、慶兒、大貴,到各村鎮、各個地方張貼去找。

尋了一天,還是尋不著蹤影。

天晚了大貴才回來,他為這隻豬,一直走了幾個村子,把腿肚子都走痛了。

貴他娘噗地笑了,說:“把腿肚子走痛了,也值得呀!”大貴睜著大眼睛問:“怎麼的?娘!”貴他娘說:“早晚你就知道。”

朱老忠也笑笑說:“好啊!大貴要是認可了,反割頭稅勝利,又過年又娶媳婦,三樁喜事一塊辦。”

大貴一聽,猜到春蘭身上,一下子從心上笑到臉上,熱辣辣的起來,說:“哈哈!我可不行,先給二貴吧,二貴也快該娶媳婦了。”

貴他娘說:“別說了,先給你娶。”

大貴說:“咱這三間土坯窩窩,把人家春蘭娶在那兒?”朱老忠說:“那也不要緊,明年一開春,咱再脫坯蓋上兩間小西屋。”

可是,一說到這“倒裝門”上,大貴橫豎不幹。

他說:“春蘭!人家算是沒有挑剔,咱就是不幹這‘倒裝門’。

聽說得先給人家鋪下文書,寫上‘小子無能,隨妻改姓……’不幹,她算是個天仙女兒,她有千頃園子萬頃地,咱也不去。”

二貴笑了說:“壞了,這可堵住我的嘴了,我要再說春蘭好,算是我多嫌哥哥。”

朱老忠說:“咱這是一家子插著門說笑話,運濤還在獄裡,咱能那麼辦?”說著,他又抬起頭待了半天,沉思著:“咳呀!那孩子在監獄裡,轉眼一年多了!”當他一想到無期徒刑,臉上又黯然失色。

這時候滿屋子沉寂,一家四口不約而同地想起運濤。

他們都和運濤一塊待過,都知道他的人品行事兒。

一想起他要在黑暗的監獄裡度過一生,止不住渾身熱烘烘地難過起來。

大貴自小裡跟著朱老忠受苦慣了,在軍隊上當新兵,操課更緊。

雖然是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他還沒有、也不敢想到娶媳婦的事。

有時他和姑娘們走個碰頭,也只是把下巴朝天,或是扭著頭走過去。

因為日子過得急窄,他好象不願看到紅的花、綠的葉,不敢看見少女們搖擺的身姿,花朵一樣的臉龐,閃光的眼瞳。

他象是埋在土裡過日子,今天一提到春蘭的事,他的心再也在土裡埋不住了。

象二月裡第一聲春雷,轟隆隆地敲擊著他的胸膛。

渾身脈搏跳動不安,象在呼喚:“你起來吧!別再沉睡了!”那天晚上,大貴把腦袋擱在枕上,翻來覆去,說什麼也睡不著覺。

他又想起那年抓了兵,臨走的時候,還對運濤說過:“……希望我回來能見到你!”可是他回來了,運濤卻住了監獄,朋友們再也見不到面了。

一想起運濤,又想起春蘭。

她的命運有多麼不好!為了想念運濤,他想應該替春蘭把這隻豬找到。

要是找不到,他們怎麼過得去年呢?春蘭心上不知多麼難過。

他越想心上越是煩躁起來,聽得人們都睡著,他又穿上衣服,開門走出來,再輕輕把門關上。

剛出門的時候,天還黑著,出了大門,向南一拐,透過大柳樹林子,上了千里堤,月亮從雲彩縫裡閃出光來。

輝煌的光帶,象雨注在噴灑,照得雪地上明亮亮的。

他想為了這隻豬,圍村什麼地方都找遍了,就是這河灘上還沒有去找。

他又踏看雪走下堤岸,沿著堤根走了一截路,再向南去,走在鋪著雪的河灘上。

河灘上的雪,被大風旋絞得一坨一坨的。

有的地方,光光的沒有一點雪,有的地方,雪卻堆得很高很高。

大貴踏上去,一下子就陷進大腿深,他又使勁拔出腿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身上熱了,出起汗來。

在河灘上站了一刻,月亮照得象白晝一樣。

他覺得累了,掏出小菸袋,劃個火抽著煙,這時他的腦子裡,又想起運濤和春蘭。

抽完那袋煙,剛站起來,想走到冰上去。

看見一個黑東西,踏著河坡和冰河連線的地方走過來。

象是一隻狼,可是走得很慢,又象是一隻狗。

他蹲下去,想等這狗走過來的時候,嚇它一下。

那傢伙走近了,嘴裡直哼哼,拱著雪咂著嘴吃東西,是一隻豬。

他身上猛地顫抖了一下,想:“一定是春蘭家那隻豬。”

他拍了一下胸脯,高興起來,喜得心上直跳。

等那隻豬走近了,他猛地縱起身來,抽冷子一個箭步趕過去。

那隻豬一見有人撲它,瞪起紅眼睛盯著,支繃起耳朵,翹起尾巴,張開嘴,露出大長牙,哺呵哺地一動也不動。

大貴看它的樣子,怕它跑掉,也不敢立時下手。

慢慢向前蹭了一步,那隻豬四條腿向前一竄,一下子碰得大貴趔趄了一下子,跌在地上。

大貴伸開兩條腿向上一擰,一個鯉魚打挺,啪地戳起身子來就趕。

自從鬧起反割頭稅運動,人們為了避豬稅,把豬藏在囤圈裡,或是柴禾棚子裡。

可是豬是活的,它會在黑夜裡跑掉,因此雪地上跑著不少沒有主的豬。

這隻豬自從離開老驢頭,餓久了,也瘦了,身腰靈便了,跑跳起來象只狗。

豬在頭裡跑,大貴在後頭追。

這隻豬也許被別人追過了,有了經驗,一碰上雪壟,後腿一彈就竄過去,大貴得在深雪裡踏好幾步,可是它始終也拉不下大貴五步遠。

大貴和這隻豬,在河灘裡,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競賽了吃頓飯的工夫。

大貴喘起氣來,累得支援不住了。

憋了一股勁,竄了幾步,向前抓了一把,又抓滑了。

又揮起胳膊緊撈了一把,又抓滑了,只撈住一條豬尾巴,那隻豬吱吱叫起來。

大貴伸手攥住豬的後腿,那豬用力一蹬躂,象要騰空飛躍。

大貴向前一蹴,到了一片冰地,叉開腿把豬掄起來,啪呀啪地,在地上摔了兩過子,摔得那豬再也不蹬躂了。

大貴伸手在豬脖子底下一摸,帶著刀口,正是春蘭家那隻豬。

心裡不由得笑起來,高興極了,想:豬找到了,春蘭他們可以過個安生年了!大貴喘著氣歇了一下,把豬扛在脊樑上,走了回來,到春蘭家門前,敲了兩下門,心上還突突直跳。

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叫門的聲音並不大,就聽得春蘭家屋門一響,春蘭踏著輕輕的腳步走出來。

到了門前,問:“是誰敲門?”大貴說:“是我。”

春蘭一聽,象是大貴,憨聲憨氣的,就待住手不開門。

焦急地問了一聲:“是誰?大貴?”春蘭不知說什麼好,她害起怕來,心上顫慄說:“深更半夜,你來幹什麼?”大貴說:“你開門吧!”春蘭說:“不能,說不明白不能開門!”大貴說:“你開開門就知道了。”

春蘭說:“不,不能……叫街坊四鄰知道了,多麼不好!”1/2|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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