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南宮夙玉與與南宮熙和麵對面坐著。香爐升起嫋嫋白煙，瀰漫了整個屋子，一時迷了眼。
南宮熙和從懷中拿出一卷明黃的聖旨。那是先帝南宮單在很久之前便交給他的，而這，便是南宮單留給南宮夙玉的死局。
只是南宮單到死，都沒有想到，這遺詔，卻遲遲沒有公開。而他所託付的人，如今和南宮夙玉達成了協議。雖然並未違揹他的旨意，不過是中間多了一段小插曲罷了。
而如今，是時候讓這段插曲結束了。
南宮夙玉抬眼掃過那明黃的聖旨，勾起一笑，面容波瀾不驚。他早就猜到了，自他登基以來已經過了這麼久，那個“世子”也該回來了。
“是你遵守承諾的時候了。”南宮熙和看著他，將聖旨放在他身前。
南宮夙玉沒有開啟。
他只是輕笑一聲，道:“這是自然，不過我想明白一件事，不知皇叔你是否願意回答我。”
南宮熙和一時地疑惑:“何事？”
“他的意願。”南宮夙玉說，“雖然之前他已表明了一切，但我還是想問問他現在是否還是一樣。”
南宮熙和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幾乎不假思索道：“一樣。”
南宮夙玉看向窗外，沉默了一會兒，如夢囈般低聲說，“是嗎。”
“那好，我今天便要離開，帶著周霂一起。聖旨便不用擬了吧，你擁有這一個，便夠了。”說罷，他起身，走到屏風後，將身上的龍袍脫下，隨手丟到地上，就好像在丟一件垃圾。
南宮熙和看得有些呆愣，這般性情，哪裡還像當初那個為爭奪皇位縝密謀劃的三皇子，難道周姑娘真的改變了他嗎？恍惚間，他想起了記憶裡的某個人，瞳孔中蒙上的一層灰。也許，真是如此也說不定。
南宮夙玉在屏風後換好了衣服，一身簡潔的黑衣打扮，腰間佩著一把寶劍，儼然一副俠士模樣。
“我將玉璽等物都留在了這御書房中。”
南宮熙和點了點頭，便起身:“我會幫你準備好車輛和銀兩，”他頓了頓，看了他一會兒，輕嘆了口氣，“希望你不要再回來。”
“哦？這麼想我消失？”南宮夙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不，是為了周姑娘。”
南宮夙玉臉上的笑一僵，隨後消失得無隱無蹤。只是一刻，他便明白了。
“我知道了。”
南宮夙玉正要離開，御書房的門便被狠狠撞開，定睛一看，來人正是何宸。
身為兩朝丞相，可謂一人之上萬人之下，尊貴無比。機關算盡，玩弄人心，當得上陰險狡詐。自古名臣哪一個不是這樣，忠心只為了一人，其他不過糞土。
如今，那個他所忠心的人，卻要拋棄費勁心思得來的皇位，成為一介凡夫庶子。
他自是不能接受。
“你可想好？”不知是不是怒到極致，何宸反而平靜了下來。
“自然。”南宮夙玉點頭。
“好，我知道了。”何宸退至一旁，不再言語。
南宮夙玉亦沒有再說什麼，踏步離去。
是夜。
周霂遣散了宮女，獨自坐在窗邊。今夜的月光極通透，帶著陣陣寒氣。宮中很安靜，一絲風吹草動都可以察覺。
身後傳來腳步聲。那人並不刻意的隱藏自己，能夠這樣光明正大地走進她宮中的，大概只有一人了。
那人停在她身後，沉默著。
他在等她開口。
自那日他離開後，已經過了半月。這半月裡周霂倒也圖個清靜，整日坐在院子裡，偶爾晒晒太陽，看看書，找易莫生下幾盤祺。日子照常，並無異樣。而南宮夙玉卻有些坐不住了。
如今後宮猶如虛置，僅有的還是一個寵幸都未曾有過皇后，滿朝文武都在那邊催，希望皇上能早日誕下子嗣。這邊這麼說著，那邊已經開始選起了秀女，搞得南宮夙玉一時火大，用一句話把他們給堵了回去:“朕還沒死呢，這麼急著讓皇子繼位？”
至此，再也沒有人敢提這檔事兒。
周霂也不是不知道，成天宮女們閒來無事就喜歡聊一些八卦。她自然也是聽到了，說沒有一絲動容是假的，然而也只是一聲嘆息罷了。
也只是一聲嘆息。如今亦是如此。
周霂站起身，回頭看他。平日裡他總是穿著龍袍的，如今他卻只有一身簡潔的黑衣，腰間一把寶劍，身形筆直，氣宇軒昂。此刻的他，才讓她想起，他原是鎮守邊疆的武夫。
只是這武夫，也有皇子一名，如今亦是一國之主。
“我……”周霂開口欲要說些什麼，在靜謐的夜裡，她的聲音格外的大，“……南宮夙玉，我想回北荒看看了。”
對面的沉默的男子看著她，目光靜如止水，輕輕地頷首。隨後他上前一步，牽起她的手，低頭與她對視，瞳孔深邃，卻讓周霂讀不出其中情感。
“我們今夜就走。”他說。
周霂一愣:“什麼？”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再看他的服飾，似乎早就做了這般打算。
其實南宮夙玉並不是打算要和周霂去北荒的，他只是想，只要和她一起出這宮中就好，無論哪裡。
“去換件衣服吧。”南宮夙玉低聲說。
有一瞬間，周霂覺得他的聲音裡帶了那麼一絲疲憊。
周霂去換了衣服，卸下繁重的服飾，穿著簡潔的衣衫，腰間還佩了一把劍。
她出來的時候，南宮夙玉只是拉起她的手，往宮門去。
由始至終，周霂都沒問什麼。
她已經是他的妻子，即便並沒有夫妻之實。猛然間她的心頭有些苦澀，她與鶴顏也亦如此，只是如今……
如今又有什麼可留戀呢……
那日她已經寫的清清楚楚，她想，鶴顏一定是看到了的。
他們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
士兵早被撤走，他們很順利的出了玄武門，門外一個小廝拉著兩匹馬，看到他們，便將馬拉了過去。
“公子，這是王爺要我交給你的。”那小廝將手裡提著的包裹給他。
南宮夙玉頓了頓，沒有接過，周霂見小廝僵著，心裡有些無奈，替他接過了。
小廝憨笑了幾聲，急急地離開了。
“為什麼接受？”南宮夙玉回頭看她，眼中帶了一絲笑意。
“沒有為什麼。”周霂開啟包裹看了一眼，“只是些銀兩和幾個令牌，也算有心。”
南宮夙玉嘴角帶笑:“也好，我也怕養不起你。”
周霂一愣，面容變得有些複雜起來，但只是一瞬，她又恢復如常。
像是沒有發現她的異樣，他低聲道:“走吧。”
“嗯。”
兩人一同上了馬，沒有回望身後皇宮，疾馳而去。
如果他們回頭，便會看到一個少年現在宮門上。深冬的夜晚，寒冷之至，然而他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衣，彷彿感覺不到冷一般。
他只是看著他們離開的身影，面容平靜，卻似乎有千言萬語來不及述說，也不願述說。
他只是看著道路的盡頭，微微垂眼，說不盡的蒼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