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臺的十四個美人，除了子雅家的季姜因為昏病纏身無法面君外，其餘十三個人都已到齊。
隅中，鐘聲敲起，私家帶來的寺人婢子自覺退去，十三個美人排成兩列只等著小雅閣那頭派人來傳。
可左等右等，等到晨靄散去，驕陽升至屋頂，小雅閣那邊卻始終不見人來。
站在我前面的一個身穿薑黃色白緣曲裾深衣的女子看了看新升的朝陽，小聲嘟囔道：“今天不會又讓我們等上幾個時辰吧？”
“妹妹別急，朝露臺的領頭寺人已經過去問了。再等等吧，這會兒宮裡一時沒了總管，也亂得很。”她身旁另一個身穿煙青色繡對鳳紋深衣的女子徐徐道。
“君上沒選新總管嗎？這大夫家少了家宰都轉不動，這麼大的公宮怎麼能沒有總管啊！”
“是啊，昨兒來的人不是說，隅中會有君上身邊的人來接我們的嘛，這到了時辰，怎麼連個人影都沒有？他們不會一忙就把我們忘了吧！”
“那怎麼行，君上可等著我們侍宴的啊！錯過了今日，下次面君，誰知道是什麼時候？”隊伍前面的幾個美人你一嘴我一嘴湊到一起小聲議論起來。
她們後來說了什麼，我也沒再注意聽，只聽說宮裡現在還沒有寺人總管就大吃了一驚？我拿眼睛偷瞟了一眼身旁的阿素，只見她雙目垂視，面無表情，似是沒聽見其他人的議論。
內宮總管寺人安因為下毒一事已經被齊公投進了死牢。按理，宮裡應該儘快任命一個新的寺人總管來接替他的職責。齊公拖著遲遲不選人，莫非是是分不清下頭報上來的人選，哪個是陳恆的人，哪個又不是，就乾脆把內宮總管的位置空了出來？
這樣一來，阿素想要給齊公下毒恐怕就沒這麼容易了……
“快站好，來人了！”
我正想得出神，隊首的一個藍衣女子突然回頭大喊了一聲。聚在一起聊天的姑娘們趕忙把嘴一閉，拎著裙襬跑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寬大的青石板路上，遠遠地跑來一胖一瘦兩個寺人。瘦寺人帶著黑紗冠，穿著深藍色的袍子，一手掐著腰，一手吃力地擺動著，隔著大老遠都能聽到他的喘氣聲。他旁邊的胖寺人雖說臉圓肚子大，但偏偏生了兩條小細腿，跑起來一彈一彈，轉眼就到了我們跟前。“走走走！趕緊都跟我走，再晚就要讓君上等你們了。”胖寺人扳著手指一點人數，揮手嚷道。
“諾！”眾美人盈盈一拜，瞬間抖擻了精神。
今日齊公要在小雅閣宴請楚國王孫，這倒讓我想起了關於齊宮蓮湖的故事。
相傳當年，齊桓公尊王攘夷，稱霸諸侯，他的內宮之中，也是越女、衛姬、楚妾、宋侍，眾美雲集。桓公為了和這些嬌滴滴的南方佳麗泛舟賞蓮，特地在齊宮之內挖出了一個巨大的湖泊，並在湖裡種上了千株芙蕖。後來，桓公月夜遊湖，還曾在湖上遇見過以蓮瓣為裳的神女。
當日在新絳城再遇燭櫝時，他曾當著無恤和眾遊俠的面，將少時的我比做了清水芙蕖。可秦國地處西陲，寒水之中根本養不出南國的芙蕖。我聽說過蓮葉接天的美景，看見過繡滿芙蕖的帛畫，但真正的蓮塘花影卻從未見過。
如今正值入夏，六月芙蕖次第盛開，最是觀賞的好時節。小雅閣正建在蓮湖岸旁，齊公這次選在那裡招待南方楚人，想來也有藉機賞蓮之意。
從朝露臺到小雅閣，胖寺人一路上絮絮叨叨地交待著侍宴的規矩，從齊公的喜好，講到楚人的風俗，從宮中的禁忌，又講到說話的分寸。他身旁的瘦寺人則恰恰相反，他一直閉著嘴巴默不吭聲，只用鷹隼一樣的眼睛挨個地打量著我們每一個人。
就這樣約莫走了一刻多鐘，眾人被帶到了齊宮東南角的一面矮牆前。
“你們先在這裡等著，剛剛說的那些規矩可都記清楚了？”胖寺人問。
“記清楚了。”眾女樂齊聲應道。
“不管各位進宮前是哪家的貴女，在君上跟前服侍都不能有半分懈怠。服侍好了，君上高興了，說不定今晚你們中間就能出一個如夫人。若是服侍得不好，惹了君上的火——哼，那司衣局裡可也正缺著浣衣婢呢！”瘦寺人這會兒終於開了口，他長得細皮嫩肉，聲音又高又尖，說起來話來一根蘭花指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行了，咱們進去吧！今天的宴席，沒了總管盯著，不知道庖廚那兒的酒罈子運進去沒有？”胖寺人扯了一把瘦子的衣角，兩個人貓著腰很快就捨下我們鑽進了牆上的半花門洞。
真是奇怪，這小雅閣的屋頂我都瞧見了，那偌大的蓮湖去哪裡了？
“你在看什麼？”阿素見我轉著腦袋東瞧西瞧，笑著問道。
“沒什麼。”
“你不會是在找蓮湖吧？小雅閣就建在蓮湖之上，你待會兒過了這堵牆就能看見了。”阿素看著我，兩彎笑眼之中透出一絲淡淡的柔光。那神情彷彿是一個懂事的姐姐在看著她童心未泯，急著想要採蓮嬉戲的妹妹。
我討厭她這樣溫柔神情，我討厭她抓住我的弱點後，就一而再再而三地企圖用柔情攻勢摧毀我對她的敵意。
“妹妹只是商戶家的女兒，進了宮自然什麼都是新鮮的，什麼都想瞧上一眼。不像姐姐，是見過大世面的，連宮裡的蓮湖在哪兒都知道的那麼清楚。”我換上一副假模假樣的笑臉，出言譏刺道。
“人家是左相家裡的義女，當然是不一樣的。拾妹妹是第一回進宮，看什麼都新鮮，人家別說知道蓮湖在哪裡，說不定連君上都見過好幾面了。哈，可惜啊，人長得醜，見多少面都是沒有用的。”接話的是齊國大夫曹裡的女兒九姬。自季姜病了之後，這裡便屬她的出身最好，但這個姑娘天生一張刻薄的利嘴，在眾人之中並不討喜。
“九姬，今年宮裡的迎春宴你不是也參加了嗎？君上長什麼樣，可和善？”旁邊有美人笑問道。
“當然見到了！君上待人可和善了，他看了我獻上的繡品，還誇我繡的春燕圖和我的人一樣好看呢！”九姬看著阿素，眉眼一挑，很是得意。
阿素看了九姬一眼，低頭冷冷一笑，那笑容裡藏著嘲諷，藏著陰謀，藏著眾人看不到的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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