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看清,那一幕是如何發生的——鮮紅的血如煙花一般在半空噴散開來,血霧瀰漫在煙塵之中,凝結成細密的紅色顆粒被風吹散。血腥之氣隨著空氣進入人們的胸膛,令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穆梟一動不動地站在空地上。強風鼓起他黑色的衣袍獵獵作響,彷彿一面透著死亡的黑色風帆。猩紅的**自他胸口那道月牙形的傷口汩汩湧出,浸透了整片衣襟,他卻彷彿沒有任何的感覺。唯有陰鷙眼底那跳動著的,如烈日一般灼亮的光芒和脣角那抹詭異的笑容令人悚然心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了空地另一端的那抹絳紅人影。黑色的長髮海藻一般在強風中飛揚。桑珏半蹲在地上,頭盔的碎片散了一地。她低著頭,看著紅色的**滴落到地上的那一片玄鐵碎片上,紅梅一般豔麗妖嬈。風在她耳畔拼命地吼叫與她胸膛內瘋狂跳動的心臟呼應著,震得她的耳膜隆隆作響。眼前的紅色越來越濃,視線也越來越模糊,那些小小的紅色花朵最終消失在一片混沌的猩紅之中……
握緊手中的“霜月”,她霍然起身,昂首看向風中那一抹黑色的人影。霎時,天地間一片靜寂。風停了,雲散了。城裡城外,所有人馬全都愣住了。
空寂的天空之下,那一張清麗絕塵的容顏一如天山上千年才盛開一次的雪蓮花,瞬間奪去了萬物的光芒,天地都為之失色。誰曾想到狻猊將軍竟是一名女子?而且還是一名驚豔絕世的美麗女子?
在千萬雙驚訝震撼的目光中,那一抹絳紅身影手握銀芒流轉的“霜月”迎風而立,眉心一抹猩紅血痕沿著凝脂臉頰滑落。即使血色猙獰,那張臉依然美得令人無法呼吸,驚為天人!“勝負未分,繼續!”沙啞的嗓音冷冷響起,驚回了眾人的心神。
穆梟伸手抹了一把胸口的血,眉頭微蹙,似乎未料到她會如此。半晌,他的眼底漸漸泛起一絲饒有興味的笑意,動手扯裂衣袍的底擺束縛住胸口的傷痕,重新伸展開赤焰戟。
眼看刀光再起,桐青悒心底的不安和掙扎終於脫口而出:“住手——”沉重的開閘之聲忽然自蘇毗城門後響起,將那句還未完全出口的話音掩沒,也震住了即將動手的兩人。緩緩開啟的城門後,一抹滿頭華髮的蒼老身影徐徐走入眾人的視線。
桐柏在走出城門甬道後,停下腳步理了理身上的衣袍,然後瞥下隨行而出的護衛隊,獨自走向城外。微微佝僂的身形令那一襲玄色狐裘華袍和頭頂上的翠玉羽冠看來都彷彿成了他的負擔,令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老臣桐柏,參見新帝陛下!”兩軍陣前,桐柏蒼老的身體恭敬地跪於桐青悒馬前。那一聲“新帝”令桐青悒欲下馬相迎的衝動僵在了胸口。
怔了怔,桐青悒艱澀開口道:“王爺請起!”話落,貝竺會意上前伸手攙扶。然而,桐柏卻堅持跪地不起:“老臣有話想說!”“有什麼話,起來再說!”看著滿頭華髮的叔父跪於自己面前,桐青悒心底終是無法承受。
“請新帝準老臣將話說完!”桐柏緩緩抬首,一雙渾濁的老眼透著堅定。恫青悒沉默半晌,點了點頭。
深吸了口氣,桐柏蒼老低沉的聲音陡然響起:“老臣無能,有負甬帝所託,身居下穹王之位卻未能造福下穹百姓。十年前的靜雪之災皆因老臣覬覦神器‘赤焰戟’而起,一時糊塗鑄成大錯,如今連累天下百姓飽受戰亂疾苦,哀鴻遍野,生靈塗炭。一切都是老臣造下的罪孽。懇請新帝削去老臣穹王之銜,降罪懲罰!”
話落,高臺上的桑吉驀地睜大了雙眼。城裡城外,眾將士一片譁然。“老臣斗膽還有一事相諫!”桐柏蒼老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今日的比試,羅剎將軍與狻猊將軍難分勝負,雙方如今都已受傷,不宜再鬥,不如算作平局。”
桑珏一震,愕然轉目看向那抹華髮如雪的蒼老身影。桐柏回首望向穆梟,藹然說道:“羅剎將軍可否認同?”穆梟眯了眯眼,眼神陰鷙地盯著桐柏,一臉的莫測高深。
“不過一場輕鬆的賭鬥而已,在下對於勝負並無所謂,倒是新帝……對於這樣的結果是否滿意呢?”桐青悒沉默盯著桐柏,心頭起伏萬千。良久,他抬眸看向穆梟緩緩說道:“既是平手,羅剎將軍是否該依言放了鎮國公一家?”“呵呵……”穆梟笑得意味深長,轉眸看向怔愣的桑珏說道:“這樣看來,新帝是寧為美人捨棄江山了!”
桑珏臉色微變,忽然明白,這一切其實是穆梟設下的局,他要讓桐青悒和桑氏揹負天下蒼民的指責和罵名。“不!”她忽然出聲,迎向穆梟挑釁得意的眼神:“這是我跟羅剎將軍之間的賭鬥,輸贏的結果理應由我來承擔!”
話落,她轉眸看向高臺上的父母和洛卡莫。三道灼灼的目光齊齊地望向她,那裡面有著和她眼底同樣的認同和堅決。眼睛忽然有些酸澀,似有什麼欲衝出眼眶,她眨了眨眼,深深地看了自己三位親人一眼,揚聲對穆梟說道:“我桑氏一族欠亭葛氏的,今日還給你。但請你遵守承諾,完好無損地奉還下穹江山!”
“珏兒!”桐柏幾乎是從地上跳了起來,蒼老的身軀搖搖欲墜。桑珏猛然一震,看向滿面震驚的桐柏。她的義父,那個教她相信命運是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老人。那一聲“珏兒”如此的熟悉又如此的陌生,整整十年,她再次聽到這個名字從他嘴裡喚出來,依然是那般的溫暖。
桐柏怔怔地望著她,眼神無聲地訴說著他心底那難言的關愛。他的用心,她都明白。他想用他那蒼老的身軀承擔下所有的罪責,為了守護她和桐青悒!可是,她不能,她不能因自己而令桐青悒揹負傾城的罪名。
她看著那張蒼老慈祥的臉,忽然笑了起來,一如孩童時那般燦爛的笑。那燦若蓮花的一笑,令天地都為之動容。白獅伽藍忽然低吼一聲竄到了桑珏面前,眼神哀慼地望著她。
“將軍!”貝竺突然出聲,朝著她屈膝跪了下來。“狻猊將軍!”桑珏回頭,看到上穹數萬將士一片接一片地跪下。桐柏驚訝地看著眼前的情景,渾濁的雙眸中隱隱閃動著淚光。那樣一個堅忍桀驁的女子,擁有驚豔絕世的容顏、英勇無畏的精神、大義凜然的氣度,如何教人的目光不去追隨?
“啪——啪——啪”突兀的拍掌聲忽然響起,穆梟站在空地中間一邊搖頭,一邊感慨:“實在是感人,如此的忠臣良將,肯為帝王奪天下而生,亦肯為其守天下而死,真是難得難得啊!”
桐青悒握在“旭日”柄端的手指發白,冷冽雙眸射出凌厲鋒芒。面對穆梟一次又一次的挑釁,他的冷靜已經開始瓦解。穆梟把玩手中的赤焰戟,淡若清風地笑道:“只可惜,今天我只想拿回原本屬於我的東西,所以暫時不得不讓各位失望了!”
突來的轉變令所有人都極是錯愕。“穆梟!”桑珏雙眉微蹙,冷然道:“你自己說過的話,為何又出爾反爾?”“呵,我說若是你贏了我,便放了你桑氏一家,一併奉還下穹江山!”穆梟挑了挑眉,斜睇著她道:“你贏了我麼?”“不過平手而已,你沒勝,我也沒輸!”
他笑睇著她微怒的臉,陰鷙眼底跳動著一抹邪戾的光芒:“既然如此,你憑什麼跟我討價還價?”桑珏臉色一僵,清冷眼底倏地騰起一抹怒色,手中銀芒掠起。
“鏘!”一道金芒倏地將她手中的“霜月”擋了下來。她一驚,瞥見桐青悒冷然若霜的俊顏擋在她面前。“羅剎將軍說得沒錯,既然未贏,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願賭就要服輸!”桑珏雙眸大睜,冷冷說道:“難道下穹的江山就這麼白白地送給他?”
“不是白送!”桐青悒凝眸看了她一眼,揚聲對眾將士說道:“鎮國公一生為象雄立下無數汗馬功勞,開疆擴土何止千萬!與此相比,下穹的江山又算得了什麼?若非鎮國公一生勞馬沙場,為我象雄拋灑熱血,象雄的江山豈能穩固至今?若非狻猊將軍英勇善戰,不畏生死,中穹叛亂何以迅速平定?”
蘇毗城內城外的上穹將士同時一震,目光齊聚於年輕的新帝身上。“因為中穹的叛亂,無數的百姓家破人亡,無數的將士喪命戰場,烽煙蔽日、血流成河,難道還要眼睜睜地看著下穹蹈其覆轍麼?”
“新帝說得沒錯,下穹百姓是無辜的!”桐柏緩緩走到空地中間,眼神深深地看向穆梟:“亭葛一族乃象雄開國帝尊後裔,理應得到厚待。羅剎將軍既是亭葛氏後人,對下穹更有著血脈之情,下穹若能得其守護,必定繁榮昌盛。”
桑珏緊握“霜月”,神色矛盾複雜,冷眼瞪著那一抹森然的黑色背影。桐柏與桐青悒眼神交匯,然後緩緩自懷中掏出穹王印,雙手捧起,恭敬地走向穆梟:“望亭葛氏能為下穹帶來和平繁盛!”“新帝仁厚英明!”蘇毗城樓上忽然響起一聲高呼。
城外上穹大軍怔愣一瞬,隨後振旗高呼:“新帝仁厚英明!新帝仁厚英明!新帝仁厚英明!”穆梟脣角含笑,默然不語,陰鷙深沉的眼神在桑珏和桐青悒之間無聲移轉。半晌,他伸出手,穩穩將那枚穹王印握在了手中!